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人眼眸沉沉,视线又一次在容萧身上扫过,良久才道:“不得宣召,山门不启。小子回去罢。”转身看着皇甫,“我只当不曾收过你这徒弟,快快离开。”又转向容萧,“我这孽徒心眼太多,又从不将世俗道德规矩放在眼里,无论他以何借口引你前来,你都不该取信。”
皇甫苦笑:“师父这次却是冤枉徒弟了。”
“你住口!”道人斥道,“你能骗了别人,如何还骗得过我?”
白冠在一旁嗤笑:“你这老鬼被他骗的难道还少不成?”
“大师,”容萧上前,“这次的确是我要他领我前来拜见圣师大人。”
道人狐疑看着她:“你要见圣师作什么?”
容萧指指圆方背上的殷乙:“我的朋友,圣师大人在他身上加了禁制,我要请圣师大人替她解开。”
“即便如此,不得圣师宣召,不能上山。”道人摇头。
容萧看看皇甫,再看向道人。白冠已经朝她摆手:“你莫要误会,这老牛鼻子怎会是圣师?”
容萧皱眉:“不是说皇甫是圣师的徒弟?”
皇甫淡淡一笑:“是,不过素行不良,被师父逐出了山门。”
白冠冷哼:“便是逐你十遍八遍,再见着面,还不是徒儿徒儿叫得亲热无比。”
“师父说啦,”皇甫微笑,“这是家务事,不劳老猴操心……”
容萧听着总觉得哪里不对,只是念头刚闪过,已被白冠哇哇叫骂打了岔。
“老猴别闹,”她伸手拽住了白冠袖摆将他拖开,朝向道人,“既然要上巫泽山才能面见圣师大人,烦请大师打开山门,放我们过去。”
道人目光上上下下将她打量一番,终于开口:“巫泽神山,你当是人人都能随意往来。这其中利害,你可知道?”
“我听说,上巫泽山,难于上青天。”
道人冷哼:“要上巫泽山,神蜕皮、鬼锉筋,脱胎换骨路。就连天宫之上,也只是皇家来去如常。以你这点修为,即便我开了山门,也是上不去的。”
第一百三十五章 途之三川
白冠撇撇嘴。摊手:“老夫同你说过,巫泽山难上。上回我同那小祖宗来过,不也一样灰溜溜回头。”容萧低头,立刻想起那时在胤都,狐狸的确有过一次极其挫败的情绪表露,曾将她当做抱枕蒙头睡了半天,原来是在这里吃了闷气。
“耗着也是费神,”白冠扯扯她手臂,“看天色还早,不如就此回去罢。”
容萧久久低着头,直到白冠几乎要跳脚,忽而抬头:“老猴,轩辕山比起巫泽山,是否更加不可及?”
白冠一愣:“还用说!”
容萧沉吟着,忽然转身朝道人一礼:“请大师打开山门。”
道人一惊:“说了这许多,小子你仍是要去送死不成?”
白冠咬牙切齿:“我便知道这小混蛋一定不依劝告。”
“既然来了,就不想空手而回。总要试试才好。”容萧淡淡,“何况我有些事,实在想要向圣师求教。”
“一旦入了山门,岂能回头?”道人斥道,“小子以为试试不过,便可返转不成?”
容萧笑笑:“也不一定就过不去。”
“冥顽不灵!”道人怒形于色,“寻死的法子多得是,何必来我观中胡闹?快快离去!”说着提起先前追打皇甫的木棍就要打过来。白冠高喊一声,挡在容萧身前,身周罡风渐起,与道人再没了方才孩童胡闹的模样。
“请师父开山门。”皇甫在此时道,“徒儿愿陪容姑娘上巫泽。”
道人咧嘴冷笑:“你又凭的甚么?你不是一向心有高志,怎么忽然就愿意舍了修为性命在这里?”
皇甫低头:“请师父成全。”
道人冷冷看着皇甫垂落身侧的手中渐渐显形的银枪:“孽徒!”忽而转身迈步,当真想死,我不阻你。”他绕过正殿边墙,沿着殿后一条羊肠小径快步前行。大概半盏茶的功夫,眼前一片开阔地之后,突兀立着一座直入云端、平坦如镜的石崖。
这才是巫泽山?容萧走过去,站在地上抬头仰望,目光尽头,只有或浓或淡的云雾环绕。
道人回转身来看着她:“入得山门百尺,有一室一途。若是巫泽山门人,留在石室,自会有人来接。你不得宣召上山,便只能选三川之途,历劫之后不死,便能上山。”
皇甫迎上容萧探寻的目光,坦然点头。
“好吧。”容萧点头,“大师请开山门。”
道人跺跺脚,冷哼几声,又狠狠瞪了一眼皇甫,回身在山崖脚边坐下,盘膝闭目,好一会儿,睁开双眼,目中竟有光华流转,看上去几分诡异、几分眩惑。他看向容萧:“山门打开,你能不能进去,却也需要看机缘。”说完,抬手到嘴边,张口在中指咬下,随即屈指,将指尖冒出的鲜血弹了三次在身前石崖之上,跟着起身退回。
许久没有动静,就当容萧以为还有步骤时,隐隐从地面感觉到波动,片刻之后,一阵龙吟般鸣响声里,眼前石壁一点一点浸润融化,慢慢显出个巨大的洞口,阵阵凉意浸骨的寒风从洞内涌出,将人们身上衣袍鼓涨撑起。
“山门已开,”道人道,“若此时反悔,却还来得及。”
容萧皱眉等一阵寒风掠过,抬手拂开额前乱发,吐一口气抬步:“生死有命。”
白冠怪叫几声,跟着迈步朝洞口走近。容萧回头看他。他一瞪眼:“我若不跟去,你当那祖宗能放得过我?”
容萧嘿嘿一笑:“委屈你啦老猴。”白冠冷哼,抱手朝前走去。
后头皇甫折身向着道人一拜:“师父我去啦。”道人扭头不理,下颚却微微颤抖不住。
等到聂青抱着殷乙走进洞口,圆方在最后伸着脑袋,也追着往洞里挤,嘴里叽里咕噜不停。容萧回头招手:“来吧来吧,若真是死路,一起上路也不错。”
“呸呸呸!”前头白冠跳起三丈高。容萧哈哈一笑。
道人还站在洞外,面朝着他们,可是身影却开始变淡。没多久,石崖洞口消失,洞内一丝光亮也无,只听见阵阵风声,还有在场的人或急或慢或轻或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下一刻,一抹萤光泛起,却是皇甫微抬了手,手心一点莹白光影,恰恰将周围黑暗驱逐。一眼之后,容萧有些恍惚起来,四面的黑暗忽然变得不太真实,眼前那抹映在光影之中的修长身影,那样熟悉,仿佛每夜梦回滞留在心底脑海的记忆,每每扯疼胸口,压抑呼吸。
“还不快些!”白冠在前头气嚷嚷喊。容萧惊醒,看清身边皇甫的面容。皇甫迎着她的视线,挑唇笑得粲然:“容姑娘是将我看做哪个旧识了吧?”
容萧心脏咯噔一下,揪扯得胸口酸闷无比,强撑着回视:“那又如何?”
皇甫笑容不变,微微颔首:“请。”
容萧握紧了隐在袖中的双手,稳步朝前走去。
果然如道人所说,前行百尺之后,豁然开朗,视线尽头,两处岔道。左一道古铜高门,森冷压抑,右侧仍是黑森森通道,不见边际。皇甫伸手一指:“三川之途,我们该是要走这里了。”
容萧将目光从铜门上收回,看向皇甫所指方向,视线所及,幽深不见尽头。
“慢着。”白冠伸手拦她,“丫头可要想好,这一步踏出去,再无回头路。”老猴带着难得庄重的神情,“若死在这里,一切便再无可能,那小祖宗娶上一百个公主你都没法子理会了。巫泽山,不是非上不可,你又何必执拗?”
容萧站着,目光透过白冠身体直望甬道深处:“我不能放着殷乙不管,况且,若是连巫泽山都去不了,哪一日若是要去轩辕山又该怎么办?”
白冠惊跳:“你那时并非嘴上说说是也不是?你这小混蛋早打了主意要去轩辕了是也不是?”
容萧迈步,自他身旁越过:“我是说万一,也没说一定要去。”
“呸!少拿这话敷衍你猴爷爷!我且跟你先说明白,即便再是怕死,即便那小祖宗回来将我老猴剥皮剔骨,猴爷爷也不会同你胡闹打什么上轩辕的主意……”
“是啦是啦,猴爷爷,您老先安心。那轩辕山连九殿下自己都不能去,凭我又能怎样……”
……
……
“三川,即是三途,或缓或急,剥凡胎,去凡骨。铸炼魂魄。”皇甫的声音,在幽深的甬道里显得空灵,“若生,则生,不生,便是归途。”
归途——从哪里来,向哪里归。
容萧不会天真地以为,这里的归途,会是皆大欢喜,没有压力的来去自如。
归途,即是无生。
皇甫手心的荧光在渐渐黯沉,却原来,周围的黑暗,已是连光也不能驱赶。容萧感觉到恐惧,耳边响着的自己和同伴的脚步声,也仿佛变成了声声急促的鼓点,正为着他们生命流逝的路途伴奏,直至走到终点。她下意识捏紧了拳,指甲剌痛手心,却抑制不住加速的心跳。
忽然,身侧的白冠探手将她抓住,拉在身后,倾身朝着前面看去。皇甫随即矮身,将手心剩余的一点光芒凑近地面。
“……到了,”他低声道,回首看着容萧,“这便是一川,涤尘。”
容萧已看不清他的脸,只是因为他语气中的严肃而紧张。接着,皇甫缓缓起身,微抬的手合拢了掌心,那点莹白的光瞬间在视野中消失。
“虽说要送姑娘一个投名状,其实我也无甚成功的把握。”皇甫淡淡道,“若是不慎失败,姑娘可别责怪我没有信用,再如何,人力始终有限,三川之途是上古神灵意志铸成,我若是败了,也不奇怪。”
容萧在黑暗中,凭着声音望着他的眼:“……你师父说的是真的,你可能会因此丢了性命修为?这个投名状未免代价太大。”
皇甫轻声笑:“既然要赌,自然需懂得愿赌服输的道理。我下了注,赢了,皆大欢喜,输了,便是命。何况,”他似乎转身背朝了她,“我不觉得当真就要输了。”
“哼,”白冠嘲讽道,“你小子自诩聪明,可惜自古聪明反被误,等到了黄泉,再去同阎王赌罢。”
皇甫毫不在意呵呵笑:“当真见阎王再说。姑娘招了圆方驮着你和重卫吧,这位小兄弟也好腾出手来自保。”
“好。”容萧唤来圆方,跃上去,接了殷乙抱住,“你早该说明有多艰险,我请阿笑婆婆和明月相助也好,带着伤势未愈的老猴来,真有些托大了。”
“小混蛋说什么!”
第一百三十六章 黑暗的背后
皇甫哈哈笑:“老猴只需护着你便好。那位阿笑是个千年僵尸,进三川便是自取灭亡,叫明月的妖怪离不得天光,都是用不上的。你放心吧,并非我托大,若是连我也过不去,除非找来天宫皇家子弟,否则这世上无人能够帮你渡过三川。”停了停,他又道,“待会儿无论发生何事,姑娘只管前行,切莫停下。老猴别忘了施法结界。”
“还用你说,”白冠嚷嚷,“你当老夫是来看热闹的?老夫阎王殿也是闯过的,难道还惧怕这点玄虚?”
容萧坐在圆方背上,深深吸口气,尽量控制着,不去想象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只是人的思维却并非是能够控制的事情,越想停止,越是漫无边际。她将吸进去的空气狠狠吐出,一时间,竟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一件极其没有意义、没有必要的尝试。
这时,身旁皇甫短短一句:“走罢。”
话音落下,圆方似乎被什么剌激了一下,仰头尖啸着腾空而起。容萧被惯性推得后仰,只得竭力控住身体,一手紧紧抓住它颈羽,一手抱着殷乙,幸好不过片刻就稳定下来,耳中充斥了呼啸的风声,和熟悉的圆方双翅拍打响起的声音……这个所谓的“涤尘之途”,竟有这样足够的空间,让圆方毫无阻碍的前行,该是如何的宽阔高深?容萧忍不住好奇的冲动,意念移转,右手手心里开始有莹光泛起,照亮她手臂周围半尺的空间,却还是看不见更远的范围。
……
时间一点点过去,圆方飞得平稳,并没有异常。皇甫那时语气中异常严肃,所预指的境况,似乎并未开始。容萧皱眉,原本合上的手掌再次打开,调动着体内的那股XX,推动着它,尽数朝手臂未端涌动。过的一会儿,她缓缓睁眼,看到自己手心的莹白光影化聚成足球一般大小,剌眼的光芒四射,驱散更多区域的黑暗。在光影尽头,终于看到圆方前方数米的地方,皇甫模糊的身影。他面向下飞行着,手中银枪的光芒将他身体环绕,看上去,似乎极其辛苦费力。容萧集中视线,却看不见他究竟在抵抗什么,只是看见,不过这么一会儿功夫,他的衣袍竟已是数处撕裂,恍若伤口。
“你最好将力气留在后头。”白冠的声音在一侧响起。容萧扭头去看,他就飞在圆方身侧,一只手掌朝她这边摊开,支撑着一道好似光影的屏障。他已经淡去许久的金毛,又在外露的皮肤上长出,尖尖的犬齿伸出嘴唇之外。容萧因为紧张而开始颤抖,很明白她方才自以为的平稳,其实已经耗费身边他们许多的精力。而就在刚才说了一句话之后,白冠身体轻微晃了晃,容萧随即看见,他离她较远的那只衣袖上赫然多了个撕裂的口子。
在另一侧的聂青,紧紧贴着圆方的身体飞行,面容紧绷,朝外的衣服上也能看见裂口。
究竟是什么造成这样的破坏?容萧凝聚精神环顾四周,却找不到任何异常,挫败感和无能为力的被动感,令她全身都是隐痛。她收起手掌,让四周一切再次陷入黑暗。可是渐渐地,当她习惯了这样的黑暗之后,恍然听到了某种细微的声响。就像是,原来在家里,坐在书房上网时,电脑风扇运行的,规律的极低的嗓音。
这里是不可能有电脑的,所以那声音,也绝对不是风扇在运行,那只是,空气流动的声音。
——风!
容萧霍然睁眼。
皇甫正在抵抗的,竟是风!能够将强如皇甫的衣袍撕裂的风!
白冠每每斗法,都爱召唤一阵罡风,呼啸而来、席卷一切,常常搅得天地间混乱狼藉,然而此刻他们周围的风,几乎悄然无息,却致命。
“涤尘”,原来是这样的意思。
容萧将身体尽可能贴近圆方,直到将脸埋在羽毛中。羽毛干燥而略带着腥味的气息慢慢将她笼罩,熟悉,充满真实感。手臂中紧揽着的殷乙呼吸规律,身体温热带着淡淡的香味,伴着稳稳的心跳声。容萧深深地呼吸,试着让自己镇定下来。
大不了就死吧,又不是不能死。
也不知过去多久,几乎要以为不会有尽头的路途,如同它忽然开始一样,在全然不预料的时候,乍然间到了终点。圆方的身体剧烈地颠簸几下,落地时竟没像以往无数次那样平稳,头先栽了下去,贴在地面滑出去老远。容萧在最后一刻因为惯性跌了出去,手中抱着的殷乙也松脱了。好半天,她头晕目眩地趴在地上,身体有几个地方感觉到浅表的疼痛,但是几秒钟之后就消失了。隔了会儿,她试着睁开眼坐起,周围不再是漆黑一片,有隐约的光线驱走黑暗,显出或深或浅的轮廓——却似乎比之前的满目黑暗更加令人心虚没底。
“白冠?聂青?……”她渐渐抬高了声音。
“在的在的。”白冠的声音在另一侧响起,中气十足。
容萧松下一口气,手掌摊开,莹白的光泛起,将自己身边不大的范围照得更亮。
“没把我老腰摔断……”白冠在嘀咕,XXXX的声音里,他爬起身,朝着这边挪过来。隔他不远处,聂青化作花豹,背上驮着殷乙。另一侧,圆方叽里咕噜地甩着脑袋站起身来,很是矫情地扭头用长喙梳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