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明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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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明门外- 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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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岚熙猛地举起手里的枪,狠狠甩过去。枪托打在乔正僧的头上,明明距离不远,也硬是砸开了一个口子。
    手里提着把染血的枪,乌雅岚熙头也不回的走了。留下乔正僧一个人,血流下来,濡湿了半边脸。他摸了一手,放嘴里舔了舔,不仅腥,而且很有些涩。
    第二天,乔正僧头裹绷带出现在众人面前,把大家吓了一大跳。想说仗也没打,怎么就受伤了?
    果然情场如战场。
    乔正僧撒谎说自己骑马摔了。但慢慢的,杨满也就猜到了。
    贝子爷的车子不客气的退了回来,搞得乔正僧留也不是,不留也不是。只能找个地方存起来,在漫长的岁月里积灰尘了。
    这一刀断的干净利落,只因对方是个心高气傲的人,做不来拖泥带水的事。
    有时候乔正僧想,横竖是要离开天津的,如果当初把人好好哄走了,到了外头再提分手的事,是不是会更好过一点?
    可这世上的事哪有如果,果然真那样,钝刀子割肉,也说不准会发生些什么。
    岚熙决定追随皇上去满洲国。这件事乔正僧能够料到,因为那天分手的谈话里已经有了苗头。他本来就留恋前朝,这次更下定决心要离开这个伤心地了。
    不管事实如何,乔正僧总觉得自己成了罪魁祸首,明明知道那是个死地,却还是亲手把人推了过去。所以他不得不做最后一次努力。在北方快要飘雪的深秋里,乔正僧硬是在车子里等了三个钟头。
    贝子爷的公馆里亮着灯,但敲开门后佣人出来给的话是,我们家主子不在,乔先生请回吧。
    车子停在铺满落叶的道路上,抬头可以看见二楼的小阳台,褪了青的盆栽在寒风里微颤,后面的窗户帘子拉紧了,紧的密不透风。但帘子后面是什么,乔正僧清楚的很。
    一阵秋风吹来,树枝上仅有的几片黄叶子也飘落了。岚熙裹着件睡袍出来,光脚踩着木屐。乔正僧一眼看到他粉白圆润的脚趾头,鞋子击打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响在耳边。
    乔正僧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脱下大衣给他披上。岚熙有意抵抗,乔正僧便展开双臂将他死死搂住,压下了对方拼命推开他的双手。
    岚熙的马上软下来,无力的靠在乔正僧身上。乔正僧便在他耳边说,“听我的话,不要去满洲国。”
    岚熙抬起头看他,目光戚戚,此刻他求的是一个彼此都知道的答案。但乔正僧却说,“你想去哪里都可以,只要不是那个满洲国。美国好不好?美国比欧洲好,充满朝气,是个新兴的国家。”
    他没有相伴的意思,岚熙听出来了。他猛地推开乔正僧,使出了全力,自己也差点摔了一跤。乔正僧忍住了没去扶他,等他站直了开口说话。
    贝子爷说的话是,“滚!别忘了你的枪还在我这里,再来一次,我绝对不会手软。”
    乔正僧捡起地上的大衣,转身上了车。车轮碾压满地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是这个季节特有的,不可挽回的萧瑟。
    本来乔正僧还打算想点别的辙,各种手段都试一下,总之要达到不让岚熙去东北的目的。但廖枯人被日本人暗杀的消息传来,激起了民愤,为了安全起见,皇上提前了行程,赶在腊月里到了新京。
    因为由日本人护送,他们走的很隐秘。乔正僧来不及阻扰,他甚至没有机会前往塘沽码头,去送一送往日的情人。格林威道上的房子挂着牌子在出售,看样子是不想回来了,于是乔正僧出钱把它买了下来。
    杨满知道老板最近的状态,所以他没有找乔正僧,而是自己托人去北平打听消息。他在天津度日如年的等对方的电报,心里头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
    这段时间杨满的心情不比乔正僧好,或许他现在没有与廖枯人攀交的打算,但心里始终有一个叫廖兵的旧朋友,如果没有他父亲作梗,他们的友情还会更长久,也会更深厚。
    出乎意料的,杨满等来的不是一封电报,而是一个人。当黄鹤出现他面前时,杨满真是又惊又喜又忧。但黄鹤没有给他提问题的机会,而是直接下命令,“不要说话,跟我走。”
    上车前,黄鹤抖出一条深色的手帕,为杨满蒙上眼睛。带着白手套的手指非常灵巧,手帕折起来的宽度恰好挡住他的视线,不松不紧的在脑后打了个活结。
    杨满忍不住估摸车子行驶的时间,一开始道路平坦,两个钟头左右开始颠簸。车子一直转弯,似乎是在山路上,又走了大概半个钟头才停下来。
    眼罩取下来,杨满环顾了一下,果然远处山峦起伏,周围的林木密集。只是临近冬天,叶子差不多都掉光,只剩下干秃秃的枝桠。眼前是一座建在山间的宅子,从外面看很陈旧的样子。
    黄鹤做了个手势,请他进去。
    
    第28章
    
    穿过几扇门和两边的守卫,杨满看到了躺着床上的廖枯人。旁边的人军服外面套着白大褂,正在给他输液。
    显然是因为失血过多,廖枯人脸色苍白,连嘴唇都没有血色。他看到杨满,勉强笑了一下,说了三个字,“你来了……”
    看到杨满紧张的脸色,黄鹤就在旁边简单说了下廖枯人的病情,“被投了一颗手弹,又中了两枪,能保住命就不错了。一颗子弹在腹部右侧,穿过去了,没有伤到内脏;还有一颗在左臂,已经取出来了。”
    杨满走到床边,握住病人伸出来的手,“你在这里养伤,这里安全么?”他问的话,虽然是对着廖枯人说,但也只能是黄鹤来回答。
    “已经万中之选了,这里有地道,就算被包围了,我们也能安全撤离。”
    廖枯人还很虚弱,输液过程中,没多久便睡过去了。医生让他静养,杨满便跟着黄鹤出来了。
    虽然刚才已经听对方说过了,但杨满还是忍不住问一句,“他的伤要紧么?要多久才能康复?”
    黄鹤回答,“走一步看一步吧,这里的条件不够,等少帅的病情稳定了,我们还要转移。”
    杨满下意识问,“去哪里?”
    黄鹤笑了,他侧过身来看杨满,因为身材略高,微微低下头,好让彼此能够对视。
    杨满被他看得心慌,也意识到了自己刚刚问的不妥。他微微张了张嘴,但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让对方不回答自己的问题,也不至于那么尴尬。
    但不需要杨满挽回什么,黄鹤非常自如的绕过了这个问题,他另起话头说,“目前少帅还没有脱离危险,你是他很重要的朋友,我希望你留下来住几天……”
    看到对方在犹豫,黄鹤又加了一句,“说不定能陪他最后一程。”
    杨满被吓到了,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去,“小兵……我是说少帅他……”
    黄鹤用肯定的语气说,“有这个可能。”
    被带到一个房间安顿好,又恍恍惚惚的用了餐,杨满这才想起自己在工厂被带走,没有任何人知道。他急忙找到黄鹤,“长官我不能住在这里,我干娘不知道我出来了,几天不回去她还不急死。”
    黄鹤安慰他,“这个你放心,我们会找人给她送信的。”
    杨满听了忧色不减,显然还是有顾虑。
    黄鹤又说,“这个人跟你和你干娘都是相熟的,你要实在不放心,也可以写个便条托她带过去。”
    杨满考虑了下写便条是不是可行,但他马上又察觉到对方态度的强硬,似乎是非留下他不可了。于是他试着商量,“可我还是想回去一趟,工厂的事情也需要交代一下。”
    黄鹤沉默了,他的眼神飘到别处,在虚空中转了个来回,再看住杨满时又露出了淡淡的笑意。“杨经理,我还是这么称呼你可以么?”
    杨满点点头,表示没有关系。
    “知道我们在哪里么?”
    杨满是被蒙着眼睛带过来的,自然不清楚,这次他摇摇头。
    “我相信你不知道具体位置,但你心里是有猜测的。”
    杨满的心猛跳了一下,因为被说中了。他的方向感和记忆能力都很好,确实猜出了一个大概。
    接下来黄鹤顺理成章的说出了他的决定,“你这么聪明,应该知道这里是需要保密的,要走的话,只有等到我们撤离之后了。”
    杨满大吃一惊,慌忙为自己辩解,“我不会说出去……我根本不知道这是哪里,你把我的眼睛蒙上,或者带我绕几个圈子也行。”
    黄鹤摆出一副扑克脸,但眼睛里透出来的却是满满的不信任。
    杨满无奈了,他非常诚恳的说,“少帅是我的朋友,我们很小就认识了,我不会害他的。再说你要是不信任我,干嘛还要带我过来?”
    “问的好。”黄鹤也坦诚的告诉他,“我当然相信你不会害你的朋友,但是如果,我是说如果,你被抓住了严刑拷问呢?”
    杨满张嘴欲辩,马上被黄鹤截住。后者不耐烦的摆摆手,眯起眼睛来看着他说,“先别给我什么承诺,我是个军人,又不是女人。”
    杨满被他说的发窘,脸上像被人抽了一鞭子似的,猛地烫了一下。
    黄鹤继续说,“我知道你有过一些经历,但在我看来,你未必明白什么叫刑讯。”说到这里,他移动了几步,换了角度打量杨满。杨满被他看得浑身发毛,不自在的退后了一步。
    “老虎凳和电刑都是最基本的,我见过腿骨被反向折断的,还有电流通过人体,身上什么东西都流出来了。近来花样很多,还有些我也没见过的。再说了,你长得这么好,说不定还会被轮暴。”
    这是赤裸裸的恐吓,最后一句话出来,无疑给了杨满致命一击。对方知道他的死穴。
    杨满仔细看眼前这个人,微黑的脸庞,坚毅的浓眉,加上一身笔挺的制服,确实是个典型的军人。但他给人的压迫却不是正面袭来,而是一步步诱你入网,然后慢慢收紧,看着你一边挣扎一边陷落。
    显然黄鹤满意对方的反应,他自如的说完最后几句话,这是一段表演在舞台上的完美落幕。“把你带到这里来是我擅作主张,我应该事先问问你。不过已经来了,我也不能随便放你走。你安心住下来,多陪陪少帅,等他好一些了我会派人送你回去。”
    “还有,不要叫我长官。我大你一辈,你可以跟少帅一样,叫我鹤叔。”
    彻夜未归并不稀奇,但没托人带信就少见了。第二天秋雁去工厂找杨满,结果那里的人说昨日下午就不见人了,不知道去哪儿了。
    随后秋雁又跑到仙月林,吴丽环给的答复是,差不多有一礼拜没看到杨经理了。
    这下秋雁急起来了,但吴丽环马上安慰她,“你等等,容我先打个电话给乔先生,问问他看……”
    秋雁觉得有道理,候在电话机旁边看着她打。吴丽环说了两句话就挂了,转过来对秋雁说,“乔先生也不知道,不过他马上赶过来,我们等他一下。”
    在等待乔正僧的时间里,吴丽环提出的建议是先报警察局,然后她再去找项宝通帮忙。秋雁已经彻底没主意了,她慌张的手也颤起来,整个身子软的没力气,靠在墙壁上就往下溜。
    吴丽环忙把她扶到座位上,又去倒了杯水给她。
    或许是因为失魂落魄的样子更显憔悴,吴丽环觉得秋雁瞬间老去了。以前几次见她,尚能看出几分当年的姿色,但现在颜色全然褪去,好像真的只剩一副脆弱不堪的皮骨了。
    莫非,男人真的是女人的一味药。
    吴丽环想象不出,如果没有杨满,秋雁会是个什么样子。这么多年了,这个女人如菟丝子一般,攀附在自己的干儿子身上,由内而外的占据他。如今宿主不见了,那么这颗寄生的植物,是不是也要一并枯萎了?
    她挨着她坐下去,闻到对方身上残留的脂粉味。对秋雁,吴丽环有一种物伤其类的触动。但她又不齿她的作为,即便是在这个落难的时刻。
    吴丽环忍不住这样的想法,如果杨满就此远走,那么他可以活的更好。但她马上又想到了另一个人,一个正赶赴而来的人,他到底是个什么角色,吴丽环心中存疑,到现在还说不清楚。
    看得出来乔正僧赶得很急,快入冬了连大衣都没披。鞋子上沾着泥,估计是来不及看脚下,踩到路边的水坑了。他一到就问情况,但秋雁说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无非是早上出门跟平常一样,家里什么都没有丢。
    乔正僧又问,有没有收到什么信件或字条。如果是绑匪,勒索信差不多也该送来了。
    秋雁回答没有,但想了想又说,前一天杨满拿了封信回家,锁在抽屉里了。
    乔正僧马上要拉秋雁回家取信。吴丽环在旁边问,要不要先报警察局,她还可以找项宝通帮忙。乔正僧考虑了片刻没有答应,他要大家先按兵不动,等他进一步了解情况后再做决定。
    杨满的家一如既往的乱,秋雁翻箱倒柜的找东西,终于摸到要找的那封信,转身交给乔正僧。
    信是从上海寄来,落款写的江南船厂。乔正僧打开来看,里面竟然是一封聘书。上面写的言辞恳切,请求杨满来船厂担任工程师兼独立董事。
    秋雁识不得几个字,吴丽环却是看的懂的,扫了一眼聘书后,她竟有点不敢去窥乔正僧的脸色。
    说来也奇怪,吴丽环向来都是个胆大的角儿。她没傍上项宝通时就不怕他,也不怕盘爷。刀口上舔血的帮派头子不怕,仗势欺人的洋人她也不怕。但意外的,她承认自己有几分畏惧乔正僧。
    这种感觉说不清,乔正僧不苟言笑但彬彬有礼,没在她面前说过重话,但吴丽环总是不自觉的对他察言观色。或许是因为出道就在他底下的舞厅做事,免不了低人一头的意思。
    乔正僧盯着聘书半响不说话,吴丽环对秋雁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不要多嘴。两个人屏息凝神,静候一旁,等着老板出声。
    杨满绝对不是不辞而别,但就算他的失踪与此无关,这份聘书也够吃一壶了。
    乔正僧将聘书折起来塞回信封,并没有还给秋雁,而是放进了自己的西服内兜。他让秋雁在家等消息,然后带着吴丽环出来。
    “跟我去工厂看看。”说完这句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内乔正僧再没开口。
    吴丽环没料到,对方这个样子比发火更恕>退悴蝗タ此寄芨惺艿剿某钊荨V氐难顾廊说慕乖辏褂信ǖ没豢挠锹牵谙琳某的诼樱沟萌送覆黄础�
    这种拆皮去骨了的颓唐,倒与秋雁的状态有几分相似了。
    这一刻,吴丽环相信了他的酒后真言。
    郊外的路不平,车子又开的急,一路颠簸下来,吴丽环晕的想吐。
    乔正僧从来不会怜香惜玉,此刻连绅士都不当了。他自己下车后,忘了给后座的女士开门,而是点上一根雪茄烟,一个人站在路边抽了起来。
    吴丽环自己扶着车门出来,干呕了几下。也不管不顾了,踢掉高跟鞋,找了块石头坐下来。
    乔正僧看她这个样子,便说,“你别过来了,就在这里等我。”
    吴丽环倒是想跟过去问问线索,但她确实难受的不行,刚才呕的眼泪花子都出来了,手脚还在发软。
    冶炼厂的地方不小,但因为没有正式启动,里面的工人很少。乔正僧去了半个钟头就回来了,问吴丽环歇好了没。吴丽环强打精神上了车,战战兢兢地问了一句,“乔先生,能不能开慢点?”
    
    第29章
    
    回去的时候乔正僧开的慢了,那种凝重的气息还在,但他整个人好像冷静了一些。
    初冬的黄昏,很应景的提前到来。浓云不知道何时密集,狂风吹起的落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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