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心如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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妾心如宅- 第18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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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予知晓了情况之后,给了他一笔银子为父母敛葬,此后清意便日日跟在沈予身后,声称是要报恩。原本沈予嫌他年纪小,不愿收他,可清意跟了几日,倒是颇有眼色,手脚也很麻利。 
  他下馆子,清意跟在后头,替他拉桌子搬凳子,布菜倒酒;他回宅子里,清意成宿守在门外,一见他出来便牵马迎上去。 
  如此跟了半个月,才发现清意是当真机灵,沈予便顺势收了这少年做贴身小厮。再后来,他在出岫和云想容的帮助下独自逃离房州,事发突然,他没来得及遣散仆从,原本想着大家都该自谋出路了,未料想清意还一直替他守着宅子。 
  当时是出岫最先发现清意,认为这小厮极为可靠,而文昌侯府一倒台,沈予又正值落魄之时,出岫便将清意送到京州继续服侍他。 
  都说患难见真情,清意替他守着宅子,又是出岫举荐,沈予便没有多想,将这少年留在了身边。细算时间,两人的主仆情分也有数年了。 
  可方才听清意那番话,原来他本就是明府的人…… 


  “从烟岚城直到如今,你已跟了我整整八年……从一开始就是骗局吗?”沈予不胜唏嘘,越想越是难受:“你是明璋派来算计我的?” 
  “不是算计您,我也一直没做过伤害您的事儿……除了这一次。”清意一咬牙,终于如实以告:“我是相爷与奴婢的私生子,因为不能认祖归宗,得相爷体恤,把我放在大公子身边服侍……” 
  沈予反应片刻,才意识到清意所说的“相爷”是指右相明程,而“大公子”则指的是明璋。 
  他看向跪地的清意,唇畔浮起一丝嘲讽的笑意:“难怪你如此机灵,十四岁就很有眼色,原来是明璋调教出来的。” 
  话到此处,沈予叹了口气,再道:“当年我任职刑部,负责审理明氏一案,也难为你竟能沉得住气……我亲自问斩的,可是你亲爹!” 
  清意好似没听见这句话,木讷地摇了摇头:“相爷没让我认祖归宗,但将我安排在大公子身边,也算有脸面的……大公子好赌,欠下云氏一笔巨债,后来他听说离信侯病逝,便让我混进云府去探探情况,想找找这其中是否有什么秘辛,能作为把柄要挟云氏减免债务……” 
  清意的眼角终于挤出两滴热泪,继续说道:“当时我去了烟岚城,大公子想了许多法子,奈何离信侯府对仆从要求严格,都嫌我年纪太小、身量没有长成,说什么都不肯收……后来大公子知道您与离信侯交情甚笃,恰好人又在房州,才让我假装父母双亡,投奔了您,想从您那儿间接打探云府的消息。” 
  听到此处,沈予只得苦笑:“原来明璋想在云府安插眼线,却没安插进去,便将主意打到我头上了。” 

 清意不知该如何接这一句话,只得凝着嗓子继续回忆:“其实跟在您身边儿,我也没打探出来什么消息,只知道您喜欢出岫夫人……后来您突然离开烟岚城,文昌侯府也被抄家,我原意是想回明府,大公子却让我暂且留下看看形势。” 
  “我在您的宅子里守了两年,管家、奴仆、丫鬟们都自寻出路去了……其实我当时也已经熬不下去,大公子都快把我忘了……谁知那时出岫夫人忽然传见我,问我愿不愿意去京州继续服侍您,我看能有机会回京州,便一口答应了。” 
  清意几乎是要痛哭流涕,却极力克制,双肩已来回抽动不止:“原本我设法联络了大公子,想要回明府。可大公子见我终于能派上用场,便让我继续留在您身边……” 
  说着说着,清意再也支持不下去了,一屁股坐到地上,双手紧握成拳猛捶地面:“到后来明氏落难,相爷也不让我回去了,说我算是他的血脉,能逃过一劫最好。后来相爷被问斩,是您亲自审理此案,我也想跟在您身边儿帮大公子一把,就打定主意留下了……” 
  “如此说来,我在刑部供职时,你向明璋走漏过消息?”沈予面上闪过一丝危险的杀意,厉声喝问:“你都帮过他什么?” 
  沈予的杀意虽是一闪而过,但清意还是看到了。可到了此时,他也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便坦然回道:“我给大公子传递过三次消息……” 
  “第一次是您想发落整个相府,相爷得知后及时在朝中进行‘活动’,才保下了大公子、二公子和小姐的性命;第二次是您去明府抄家,我提前两天告诉了大公子,他将一批宝物偷运了出去,留下了家底;第三次是您擅自离京,跑去烟岚城给出岫夫人治病,后来又去姜地平乱……” 
  经清意这么一说,沈予也就完全明了。难怪明璋能想出这个计策引自己上钩,必然是从清意这儿了解到了许多内情。 
  “既然如此,你又为何要来阻止我去房州?我若去了,不正合明璋之意?”其实沈予内心知道答案,单看清意追来时的状态,他便能猜到几分。但他还是想听清意亲口说出来。 
  而此时此刻,清意却沉默不语。他的脸色更加惭愧,他的神色更加闪躲,良久,眼眶再次一热,语无伦次地道:“我不知道……论理您是我的杀父仇人,我该恨您才对……但您对我太好了,比相爷和大公子对我都好,我,我没法看您去送死……”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即便最一开始心怀鬼胎,即便曾经满腹算计,可这八年的追随,沈予如何待人接物,清意看得一清二楚。 
  倘若当年沈予在路边见到他时,没有替他看病,没有给他银子安葬所谓的“父母”,他又如何能接近沈予?也许,便也不会有后来发生的故事了。 
  他依旧只是明府里一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要么配个媳妇早早出府单过;要么在明氏倒台时,他也跟着死了…… 

  一步错,步步错。清意不是没有挣扎过,却怕明璋会将内情抖露出来,更怕沈予不肯原谅自己。于是他只得在这泥淖里越陷越深,险些酿成大错。 
  本来已经到了京州,明知沈予上当了,最后一刻还是良心发现,想要救这个杀父仇人,却也是自己的恩人。 
  “我对不起相爷和大公子,也对不住您……”清意终于抬起头来,双目猩红地看向沈予。密布的血丝,红肿的眼眶,掩盖不住的疲倦,满脸的悔意。 
  他跪坐在地上,而沈予却挺拔直立,便如同人生的两极,一个苟且偷生,一个顶天立地…… 

  “你是明程的儿子,我的确算你的杀父仇人,你恨我也是应该的。”沈予叹了口气,似是自言自语:“难怪明璋要设计这出戏,原来他是要为明氏报仇。” 
  想到此处,沈予再看清意,蹙眉问道:“如此说来,出岫被掳之事是你诓我的?” 
  这一次,清意点了点头:“是诓您的,但也不全是。”他停顿片刻,才肯说出实话:“大公子不仅要向您和圣上寻仇,他也要向云氏寻仇……那五千万两黄金的事,他已经晓得了。” 

 明璋知道那五千万两黄金的内幕了? 
  沈予霎时脸色一变:“你说什么?他怎么知道的?” 
  清意摇了摇头:“我也不清楚,但此事必定与夫人脱不了干系……夫人的女儿,也是大公子的。” 
  云想容!这一次,倒当真是出乎沈予意料之外了! 
  云想容的女儿,竟是明璋的孩子?!那她遭到强暴之事,都是假的了? 
  沈予越想越觉得匪夷所思,几乎是瞠目结舌:“想容和明璋……” 
  清意点了点头:“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大公子瞒得很严实。” 
  话已至此,清意索性一股脑儿地说出来:“肯定是夫人先联络的大公子,我私底下猜测,应该是夫人知道了那五千万两黄金的内幕,又苦于势单力薄,才与大公子联手,想要借机扳倒云氏。” 
  “想容真狠!”沈予唯有如是评价,蹙眉再斥:“她自己也姓云,却能想出这种阴毒的法子来谋害族人,吃里扒外!” 

  “夫人虽姓云,可她在云氏没有地位。就连我这个当下人的都看出来了,夫人必定不服气。尤其……”清意看了沈予一眼,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沈予知道他想说什么,便自行替他往下接话:“尤其我喜欢出岫夫人,想容心里嫉妒她,便想要毁了她?” 
  清意没再表态,可这默认的表情已是赞同了沈予的猜测。 
  这一次,轮到沈予被悔恨淹没,双目赤红勃然发怒:“是我小看云想容了!” 
  语毕,只听“砰”的一声巨响,沈予已徒手劈在桌子上,硬生生将客房内的四角方桌劈掉了一角。 
  他将那断裂的桌角握在手中,任由劣质的木屑刺入皮肉之中,瞬间已是掌心带伤。可他却不管不顾,急切喝问道:“出岫到底有没有危险?” 
  清意张了张口,尚且没有反应过来,只见沈予已用另一只手拽住他的衣领,一把将他从地上拽起来:“快说!明璋的计划是什么!” 
  清意依然是摇头:“我只听大公子的吩咐,他每次只告诉我计划中的一小步,至于他的全盘计划,我真的不知情。” 
  清意被衣领勒得脖子生疼,说话都憋得难受:“不过我猜测,大公子也会设计出岫夫人,就是不知道以什么手段……” 
  沈予知道自己手劲很大,也唯恐真的将清意勒死,怎奈他在气头上,故而冲动行事了。他大口喘气平复半晌,这才猛然松手,沉吟片刻道:“你回去罢,我不杀你。” 
  “侯爷别去房州……咳咳……”沈予忽然松手,清意一个站立不稳,止不住地向后趔趄两步。他剧烈地咳嗽两声才缓过气来,继续阻止:“房州有陷阱……咳咳,出岫夫人自有暗卫救她……” 
  “我知道。”沈予垂目看着自己掌心,施手将嵌入肉中的倒刺一根根拔出来,执起桌上的佩剑便要出门赶路。 
  “侯爷带我一起去罢。”清意见劝不动他,连忙再道:“您带上我,我也能向大公子求情。” 
  听闻此言,沈予只冷笑一声:“你就认定输的人是我?你等着替他求情罢!” 

 清意也自知失言,可还是如实说道:“大公子筹谋多年了,就算他赢不了,也会想出一个‘两败俱伤’的法子。” 
  清意很是不安,说话也越发急迫:“求您了侯爷,让我跟您一起去,我……也想劝劝大公子。” 
  沈予上下打量清意一番,想起他专程赶来阻止自己,心下到底是软了几分,没再说话。 
  清意跟随沈予多年,又哪里不懂他的意思?见他默认,心中忍不住一喜,竟是再次哽咽:“多谢侯爷不杀之恩。” 
  沈予一言不发转身走出房门,清意连忙迈步跟上。 

  ***** 
  三日后,离信侯府。 
  自从云承去北地收复生意之后,已经半年没有回来过,四月初又适逢诚王大婚,他便借机留在京州与世家公卿走动走动。这一早暗卫刚刚送来消息,说云承已在返程的路上,再有七八日便能抵达烟岚城。 
  如今庄怡然的肚子也越发大了,再有半个来月即将临盆。出岫怕她思夫心切心情抑郁,便时不时地来霁云堂陪她说话。 
  “怎么板着脸?可是下人惹你生气了?”出岫笑盈盈问道。 
  因为怀孕的缘故,庄怡然的脸盘丰腴许多,勉强扯出一丝笑意:“不是板着脸,就是每日总觉得疲倦,睡不够似的,人也没什么精神。” 
  “有孕在身皆是如此。”出岫轻声抚慰:“若是觉得疲倦,你只管去睡,别在乎什么时辰礼节的,你肚子里还养着一个小的呢!” 
  庄怡然叹了口气,低头摸了摸自己凸起的腹部:“但愿这一胎能够一举得男,让您和祖母放心。” 
  许是孕中的女子喜欢忧思,出岫悉心开解她:“男孩儿女孩儿都喜欢,你还年轻,往后再生便是了。何况梅大夫都说了,应该是个男孩儿。” 
  梅大夫是房州有名的妇科圣手,给人测算男女十有九准。两月前太夫人特意让云逢将他请了过来,给庄怡然这一胎算了算男女。 
  “但愿会是个男孩儿。”庄怡然目中露出温和的笑意,散发了几分母性的光辉。 
  而她这副模样落在出岫眼中,竟是令后者想要落泪。莫名地,想要落泪。 

 出岫的情绪还没完全酝酿出来,此时管家云逢却急匆匆来到霁云堂,附在她耳边,禀道:“夫人,大小姐回来了。” 
  云想容回来了?消失半年多,怎么又突然回来了?出岫倏然起身,秀眉微蹙:“她还知道回来?” 
  庄怡然见出岫变了脸色,也忍不住问道:“母亲,这是怎么了?” 
  出岫怕她多思多虑,便敷衍着笑道:“小事一桩,你不必担心。”说着已起身向庄怡然告辞,与云逢一道离开霁云堂。 
  返回知言轩的路上,出岫顿生一阵不祥之感,不禁边走边问云逢:“她人在何处?” 
  “今日一早她去了别院,已经见过二姨太,如今人就在府里,说是要见您。”云逢低声回话,特意强调道:“看样子,大小姐有急事找您。” 
  “急事?她有什么事儿可着急的?”出岫觉得云想容突然回来,必定大有蹊跷。 
  “大小姐没说。”云逢如实回道:“她非得要见您,如今人在知言轩外头……是否要将她赶走?” 
  “为何要赶她走?我就在知言轩见她。在我的地方,难道她还能害我不成?”出岫加快脚步,心中那股不祥之感越来越强烈。 
  岂料两人还没走回知言轩,半途又遇见竹影火急火燎地赶来:“夫人,方才暗卫传话过来,威远侯奉旨回京的半途中,忽然抗旨绕行了。” 
  出岫立刻脚步一顿,看向竹影:“什么叫‘抗旨绕行’?他路上不是好好的么?” 
  早在沈予从北地动身出发时,暗卫已经向出岫禀报过了,而这一路上也没听说沈予遇到什么麻烦,怎会…… 

 出岫忍不住心思一沉,但听竹影继续说道:“威远侯返京一直很顺利,却在离京州还有两日路程时,自行转道去剿匪。之后北地将领们都去了京州,唯独他没回去,往房州方向来了。” 
  竹影将手中密信递给出岫,最后强调:“天授帝震怒不已,已下旨派人缉拿。” 
  出岫闻言又气又急、又惊又疑,她一改往日的温和脾性,大为光火:“沈予这是做什么?天授帝的后妃走失,如今正在气头上,他是嫌自己命不够长?” 
  竹影和云逢俱是一惊,两人甚少见出岫发这么大的脾气,一时之间面面相觑。须臾,还是竹影最先反应过来,对出岫解释道:“天授帝的后妃走失,本就是个机密……威远侯路上消息不通,未必就知道这些。” 
  出岫哪里能听得进去这些话,一张绝色容颜浮起阵阵潮红,皆是气恼所致:“就算他有十万火急之事,也该先回京州复命。如今这不是抗旨不遵吗?他自己往刀口上撞?” 
  这一次,竹影和云逢都不知该如何接话。 
  出岫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也自知抱怨无用,便沉吟片刻,再对竹影命道:“你即刻传令各地暗卫,务必联络上沈予,弄清楚他为何抗旨绕行。” 
  “是。我这就去办。”竹影踌躇片刻,正打算领命而去,却听云逢阻道:“且慢,如今大小姐就在知言轩外,我唯恐她伤害夫人,你还是随侍为好。” 
  竹影果然停止脚步:“好,我先陪夫人过去看看情况。” 
  话到此处,竹影忽然想起一件旧事——沈予第一次抗旨的内情。上一次他是擅自离京,这一次他是抗旨绕行,两次事件虽然有所不同,可实质上是一样的,沈予都抗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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