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听,连忙站了起来,迅速往峡谷的路口跑去。只是没想到看到的竟是这样的场景,陈卓浑身是血的趴在孙定贵的马前,孙定贵双眼通红,却没流一滴眼泪。
我浑身一震,停下脚步,呆呆地看着眼前的景象。孙定贵从马上跳了下来,抱着陈卓走到我面前,跪了下来,大声说道:“将军,屏南给将士陈卓不贞使命,完成将军的命令,回来复命!”
陈卓原本紧闭的双眼慢慢睁开,见到我眼睛一亮,面色红润起来。我知道这是回光返照,但还是忍不住对身后的人大吼道:“去叫军医来!”
“将军。”魏松海抓住我的肩膀,神色戚戚地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
我咬了咬牙,顿了下来,陈卓原本紧紧收在怀中的左手缓缓的伸了出来,手里握着沾着已经发黑的斑斑血迹的兵符,咧嘴对我一笑:“将军,我……我就跟你说吧……天,天亮之前……一定会……把兵符拿回来……我不是吹牛吧?”
我双手颤抖的接过兵符,想笑着对他说话,但眼泪还是从眼眶里流了出来,声音有些哽塞:“是啊,不是吹牛,你很厉害,果然是天下第一神偷。”
陈卓满意的笑了起来:“本……本来就是……”似乎是气息有些不顺,他停滞住,孙定贵连忙帮他顺了顺后背,陈卓气换了过来,略略转头对孙定贵道:“头儿,以后……以后还是别叫我……小名……不,不风光……”孙定贵咬牙骂道:“你他爷爷的,什么时候敢跟我提要求了?”嘴里说着狠话,声音却轻柔的很,眼眶又红了一圈。
陈卓嘿嘿笑了两声:“头儿,你回去要跟狗子他们说,我昨晚有多么厉害,四王爷的千军万马都没拦住我。”他说话便的顺溜了一些,我知道,他的生命快走到头了。
孙定贵点了点头,说道:“知道了,狗子他们这下可不敢看不起你了。”
陈卓又笑了起来,他转过头,拉着我的手,说道:“将军,您别哭,我这种小人物不值得将军流眼泪。我跟头儿一样不后悔跟了您,您对我们这么好,有什么好的都与我们一起分,也从来不让别的大人手下的人欺负我们,不让他们瞧不起我们是山贼出身,原本还以为这辈子都要做山贼了,没想到后来还风风光光的当了官兵,我娘在天之灵一定很开心。”说道这里,他的瞳孔开始慢慢的扩散,“不对……等……等我死了……我要亲自告诉我娘……我……让我娘替我高兴……”
他的双目无神地看着天空,最后慢慢的闭上。我被他握着的双手止不住的颤抖,原本蹲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跪在他面前,另一只手扣进了黄土中。我低着头,紧紧的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来。看着自己的眼泪一滴一滴的滑落下来,跌碎在黄土上,又立刻消失,我闭上眼睛。响起以前总是嬉皮笑脸的上蹿下跳的陈卓,总是毫无顾忌的跟我开着玩笑的陈卓,总是跟谁都能迅速打成一片的陈卓,只是,现在的他已经浑身冰凉僵硬,再也没有丝毫生气。
我闭了闭眼睛,猛地站了起来,环视了一下被悲伤笼罩着的将士,要么眼眶通红,要么涕流满面,要么满眼哀痛。我大声说道:“都哭什么哭!被人打了只有哭的份吗?都把眼泪给我收好了,跟我进城,消除奸贼,报仇雪恨,以慰陈卓在天之灵!”
“消除奸贼,报仇雪恨!”
“消除奸贼,报仇雪恨!”
“消除奸贼,报仇雪恨!”
……
峡谷里回荡着将士们的恕吼声,充斥云霄。原本的哀伤悲痛的气氛一扫而光,转而变成群情激奋,悲痛已经化成浓浓的仇恨,每个人都红着眼眶,带着骇人的恨意,目眦具裂。
秋风萧瑟,深秋的季节,黄色仿佛成了唯一的颜色。十万大军整齐划一,扬起的尘土条条而起。
兴和城外,战况一片惨烈,十万人迅速在山头上散开,拿出弓箭,箭尖对准山下。城内突然鸣金,守城的士兵迅速后退,原本胶着在一起的双方迅速拉开距离。不过一瞬间的功夫,叛贼开始跟在后面追。看见最后一个守城的士兵进了城,城门逐渐关上,我做了个手势。
“射!”
千万只火箭像长了眼一般迅速的向叛贼身上飞去。
“换!”
第一队人迅速后退,第二队人上前,密密麻麻的火箭普就像是一张网,严严实实的盖了下去。反复换了几次,没死的叛贼开始拼了命的往后退。
“上短刀!”我看了看身后的众人,“让陈卓看着我们在替他报仇!”
一双双赤红的双目,在一声令下之后,十万大军恕吼的冲下山去,对着往后撤的叛军一段乱砍。山下断胶横飞,追出百丈远处,城内再次传来鸣金的声音。
回到城内的时候,城内一片欢呼。对方被打的如此落花流水,但我却如何也高兴不起来。
“小五,”大哥笑着迎了上来,两年多不见,他似乎又黑了许多,高大魁梧的身材倒是一点都没变。他走上前来,拍了拍我的肩:“干的很好。”
我勉强扯出一丝笑,从怀中摸出血迹斑斑的兵符,递给大哥:“这是你和爹的兵符。”
大哥看见兵符,目光一亮:“你把它夺回来了。”
我无力的笑了笑:“不是我抢回来的,是陈卓。”
海之从大哥身后探出头,扑过来抱住我,“公子,您可回来了。”
我摸了摸他的头,海之好像又长高了,原本就到了该长身高的年纪,身高窜的飞快,已经比我高出半个头,脸上的棱角也变的更加明显了一些,真的是大人了,不能再把他当小孩子看了。
“陈大哥什么时候出的城?”海之还沉浸在刚才的喜悦中,微微笑着问我。
我垂了垂眼睛,声音放低了些:“是我让他出城的……”
大哥似乎才些意识到不对,拉了拉兴高采烈的带着崇敬的目光想去找陈卓的海之。海之莫名其妙的回过头来看大哥,大哥对他使了个眼色,海之抬起头,看向我的身后。
身后的将士们也是丝毫没有胜利的喜悦的感觉,仇恨退去,只余下伤痛。这时,人群分开,孙定贵抱着陈卓的尸体走了过来,跪在我面前:“将军,我知道这个时候不该脱队,但是我想先把陈卓送回家乡给安葬了,让他早日入土为安。”
我点头:“我明白,你去吧。”
孙定贵对我磕了两个头,说道:“末将会尽快归队!”说着站了起来,转身大步走开。
海之瞪大眼睛看着孙定贵的背影,一脸的不敢相信。他慢慢的低下头,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却从他紧握的双手看出他心中的挣扎,当初在队里的时候除了孙定贵,就是陈卓对他最为照顾。
即便是打过这么久的仗,面对身边人的死亡,不管是谁都会显得那么的无助。我把手放在海之的头上:“陈卓教了你很多东西,多少算你师父,就算是哭也不丢人。”
海之抬起头,双眼通红,却没有流眼泪,他看了看我,说道:“陈大哥说男子汉流血不流泪,若是我做不到这点,就是给陈大哥脸上抹黑。”
我笑了笑,两年的时间果然能让一个人脱胎换骨,当初出征的时候,海之还是动辄脸红生气的小娃娃,现在倒成熟的像个真正的男人,虽然这个小男人还不到十四岁。
微微转头,看见大哥身后的锦尘,几月不见,他的目光依旧清明而锐利,荣辱不惊的样子。这种混乱的场面似乎一点都影响不到他,天生的王者气势即使是在人群中也掩盖不住,那么强烈的存在感,让任何人都无法忽观。
我行至他面前:“太子殿下,梓阳来晚了,让贼人如此猖獗,望太子殿下莫要怪罪。”
锦尘看着我,说道:“凤将军今日立了大北,我应该好好赏你才是,怎么会怪罪于你?”那双深邃的眼睛柔柔的看着我,仔细的,认真的接近贪婪。我略有些不适,后退一步:“这是臣的本职。”我抬起头,看着他,“臣说过会是太子殿下最忠诚的臣子,这点,臣一刻不敢或忘!”
似乎是想起我说这句话的情形,他的眼神一黯,但很快的掩盖过去,对我笑道:“凤将军长途跋涉,应该是累了,与将士们先休息一番吧,叛贼暂时不会再攻上来。”
“是,殿下!”我说道。
金戈铁马锁流云 第四十二章
一连几天,打打停停的场面就没停止过。城内的闹的人心惶惶,将士们也都个个精疲力竭。
“得快点结束才行,这样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我看着城内东倒西歪的战士,这几天只要有一点点时间的都被赶紧用来休息。
锦尘抿着唇不说话,看着我脖子上挂的雕着飞燕的金边玉佩。这是君安从小到大挂在腰间的配饰,有一次跟他闹着玩的时候抢过来带,他没跟我要,我一时也就忘了还给他。
“君安没有与你一道回来?”锦尘开口问道。
我一惊之下抬起头,他怎么会知道我跟君安一起走了?除了海之,应该没有其他人知道才对啊。看见我诧异的目光,锦尘嘴角勉强扯起一丝笑:“我还以为君安不会让你回来。”
“你……”说了一个‘你’,我再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呆愣愣地看着他。
他转过头去不看我,“现在的京城太过动乱,我也不希望你回来,不过,”他回头看我,“看见你回来我还是觉得很高兴,这是不是代表,我在你心里还是有些地位的?”
难怪我走的时候竟然如此顺利,现在想想竟真的有些顺利的诡异,出京任职的官员所带的家眷和下人都要仔细查看一番,但君安走的时候,这一套程序都只是意思意思而。当时还觉得奇怪,现在想来,竟然是锦尘暗中为之。因为不想让我涉足这场战乱吗?
心里泛出些酸涩感。
见他还在等着我的回答,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我久久不回话,锦尘的神色渐渐黯淡下来,偏过头,略有些郁卒地地说道:“算了,你无情无义的程度我是见识过了的。”然后提步走开。
突然又想起我们两人一起去锦州的那次,那时候还没太多的东西横在我们中间,有的只是单纯的喜欢。想起那次我被他扔在冰冷的水桶里泡了一整夜,第二天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的却不敢有半句怨言的样子,想起那一路上,小宝巴结它媳妇,而我谄媚的跟在他身后的样子,想起他因为我受伤而显得生气的样子……
原本刻意忘记的事情却在这一瞬间浮上脑海。
下意识的摸了摸胸前的玉佩,一股暖暖的感觉涌上全身,那种熟悉的体温仿佛环绕着我一般。我还在动摇什么?只是因为没有得到,所以一直耿耿于怀?我都已经有了君安,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君安那天说我不喜欢占有欲太强的人,不喜欢被人当做附属品,如果换成别人,我或许会不喜欢,但是君安不一样,我喜欢他对我的占有欲,喜欢别人叫他大人,叫我夫人,就算是被当做他的附属品,我也不在乎。
只是,我那天对他下毒的举动一定伤到了他,他肯定要生我的气。日后少不了要好好赔罪一番了。想到这里,我不由自主的笑了起来。
号角声想起,在寂静的半空中回荡。
“开城门!”门上传来一个士兵的吼声。
我又握了握玉佩,放了下来,退了几步,坐上被海之牵来的小宝的身上。城内的士兵早已集结好,爹和大哥在首位,我立刻迎了上去。
城门一开,千军万马有条不紊的奔了出去。
这一仗打的甚为惨烈,看着倒在地上的尸体,不管敌我,都是南夏的士兵,到底还是有些不忍心。最关键的时候,形式却突然发生了转变,西临军突然转变矛头,对付起四王爷的军队来。所有人都对这种突如其来的状况搞的晕头转向。
天,渐渐暗了下来。我一路追着路亲王过来,与大部队渐渐走散。
最后,路亲王还是走到了绝处。
他转过马头来看着我,脸上凌厉的气息尽显无疑。
“路亲王,还是乖乖归降吧,太子殿下看在叔侄关系上,说不定还会放你一条生路。”
“哈哈哈哈……”路亲王仰天长笑,我紧紧握住手中的长矛。过了良久,路亲王眼中笑出眼泪,低下头来看我,“若你说别人也就算了,但是这老三,绝对不可能留着我。既然选错了人,本王认输!”他说着,眼睛陡然睁大,脖子上多了一条狰狞的刀痕。他从马上滑落下来。
我连忙下马,走到他面前,他嘴里吐着血,眼神渐渐涣散。我查看了一下,知道已经没救了,有些可惜的叹道:“王爷,您这又是何必,太子原本就是皇储,坐上皇位天经地义。”
路亲王笑的无不讽刺,“老四的确不如老三适合那个皇位,只如……”他的眼神渐渐看向远方,“竹儿的孩子,我怎么可以不帮……”
这句话说的没头没脑,但还是可以很容易猜出他说的“竹儿”,就是四王爷的母亲,看着他眷念的眼神,我立刻明白,这又是一段令人惋惜的姻缘。
路亲王仿佛突然间老了很多,他看着我说道:“小五,看在曼筠从小与你一起长大,又这么喜欢你的份上,答应我,帮我照顾她。”
我点点头:“王爷放心,只要梓阳活着一天,一定会好好照顾郡主。”
路亲王笑了笑,血,从他嘴里流徜出来,“我这辈子对不起她,对不其他娘……”
路亲王的尸体慢慢僵硬,虽然现在站在相对的立场,但心里还是有一种空落落的咸觉。记得小的时候曼筠常带着我去路亲王府玩,路亲王虽然总是黑着脸,对谁都是一副冰冷冷的样子,但还是会过来摸摸我们两的头,说:“好好玩,别打架。”
我把他的尸体放到马背上,固定好,就算是死了,他还是皇亲国戚,就放在荒郊野外实在不好,更何况,总该让曼筠亲自操理他父亲的后事。
刚想上马,突然感觉到脚下的月光暗了一下,立刻抽出腰间的短刀,对准身后:“什么人!”
一个粗扩的身影从阴影处走了出来:“才几个月不见,凤将军就队不出我来了?”
月光下,一脸邪魅的萧烬念笑看着我,昏暗的月光,更助长了他那种与生俱来的妖气。
“萧烬?!”
不知他现在是敌是友,我握程着短刀,犹豫着该不该放下。
萧烬的目光缓缓的在马上的尸体上流转,啧啧叹道:“真没想到,路亲王也是一个多情种子。你们的先皇夺去他最珍爱的女人,又只为那女人的一句话,竟然替夺他所爱的人守了这么多年的江山。该说他痴情呢还是该说他傻?”
萧烬闲扯一通,我皱了皱眉,说道:“萧烬,你到底搞得什么鬼!你不是帮四王爷的吗?怎么突改弦更张了?”
他笑了笑:“我可不像路亲王这么傻,你们太子的手段我是见识过了的,他与我事先说好,只等着引出四王爷的所有兵力,一网打尽。”他摇了摇头,“那四王爷也的确及不上太子,我都已经帮他取到了两位将军的兵符,他竟然还给弄丢了。”说着,他一脸的不屑。
是他搞的鬼?我瞪大眼睛看着他:“是你的人对皇上用了妖术?”如果这样说的话,萧烬他从一开始就没准备一心一意的帮助锦尘或是四王爷任何一方,不管是哪一方赢了,他都会得到好处。
他的嘴角渐渐上翘,眼中毫无笑意:“我说过,我可不会站错队,更可况,你们南夏爱怎么争都与我无关,我想要的……”他的笑越来越邪魅,“是你。”
我顿时恕目相观:“你胡说八道什么,你老子我是男人!”
萧烬笑意更甚,向我走了过来,“管他什么男人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