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周围是铺好的石砖地,虽然还有些泥水,总也比前段路上的烂泥地好多了。叶观澜在茶馆一角栓了马,掸掸衣摆的泥水,坐进了茶棚中。
要了碗茶,灌进口中,顾渚紫笋半凉,倒很是解渴。茶棚中坐着些许江湖人士,檐下还站着不少之前躲雨的路人与商客,蒙蒙的天色,看不清远处,往万花谷的路被灰色的雾气所遮挡……叶观澜看了又看,也望不穿那一片纱似的灰土色。
这般的天色,就连一向聒噪喜欢议论江湖事的店小二,也蔫蔫的没什么声响。闲聊的茶客们,稀稀落落的聊嗑声,也不外乎就是最近又有哪处势力崛起,又有哪个江湖人落幕,叶观澜听见了,却不能入耳,因为他真正想听见的,并不是这些闲事。
茶越来越凉,叶观澜喝的却也很慢。长安这么大,究竟该去哪儿找人呢,他一边想一边喝,茶不好,本就没什么滋味,此时倒进嘴里,就更是如白水一般。
也许该向店小二打听消息?长安茶馆的小二一向都自称是万事通包打听,或许……叶观澜抬起头去寻店小二的位置,却无意间发现茶棚之中有不少人都在悄悄的看他。
叶观澜心中不快,可自己一身明黄色的穿戴,还有身后缚的两把名剑,外表是太招摇了点,被人打量也是情理中事。他努力的让自己不要去注意那些目光,可偏偏有几道视线实在是让人不舒服的很,如芒刺在背……他看回去,那几人便匆匆别过头去装作聊天的样子。
难道是看上了自己头上的悬赏?不至于吧……虽然久未关注官府的榜文,可算算时日,悬赏也该到期了,如今这般明显有敌意的注视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叶观澜不由得轻皱眉头。
就在他还在烦恼的时候,头顶上却骤然一声不耐烦的呼喝。
“小子,滚一边去!”
叶观澜抬起头,毫不意外的看见三个狼牙刀兵打扮的粗横汉子,端着一张凶神恶煞般的脸直瞪着他,像是要在他头上穿个洞似的。
“听见没有啊!赶紧给大爷滚……啊!”
站的最近的那人话还没吼完,身体就飞了出去,落在茶棚外的石砖地上,喉间溅起一道血光。
叶观澜仍坐在原处,他一手稳稳地端着茶碗,另一手握着千叶长生剑,黑色的剑锋上金银杏的纹路闪闪发亮,一点血污也没沾上。
他出剑比寻常时候更快,因为只有这样才不会弄脏剑身。
刹那之间,一名狼牙刀兵已经变成了死人,茶馆安静了一瞬,又恢复常态,没有人吃惊,没有人叫闹,只是打量叶观澜的那些视线里,多了几分不一样的情绪,而不只是单纯觉得他那身颜色扎眼。
与倒在茶馆外的那尸首同来的那两人,片刻惊愕之后,竟是双双往茶棚外奔走逃逸。
此时,茶馆里才有人喊道,点了那两个!别让他们回去搬救兵,这帮该死的狼牙!
叶观澜握剑的手一紧,刚站起身要追,却见那匆匆逃走的两人突然顿住了脚步。
路上的行人稀少,刚下过雨的天气,远处也看不清晰,那两个狼牙刀兵的身体,就突然那么诡异的停下了,他们俩并肩站着,背对着茶馆这边的众人,一动不动。
那一众要追上来江湖人,见此情形也纷纷停下了脚步,
灰土色的背景里,两名穿着暗红制服围着皮草的狼牙,诡异的站着,无声的空气里,满是叫人心神压抑的寒气。
那两人站着站着……突然间又动了起来,却不是往前,而是往后,就连脚都没有移动过。平直的向后移动,脖子歪在一边,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已经是两个死人了。
两具尸体,终于向后倒了下去。
而后,露出了之前被他们身形遮挡住的一个人。
他抬着一双手,苍白色的骨节,即便在灰蒙的色彩中也显得那般扎眼,正是这双手,在前一刻,拧断了那两名狼牙的脖子。
他踢开地上那两人,径直向茶馆走来,一步步走的不快,却带着一股子浓重的压迫感。黑色的外袍,漂浮着银纹暗花,他衣服穿得很整齐,长发也束的很整齐,整个人一丝不苟,只有脸上带了一张有些突兀的蓝纹鬼面具……他一步步走过来,苍白色的手上沾着血,就像是来讨命的孤鬼似的。
本就安静的茶馆,这么一遭,更是死寂一般,本来不怀好意打量叶观澜的那几人,更是握紧了手中的剑,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就连一向笑脸迎人的掌柜,也严肃了些许,垂眼巡视四周,似乎在等待着些什么。
只有叶观澜是不同的。
他收起了千叶长生,脸上先是惊诧,随即就变成了惊喜,而后突然皱着眉一笑,也不知道他是要哭还是太开心,嘴巴张合了几下,话没说出口人就奔了出去……径直的向那带着鬼面的人跑了过去!
那一身银纹暗花,标准的万花弟子的装扮,可是穿在他身上,就如此的不同。
就算看不到脸,就算只是背影,千山万水人山人海,也能够一眼认出来。
那人不闪不避,只是垂着手不再前进,叶观澜跑到他面前也没停下,直接扑了过去紧紧抱住他,紧紧地把他箍在怀里,直到像是确认了怀里的人不会再突然消失,才蹭着他的脸,有些哽咽有些委屈的轻喊了一声,青瓷。
叶观澜扑过来的时候,花青瓷向后退了好几步才稳住了脚。叶观澜手臂锁着他的肩,整个人挂到了他身上,花青瓷也没有去挣,只是这般静静站着,双手在半空僵硬了了许久,才软了下去,一只手环住了叶观澜的腰,另一只手解下了脸上的面具。
那张依旧漂亮的脸,依旧是生的温柔却神色冷淡的眉眼,睫毛抖动了一阵,抿着的嘴唇松了松,像是要说些什么,可话还没到嘴边,耳边就听到了叶观澜的声音。
他从未听见过,那个人用这般惊喜却又担心害怕的语调对他说话。
他说,“青瓷,你别动……让我抱一会……”
空空荡荡的胸腔之中,有什么东西突然就跳动了起来,一直强作的冷傲,也都维持不下去了。花青瓷长舒一口气,苦笑一声,面具掉落在地,他两手拥着叶观澜,手臂渐渐收紧。
好暖,心口相贴的感觉,特别的暖。
作者有话要说:
☆、在,在长安
这种无法自控的感觉,就像是中了毒。
世上有什么毒是解不掉的呢?
比鸩毒更烈,比箭毒更快,比砒霜更猛?强烈到他根本来不及想出解方就已经身死吗?
师祖在世时,曾向自己这一辈的徒孙们提出一个问题,什么样的陷阱,才是最厉害的陷阱呢?什么样的计谋,才是最厉害的计谋呢?
那时候,他们七嘴八舌的把自己所知道的所有计谋的名字都列出来了,但是一样也没能被师祖承认,就连花无心的那句“凡所攻心”,也只是得到师祖一句“差强人意”的评价。
那年,师祖的年岁还不是很大,却已经是满头白发,她看着万花谷东北面的天空,静静的发呆,直到周围团座的一众徒孙们昏昏欲睡,她才轻叹一声低下头来,对着唯一还强提着精神端坐的花青瓷说,这世上最厉害的陷阱,最厉害的计谋……呵,温水煮青蛙而已。
后来没过几年,师祖便去世了,让师父将她葬在洛阳听泉私塾后山山坳里的一棵大枫树下,花青瓷每当路过洛阳时都会去给她磕三个头。
那棵树的位置极难找,路很绕,师父又刻意的在周遭做了阵法,让那山路更加迷离……除了师门的几人外,寻常人断断无法寻到……可是有一年,花青瓷路过洛阳去给师祖扫墓,却在墓前见到了一个陌生人。
花青瓷不知道他是谁,也没有和他交谈,只是安静的站在一边,而后看着他离开,只从那一身白色的道袍,看出了他的师承。
那个人和师祖很像,一双眼睛里遮着雾,看着你的时候,心中像是有万千盘算。他年纪并不很老,却也是一头雪色的白发……直到他离开,花青瓷才发现,墓碑上师祖的名字,被深邃的几道手指印所毁。
谁是温水,谁又是青蛙?
花青瓷不怕中毒,他唯一害怕的只有水……他怕寒潭,也怕温水,他怕冷,却也怕沉溺。
叶观澜抱了许久也不肯撒手,花青瓷只得拍了拍他的背,然后缓缓的将他推开。
分离开的肢体间,忽的就涌进一股寒气,花青瓷的手颤了一下,却还是加了几分力气,把叶观澜推了开去。
“青瓷……你还在生我的气吗?”被这么一推,叶观澜有些慌张的捉住花青瓷的手臂。
“没有,我……没有生气。”花青瓷捡起掉在地上的那张面具,甩了甩粘在上面的泥水,没有再看叶观澜的脸,只是重新向茶棚的方向走去。
叶观澜忙握住花青瓷的手,对方不挣开,却也不停下脚步,拉着叶观澜便走回了长安茶馆之中。
掌柜的已经恢复了之前模样,笑着指挥人处理门前的尸首。
茶馆内细小的谈论声,在花青瓷踏入的那一刻再一次休止,那几个曾经盯着叶观澜的人,此刻看着花青瓷的眼神紧张,甚至还握上了各自的武器。
当的一声,那张面具便被抛到了地上,其中一人身形一掠就要冲过来,却被他的同伴揽住,只得恶狠狠的盯着花青瓷看,像是这般看着就能在人身上戳几个洞似的。
“江湖规矩。”花青瓷只是这般留下一句,便转身又出了茶棚,依旧用那不疾不徐的速度,向长安内城的方向走去。
叶观澜一步步的跟着,无论怎么追逐对方的视线,都被他别过头躲过去,没有走出很远,却像是过了几月几年……每一步都叫人难以忍受。
叶观澜终于没能忍住,挡在花青瓷身前,抓着他的两臂喊道:“青瓷你别生气了……你别生气了好吗?”
“我说了,我没有生气。”花青瓷侧着脸,没有和叶观澜对视,只是垂着一双眼睛,声音也很轻。
“我知道我错了……你别这样!”
“我没有生气!”花青瓷皱起了眉,“我只是……需要点时间处理一些事情,我还要安静的想一想……”
“你……”叶观澜一口气堵在胸口,只觉闷的生疼。“青瓷,你也是喜欢我的对不对,你不要再跑了好吗……其实花无心那件事,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我可以慢慢解释给你听!如果你还生气我那天把你……”叶观澜顿了下,深吸了一口气,道:“那我躺平了让你上回来啊!”
叶观澜的声音并不大。
但是在这般安静的雨后……声音传的更远,更响。至少茶棚外面站的那些人都听见了,掌柜的眼睛瞪的像铜铃似的,完全没了她平日玲珑八面的风情。
而花青瓷,终于转过头看进了叶观澜的眼,只是那眼神,实在复杂的有些诡异。
有些尴尬,有些羞恼,有些无奈……甚至还有点笑意。
花青瓷就那么百转千回的看了一眼,然后小声说了一句让叶观澜悔到肠子里的话。
“我现在倒是有点生气了。”
说罢便突然出手,一招芙蓉并蒂点了叶观澜的穴道,而后绕过他,大轻功往长安城方向头也不回的飞走了。
只留下两句话。
一句是:“我想静静。”
另一句是:“小笨蛋你别问我静静是谁。”
呀——!!!!!!叶观澜简直想抱头大喊。
如果时光倒退一个时辰,不,半个时辰就好!自己一定不和花无心百里那两人纠缠,早早的赶到长安茶馆等着,等花青瓷出现,然后找个绳子把自己往他身上绑好!或者干脆扑上就不下来,他去哪儿我就去哪儿……说那么多废话做什么!呀——!!!现在人又跑了可怎么办啊QAQ!!!
匆匆解开穴道张望的时候,花青瓷已经跑得没影了……叶观澜肠子都悔青了了,怎么最近就这么管不着这张嘴呢!
他连忙折回头去,奔向栓在茶棚外的自己的马,解了缰绳就要上马追去,却冷不防的被一人拦住。
叶山娄高高兴兴的交了一单双剑,高高兴兴的踏上去长安的路,高高兴兴的一路观光,然后高高兴兴的在长安城郊的茶馆发现了突然失踪的小师弟!
他立马冲了过去按住叶观澜,劈头盖脸的一顿热情招呼。
“师弟!你怎么在这儿啊,哈哈哈可让我找着了吧……我只不过来长安采购点东西,居然就碰到你了,我这好运不是盖的啊!哎你上次什么都不说直接跑了,把我吓一跳呢……哎哎你这是干嘛呢我话还没说完呢……”
叶山娄一边说一边反复的往叶观澜面前挡,叶观澜扒了又扒怎么也没法把面前这个挡路的粗神经给拨开,他一急,干脆蹲下身,接着一个玉泉鱼跃就窜了出去,谁曾想到叶山娄也跟着玉泉鱼跃追了出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又给拽了回来,还一脸兴奋的笑道:“师弟你走这么快干嘛呢?我话还没说完呢……”
叶观澜简直想把叶山娄一剑捅死。
千山万水漫漫长路,以为走到了终点,一时不慎又让他溜了去,在自己最急的时候,居然还摊上一个狗皮膏一样的同门……而花青瓷,早不知道跑出多远了。
这都什么事儿啊!
叶观澜顿觉浑身无力,咚的往地上一坐,两只手按住脸。
这么一下,叶山娄终于脑子一醒,慌了起来,“师弟,师弟你怎么了!伤到哪儿了吗!”
叶观澜跪坐在泥地里,从来没觉得这么委屈过。
伤到哪儿了?
自己如今越来越笨,总是一不小心就做错事。
约莫,是伤到智商了吧。
脚步沉重的走进长安内城,换了身干净衣服,叶观澜牵着马,和叶山娄一起向长安西市的酒馆走去。
用叶山娄的话说,酒这东西是万能灵药,不仅可以治乡愁烦恼,治恋爱导致的智力下降,治记性太好,还可以治闲。
至少他自己是闲的蛋疼去消磨时间的。
叶山娄走着走着,突然想起了什么,啊了一声后拍拍叶观澜的肩膀,问道:“哎,师弟,你认不认得一个七秀坊的,叫苏袖。”
叶观澜愣了愣,“认识,怎么?”
“原来你们真认识啊?!”叶山娄有些吃惊的感叹一声,“你从来不去七秀坊的,我还以为他是骗我的,原来是真的……唔,他让我给你带个话。”
“什么话。”
“他让我告诉你,‘加油’。”
叶观澜皱起了眉,一脸疑惑。
自己和苏袖的交情……没好到这地步吧,加油?加油什么事?加油找花青瓷的话……为什么扬州的时候不说,他也不像这种多话的人啊?
虽然想不出个所以然,但叶观澜还是点点头,“好,下次回扬州去我会去谢谢他。”
叶山娄得意的笑笑,“哼哼,他让你加油,我就不了……”
叶观澜挑了下眉,一脸嫌弃的看着叶山娄,“……发生什么事了吗?”他问道,而后突然一惊,“咦?你怎么认识苏袖的?”
“我去了七秀坊啊。”
“你去七秀坊做什么?”
“送货上门啊,有个妹子定了双剑。”
“你挑重点说啊!”叶观澜怒道。
叶山娄噎了一下,锤了下胸口,支吾道:“其实也没啥,我就在那妹子处坐了坐,然后,你懂哒,被漂亮妹子们围住的感觉很好哒……”
“我还真不懂。”叶观澜脸色一寒。
叶山娄扁扁嘴,“感觉确实很好嘛,所以我就……咳,把你和花青瓷的事儿告诉她们了。”
如果有晴天霹雳的话,大概就是这个感觉了吧。
叶观澜脑子里像是被雷劈过似的,一瞬间失了言语,只是愣愣的盯着叶山娄看。叶山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