“哦。”嘤鸣应了一声,接过孙嬷嬷奉上来的手炉,便乘坐暖轿,往澹泊宁静殿而去。
夜里风雪难行,倒是耽搁了一会儿,抵达澹泊宁静殿的时候,天色已经黑沉了下来,嫔妃们也已经来了大半。方才殿外。嘤鸣瞅见停着的暖轿中有帝后的,可见是皇帝和皇后已经来了,只是此刻不在正殿中,想必是去后头寝殿给太后请安了。
正殿中,负责招呼嫔妃们的是太后的亲侄女娴妃乌拉那拉氏,娴妃今日特意隆重打扮,穿着一身近似大红的银红色妙莲织金华服。绣着如意结的龙华与旗服很是相称。头上一色金累丝点翠青鸾头面,仪容甚是贵气。
“娴妃娘娘金安。”嘤鸣朝着娴妃微微屈膝问好。
娴妃笑容灿烂,如锦如霞。忙几步近前,亲手一扶嘤鸣:“舒嫔妹妹来了!瞧着妹妹气色上佳,可见胎相已无大碍。”
嘤鸣客客气气道:“多谢娴妃娘娘挂念,嫔妾胎相已经无虞。只是有些虚弱,需细细调养些时日。”
嘤鸣看了一眼殿中。纯嫔苏氏、嘉嫔金氏都带着各自的儿子,庆嫔陆氏也带着长得愈发白净胖嘟嘟的三公主前来赴宴,肚子已经高耸的怡贵人已经落座一旁,笑容温婉得体。却不曾瞧见愉嫔……嘤鸣暗自瞅了一眼华贵而得意的娴妃,便问:“怎么没瞅见愉嫔呢?”
娴妃淡淡道:“愉嫔染了风寒,连五阿哥都不能照顾了。所以今日太后特意免了她来往折腾,让她好生养病。”
“那要恭喜娴妃娘娘膝下有子了。”嘤鸣扬着笑容看着娴妃道。
娴妃眉宇一扬。嘴上道:“不过是暂且帮愉嫔照顾五阿哥一段时日罢了。”——可这话,明显是场面话。
嘤鸣暗自叹息了一声,愉嫔这是招谁惹谁了?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啊!
娴妃瞥了一眼嘤鸣那被紫貂大氅遮盖得严严实实的肚子,不禁伸手摸了摸紫貂的绒毛,便笑着道:“皇上当真关心妹妹,这紫貂乃皮裘之王,华美轻柔,著水不濡,可真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啊!”
嘤鸣立刻瞅着她那身衣裳道:“娴妃娘娘这身旗服用是最上等织金缎吧?瞧着寸寸金光鳞鳞,在灯光下都如此辉煌,若是在日光下,不知会是何等华美!”
娴妃笑容顿时灿烂了几分,“是太后日前赏赐的,昨儿才叫针线房赶制了出来,总算赶上今日阖宫元宵夜宴。”娴妃语中带着淡淡的自矜之色,又笑呵呵道:“哟,光顾着和妹妹说话了,都忘了你还怀着身孕呢,舒嫔快请坐吧。”娴妃指着一个空位道。
嘤鸣笑着点了点头,便上前入座了。与她紧邻的便是年前才刚刚赶来圆明园行宫的庆嫔陆簪缨。
在宫里将养了些时日,庆嫔的气色看上去好了许多,虽然脸蛋不见红润,但病态的青气已经去了大半,而且一脸母性的慈和,叫人看了格外心声三分亲近。尤其是被乳母抱在怀中的三公主,更是粉嘟嘟可爱得紧。
庆嫔笑容涓涓,“舒嫔若是喜欢,不妨抱一抱三公主吧。”
嘤鸣不禁一喜,“求之不得呢!”便忙伸出双臂,从乳母怀中小心翼翼地接过三公主,还忍不住掀开襁褓看了看三公主的头发,浓密了许多,也长长了许多,可还是卷卷的毛。
庆嫔掩唇笑道:“三公主这一头的小卷毛,是怎么梳也梳不直,真是叫人无可奈何。”
嘤鸣忙问:“可取了乳名了?”
庆嫔神色一黯,摇头道:“皇上没发话,我怎么敢自作主张?”
嘤鸣抚了抚三公主那一头柔软的小卷毛,忍不住打趣道:“我看呐,该叫‘卷卷’才是!”
庆嫔听了,忍不住噗嗤笑出声儿来,“仔细孩子长大了,不依呢!”
嘤鸣笑呵呵道:“所以呢,就得在她没长大的时候叫呀!”
庆嫔听了,笑得合不拢嘴。
这时候,太监尖细的嗓音响起:“皇上驾到!太后娘娘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一声起,满殿嫔妃起码起身行礼,嘤鸣匆忙之下只得抱着庆嫔三公主蹲身跪了下来。嘤鸣这一蹲身弯腰,紫貂大氅细软的毛便都扑在了三公主娇嫩的小脸蛋上,一时叫三公主痒得发出了银铃般“咯咯”的笑声,响彻一派安静的澹泊宁静殿。
元宵节夜宴本就是家宴,且是欢庆的日子,三公主的笑声倒是极为应景。若是成年的皇子公主如此大笑,怕是有些不合宜,若是小孩子,自然百无禁忌了。
皇帝笑着问:“谁在笑?”
嘤鸣起身,笑着看着怀里呲着小奶牙咯咯笑个不停的孩子,道:“是三公主在笑呢。”又忙补充了一句,“估摸着是听见皇上驾到,所以高兴地笑了。”
皇帝一愣,“三公主怎么在你怀里?”
嘤鸣笑容灿若春花,“嫔妾喜欢孩子,所以瞧见三公主,便忍不住抱了抱。”
太后抬着眼睛瞅了两眼,面容和蔼地道:“原来是庆嫔的三公主啊,大半年没见,长大倒是愈发白净了。抱来给哀家瞧瞧!”
嘤鸣柔声应了一声“是”,便徐步上前,将三公主抱到了太后眼皮子底下。
坐在太后身侧席位上的是皇后富察氏,她失了皇后大权,倒难得依旧端庄,仪态不减,皇后脸上含着得体的笑容:“三公主肤质白皙,头发乌黑浓密,很是可人。”
皇帝语气温和地道:“瞧着长大了不少,想必也重了。叫乳母抱着就是了。”
嘤鸣一愣,只得恋恋不舍地把三公主交给身后的白胖的乳母。
太后饮了一口酒,笑着打量了嘤鸣一眼,便对皇帝道:“哀家记得,舒嫔进宫已经有三年了?”
皇帝也笑呵呵点头:“还差几个月,就足三年了。”
嘤鸣一愣,有些不解太后与皇帝谈论她的资历做什么?
太后理了理自己满是银丝的鬓发,“舒嫔毓秀名门,自入宫服侍皇帝一直尽心尽力,如今又有了身孕,皇帝可有意晋舒嫔为舒妃?”
嘤鸣傻了眼,晋她为妃?!太后她老人家是哪根筋不对了?!让自己和太后的亲侄女娴妃平起平坐?!嘤鸣忍不住瞅了娴妃一眼,娴妃却仪容淡淡,没有丝毫意外的样子,瞧着样子,娴妃是一早就知道了?
倒是皇后,脸色嗖的白了下去,她急忙笑着道:“舒嫔的家世门第,封妃自然无不可。只是舒嫔如今还怀着身孕,怕是不宜行册封礼,不如等舒嫔生下皇子,再加封,也更名正言顺些。而且如今天寒地冻的……”
皇帝冷眼扫了皇后一眼:“无妨!朕先下旨,等舒嫔产后满月后才正式行册封礼吧,到时候天儿也暖和了!”
皇帝这话,愣是叫皇后无言以对。
娴妃这时候笑容洋溢地道:“舒妃这是欢喜坏了吗?还不快谢恩。”
嘤鸣这才回过神来,先不管太后为何如此,急忙俯身下来,恭恭敬敬道:“谢皇上恩典,谢太后娘娘太爱。”然后她看了看皇后那难看的脸色,也忙垂首道:“多谢皇后娘娘。”
皇帝满脸微笑,“平身吧。”
“是。”嘤鸣这才扶着半夏的手背站了起来。
旋即只见底下,除娴妃以外的所有嫔妃已经都齐刷刷站了起来,朝着她见了万福:“恭喜舒妃娘娘!”
不管她们心中是否真心,但礼数举止都做足了姿态。
嘤鸣忙垂首示意,不敢露出丝毫自傲之色。心中却忍不住紧了一根弦儿,回头看着那乳母怀中笑得流着涎水的三公主,这才心下稍安几分。
此刻,皇后以不得不做出贤惠之态,笑容和煦地道:“果然九州清晏有皇上龙气庇佑,舒嫔瞧着已经大好了,在等四个月,必然能为皇上诞育一位健康的皇子。”
嘤鸣知道,皇后这是给她拉仇恨值呢,未曾诞育便封妃,的确是足够让人嫉妒的了,何况她还破例居住在皇帝寝宫后殿里呢。嘤鸣急忙道:“是臣妾逾矩了,等长春仙馆一修好,臣妾自当搬回去住。至于腹中孩儿……”嘤鸣看了看那笑得欢实的三公主,“臣妾倒是盼着生一个像三公主这般可人疼的小公主呢!”
第170章、舒妃(下)
嘤鸣看了看那笑得欢实的三公主,“臣妾倒是盼着生一个像三公主这般可人疼的小公主呢!”
皇帝的龙脸却沉了下来,他冷冷道:“皇后不必多心!朕已决定,趁着年初喜庆,将择日秘密建储!”
皇帝“建储”之言一语抛出,一时叫满殿所有的人全都惊呆住了。连太后都难掩惊愕之色,“皇帝还年轻,怎的如此着急?”
皇帝深深看着太后:“皇额娘,大清江山有继,您应该高兴才是!”
皇后已经被这喜讯给惊呆了,虽然年前皇上也说过会择日秘密建储,可皇后着实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她急忙起身道:“皇上英明!”她转头急忙唤二阿哥:“永琏,快上来给你皇父敬酒!”
二阿哥永琏,今年已经十二岁了,小脸红扑扑透着激动之色,他急忙端着酒杯上前,眼中满是孺慕地看着皇帝,“儿子谢汗阿玛恩典!”
说是秘密建储,可跟明着立储又有什么区别呢?皇帝看着永琏纯澈的目光,脸色少不得要和缓几分。
永琏到底是半大的孩子,一杯酒一口喝下去,呛得连连咳嗽了两声,小脸都咳红了。
皇帝满是和蔼地叮嘱道:“如今天寒,记得回去喝晚姜汤,别着了风寒。”
永琏忙不迭地点头,跟只可爱的小京巴似的。
太后与娴妃的脸色却各自愈发难看了,然而皇帝却并不打算就此罢休,他淡淡问道:“皇后的身子可好利索了?”
皇后一愣,旋即明白了皇帝话里的意思,急忙点头道:“多谢皇上关怀。臣妾已经病愈了。”
皇帝点头:“既然如此,皇后要打理好六宫事务。娴妃这些日子也算尽心尽力,就还叫她继续辅助皇后,协理六宫吧。”——当初皇帝是以皇后生病为由,将宫权给了娴妃,并让纯嫔、嘉嫔协理。然而纯嫔与嘉嫔出身包衣,如何敢于娴妃抗衡?说是协理。不过是只担了个虚名罢了!所以。皇帝如今也以皇后“病愈”为由,重新恢复皇后权利,只不过让娴妃保留了协理之权。
太后很不高兴。娴妃脸色难堪,然而谁都没有反驳皇帝的借口。中宫掌权,本就是理所应当。莫说皇帝还给娴妃留了协理之权,就算一点不留。也还是无可奈何!
皇后笑靥灿烂,看着娴妃道:“以后还得要劳烦娴妃能者多劳。继续帮着本宫打理六宫事务才是。”
娴妃强撑着才见了一礼,她生硬地道:“是,臣妾自会竭尽全力。”
还是太后城府过人,立刻便又露出慈祥的微笑。一脸褶子笑成了花儿,“一转眼又三年了,今年又该选秀了。”
皇帝扫了一眼殿内莺莺燕燕的嫔妃。又看了一眼嘤鸣,便微笑着道:“如今宫中年轻的嫔妃不少。今年倒是不必选太多。”
太后徐徐点头,“就依皇帝的意思。只是有一点,永璜今年也都十四岁了,可得给他选个出身名门、容貌品性都上乘的福晋才是。”
出身名门?容貌品性都上乘?太后这要求还挺高的嘛!嘤鸣默默吐槽,忍不住瞥了一眼做在皇子席上的大阿哥永璜。自打禁足出来,大阿哥倒是愈发沉默了,自始至终都不发一眼,只是嘤鸣瞅着,那孩子眼里似乎更冷了几分。
皇帝露出了笑容:“倒时候还得请皇额娘亲自掌眼把关才是。”
皇后强撑着仪态,淡淡微笑道:“臣妾身为嫡母,自会仔细帮着皇额娘甄选的。”
太后满意地点了点头,“皇后能如此说,哀家就放心了。永璜的额娘,如今已追封为哲悯贵妃,贵妃之子,娶的嫡福晋自然不能差了,否则哀家第一个不答允!”
太后这些话,明着是爱护长孙,实际上句句都在刺皇后呢。何况若大阿哥娶了门第家世一流的嫡福晋,日后建府,必然会成为二阿哥永琏的劲敌,圣祖朝大阿哥与太子的数十年之争只怕又要重演了。
皇后端了神色,又温声道:“说到大阿哥的婚事,臣妾倒是想到了大公主。娴妃妹妹所生的大公主也十四岁了,年纪还比大阿哥大些月份呢。”
娴妃一听,面露恼恨之色,她急忙道:“多谢皇后关心,只是本朝公主出嫁都晚些,您又何必着急呢。”
皇后呵呵一笑,“的确不急着出嫁,只不过也该私底下甄选着额驸人选了,选定了额驸,赐了婚,也可等几年再下嫁不迟呀。”皇后笑容更多了几分,她看着皇帝道:“臣妾记得,自打先帝爷的养女和硕和惠公主嫁去喀尔喀部落,已经有十多年再没嫁过公主去抚蒙了。如今以科尔沁为首的诸部落,想必已有不少青年才俊盼着公主下嫁这等无上殊荣呢!”
皇后语气无比温柔,含着浓浓喜意。然而娴妃的脸色已然铁青至极,似乎已然恨不得将皇后撕碎了一般。
是啊,谁舍不得自己亲生女儿远嫁蒙古呢!何况,皇后口中的先帝养女和硕和惠公主,雍正七年远嫁喀尔喀,雍正十年便薨了,死的时候年仅十八岁!!皇后那她举例子,娴妃如何能忍受得住呢?
太后拿大阿哥的婚事给皇后添堵,皇后把要拿大公主抚蒙给慧妃添堵!!还真是针尖对麦芒啊!
娴妃想到和硕和惠公主的香消玉殒,心下便惶恐不已,当即便跪了下来,“皇上!臣妾、臣妾实在舍不得博西勒啊!”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才淡淡道:“博西勒的婚事,日后再提。”
娴妃低头咬了咬嘴唇,只得无奈地回到自己座位上。她心里固然一千一万个不愿意大公主远嫁,然而大清的公主是个有八个抚蒙,早已成为惯例!莫说是她,哪怕是太后都置喙不得!因为这不是单纯的婚姻,更是前朝政务!!
元宵夜宴,戌时初便散了,因为太后说乏了,只留了大阿哥永璜,便叫所有人都散了。嫔妃们恭送了太后,又恭送帝后双双先行离去,今日是十五之夜,皇帝照例该宿在皇后处。今儿皇帝既然给了皇后这么多的体面,自然便直接陪同皇后一起回镂月开云殿殿了。
嘤鸣见状,便拉了庆嫔问:“愉嫔到底怎么样了?”
庆嫔顾忌着澹泊宁静殿是太后寝宫,便只道:“没什么大碍,只是小病,不过精神上有些不大好。”
嘤鸣叹了口气,庆嫔也叹气道:“之前在宫里,我身子虚亏,还是多亏了愉嫔照顾呢。如今,看着她如此可怜,着实叫人不忍。”
嘤鸣左右看了看,有些话不大好直接说,便道:“还请庆嫔代我转告愉嫔,若得闲,请她不妨去九州清晏后殿坐坐。”——今日的妃位,来得突然了些,可内中缘由,嘤鸣也猜得到几分,所以才觉得对愉嫔这个老好人有些愧疚。
庆嫔忙点头:“是,嫔妾一定转达。”
月黑风高,北风呼啸,嘤鸣已经换上了彰绒寝衣,却不打算就此入睡,一则时辰还不算晚,二则难得皇帝不在,她也总算能空暇去药园世界里炼制两炉参华丹。火团已经勤快地为她备好了所需药材。
参华丹,嘤鸣已经炼制地十分熟稔了,照旧先炼了两炉,供给得丹药十五枚,嘤鸣自己先吞了一粒补充消耗的法力,又扔给火团一粒。便走出药舍,去外头药井旁边看那株朱果灵树。
朱果树上如今又结出了四枚果子,如今青意渐渐褪去,已经泛了几分袅袅红晕。上一茬最后的一枚朱果还是被嘤鸣给吃了,嘤鸣参华丹实在不足以供给肚子里的孩子,还是朱果灵力充沛,而且好吸收。
“照这个架势,再过两三个月就该熟透了。”嘤鸣笑着道。
“咕啾!”火团欢喜地应了。
“对了,芦荟汁用完了,去给我榨两叶来。”嘤鸣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