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手窃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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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手窃国- 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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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哥,你这是怎么了?”赵汶慌忙蹲身下来,一双黑眸出现了惊愕之色。“你是不是又发病了?”
  赵源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弟弟面前的形象——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衣衫凌乱,还在地上滚来滚去,看起来不是抽了羊癫疯就是哮喘病发作,难怪弟弟误会了。
  牧云光着脚在地板上追打赵源,此时也是鬓发凌乱。这会儿功夫,她穿上鞋子,来到门口,面对突然到来的丈夫,也禁不住地目瞪口呆了。
  赵汶不禁恼火了,对外间里的侍女训斥道:“你们都没长眼睛吗,没看到大郎君发病了,还不快去找医官?”
  侍女们当然知道赵源和牧云这是怎么回事,个个尴尬不已,不知道如何作答。
  “谁都不用去,我没事。”
  赵源从地上爬起来,四处找帕子,牧云赶紧把自己的帕子递上,他背过身去把面孔擦拭干净,这才长长地吁了口气。
  赵汶仍然狐疑不止,追问道:“你真的没事?刚才你……”
  “刚才是和云儿闹着外,她叫我滚蛋,我就滚个给她看,哪知道你突然来了,连个脚步声都没有。怎么,怕我们在一起干见不得人的事情,所以悄悄来察看吗?”赵源的状态恢复特别快,不但神色如常,甚至还来了一招反客为主。
  “这……”赵汶语塞了,支吾半天,才解释道:“云姊姊这一个月来不爱活动喜欢睡觉,这个时间她应该睡了,我怕惊扰,就放轻了脚步。”
  他眼角的余光注意到,大床上坐垫凌乱,绣筐绣架散落一边,靠枕横躺在地板中央,赵源的外衫也胡乱团成一团扔在床头,好似一幅刚刚激烈交战过的景象。
  他颇为关切地瞧了瞧牧云的肚子,说道:“姊姊现在身子沉,要格外小心,千万别磕着撞着了。”
  牧云不是未出阁的少女了,当然能听出他这句话的弦外之音。这可真是天大的冤枉,偏偏他这话说得进退自如,意思到了却没有点明。她如果解释就等于心虚,不解释又怕他真的误会。一时间,格外尴尬。
  赵源倒是满不在乎,回到床上坐了下来,像主人一般地招呼弟弟坐下,“站着干嘛,脱了鞋子过来坐。”
  赵汶在他对面坐下不一会儿,侍女端来热腾腾的酪浆,给他们面前的银碗分别斟满,然后到一边侍立。
  “大雪天的,你跑到哪里去了?”赵源打量着他头发间尚未融化的雪花,问道。
  “崔暹家的老大来找我,在前厅跟他说了一阵子话。”
  听赵汶提到这个,赵源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皱了皱眉头,问道:“你没答应他什么吧?”
  “没有。我不知道这许多事情,很奇怪他为什么来找我。他说是一连求见你五六次,你都不见他。无奈之下只好来找我,求我代他说说情,好早点把他父亲放出来。”
  “你怎么回答的?”
  “我对他好言安慰一番,说你这些日子政务繁忙,无暇□插手此事。不过你还是一直记挂着崔使君的,不会弃他不顾。然后叫他暂且回去等待,不要到处找人说情。”
  赵源点点头,颇为满意地说道,“好,很好,你日渐长进了。”
  哥哥难得夸奖一次,赵汶免不了有些受宠若惊了,很快红了脸,“全在哥哥教诲得力。”
  “你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不过不用着急,慢慢来,你还小。”
  赵源今天心情很好,再不像往日那般对他冷嘲热讽,不但端了碗酪浆给他喝,还主动和他聊天,“对了,昨天晋阳那边来信了,家家在半个月前顺利分娩,给咱们又添了一个弟弟。”
  赵汶稍微一愣,马上显出欣喜之色来,“啊,那太好了。两人都平平安安的吧?”
  去年冬天陆昭君生那一对龙凤胎的时候遭遇难产,险些丧命。最危急的时候,周围人打算去找正在征战的赵雍回来,被她所制止。理由是不能让男人为了女人耽搁军国大事,何况他又不是神医,死生有命,他就算赶回来了也没用。幸好后来稳婆给她成功地正了胎位,总算把两个孩子娩了下来。赵雍返回晋阳之后得知此事,颇为感慨,对她也就越发敬重了。
  正因为有了这个前例,所以这一次赵汶格外担心母亲的安危。
  赵源微笑着说道:“这次倒是很顺利,没有多大危险,就是孩子有点瘦小,一天到晚老是啼哭,也不好好吃奶。家家怕养不大他,特意取了个贱名,叫‘步落稽’(注:鲜卑名,具体含义不可考)。”
  “呵,那倒没关系,小名又不在外人面前叫。有大名了吗?”
  “我早一个给取好了,叫阿湛。三点水加一个‘甚’字。怎么样,这名字好吧?”
  赵汶低声念了两遍,回答,“不错,挺好的。只是现在动身,也赶不及去赴他的满月宴了,咱们派人送点东西,贺喜一下吧。”
  “这是当然了。”赵源说着,转头看了看旁边的牧云,眉目间浮现了担忧之色。“恐怕小九过百天时候咱们也回不去了,云儿最迟到过完年就该生了,这边离不开人,换谁守着我都不放心。”
  牧云整理好衣衫鬓发,正坐在一边喝酪浆,忽然听到他提到自己,出于本能地抬头看他。见他一副关怀备至、含情脉脉的神态,她只觉得浑身不自在,一口酪浆在嘴里险些呛到。
  她放下碗来,装作不耐烦的模样说道:“你一个大男人能干什么?能给我接生还是能替我照看孩子啊,这么多丫鬟老妈子呢,总不是吃干饭的。”
  他这回可没心情开玩笑,继续和她打情骂俏了,一本正经地说道:“你以后多出去走动走动,听说这样能便于生产。尤其你这又是头一胎,很容易发生危险的。”
  牧云还以为他在吓唬她,故而没当回事,敷衍了一句,“嗯,知道了。”
  赵源还有不少公事要忙,也就没多耽搁,聊了不一会儿,就起身离开了。
  等他走后,牧云见赵汶沉默下来,好像心事重重的模样,于是并不打扰,拉过绣筐来继续给孩子做衣裳。
  火盆将室内烘烤得温暖如春,加之周围格外宁静,雪花落在外头窗纸上的沙沙声都能清晰听到。久而久之,她不免昏昏欲睡起来,眼皮开始打架了。
  这时候,赵汶突然来了一句,“我哥又要倒霉了。”
  “倒霉?怎么个倒霉法?”牧云讶异道。自从上次他说赵雍要揍赵源,第二天果然灵验了之后,她现在不得不对他的推测能力重视起来。
  他欲言又止,目光闪烁。
  她不耐烦了,催促道:“你真是的,要说就干干脆脆地说出来,非要卖个关子,却又不肯说了。”
  55
  55、打击 。。。
  他无可奈何,只得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在这之前,他反问道:“刚才我和我哥说到崔暹被下了狱,他大儿子跑来求情的事情,你可知道我哥为什么避而不见?”
  牧云也正在疑惑此事。她见过崔暹好几次,他很显然是赵源的亲信死党,两人的关系好到恨不得穿一条裤子。赵源让他高官得做,骏马得骑;而他也投桃报李,为赵源充当犬马,在他大力惩治贪贿的过程中积极踊跃,作用不小。正值春风得意的崔暹为什么会突然下狱,赵源又是这般态度,着实令她费解。
  “我哥不是卸磨杀驴,这一次是大王光火了,把崔暹关押起来,说是等征战回来之后再杀头。”
  牧云知道,就在她来到邺城不久时,御史中尉、北豫州刺史高仲密率部叛乱,投降西魏,将本国的战略重地虎牢关献给宇文泰,从此引发一场两魏之间的大战。宇文泰亲率诸军接应高仲密,军至洛阳,包围河桥南城。赵雍闻讯之后从晋阳迅速起兵,亲自将兵十万,自黄河北岸渡河,据邙山为阵,两雄之间开始了又一次对决。
  “大王去邙山快三个月了,战况如何?”她问道。
  赵汶摇摇头,回答:“这种军机要务,我哥并不让我参与,更不让我知道。”接着,反问道:“你觉得父王究竟胜败如何?”
  牧云笑道:“你们男人的事情,我怎么会清楚。只听说黑獭(注:宇文泰的鲜卑名)可不是个简单人物,论起武略雄才,当世也只有他能与大王比肩了,恐怕鹿死谁手也未可知。但大王若胜,回来之后必然不杀崔暹;大王若败,他就人头难保了。只是不知道你哥哥和崔暹有什么关系,崔暹又因何惹祸。”
  赵汶愣了愣,脸上出现了佩服之色,“呃,姊姊这个想法,最有可能实现。”
  接下来,他将这其中内情简略地向牧云讲述一遍。
  原来,崔暹出身博陵崔氏,高仲密出身渤海高氏,两人的家族势力非常庞大。士族名门之间联姻,崔暹的妹妹嫁给了高仲密。没想到高仲密不但对他妹妹不好,还为了另娶赵郡李氏家族的李昌仪,将她抛弃。从此两人结下梁子。
  高仲密为自己选择御史,多用亲戚朋党,赵源在政治方面是个颇为正直,眼睛里揉不下沙子的人,故而令其改选。偏偏崔暹深得赵源重用,因此高仲密怀疑他向赵源进了谗言,怨恨愈深。
  “……我哥和崔暹私交深厚,听说高仲密抛弃他妹妹的事情,我哥当然不会坐视不理,于是替崔氏找了门第更高的人家。成婚当晚,我哥又亲自带着文武百官去祝贺捧场;最后还牺牲色相亲自出马引诱李昌仪,想要给高仲密戴绿头巾,让他沦为众人笑柄。这事情传到高仲密耳朵里,一怒之下就叛去西魏了。”
  听到后来,牧云禁不住目瞪口呆了。想不到赵源在她面前口口声声地说着为她守身如玉,背地里居然干出如此荒唐丑事,连赵汶这个木头疙瘩都知道了,恐怕此事早已传遍邺城了。
  赵汶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因为他注意到妻子的脸色阴沉下来,显然心情很不好。
  她紧紧地捏住衣角,忍了又忍,仍然追问道:“那他得逞了没有?李氏美不美,他很喜欢吧?”
  “李氏出身名门望族,既美且慧,又工于书画、精通琴棋,寻常男人难免动心……只不过,没有姊姊美。”赵汶用非常肯定的语气说道,“我见过那个李氏,上等姿色,却是及不上你的。我哥把她的衣衫都撕碎了,也没有得手。”
  “什么为朋友两肋插刀,你少替他遮丑了。要是李氏不美,他那样高傲自矜的性子,又怎会跑去勾引?要是李氏不反抗,他早已得逞了……这个混蛋!”
  牧云说着说着,情绪越发激动,又是后悔又是气愤,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了。
  赵汶慌忙抱住她,安慰道:“姊姊别生气,我不该讲这些事情给你听,是我不好,怪我多嘴。”
  “你不说,我迟早也会知道的,世上哪里有不透风的墙?这种丑事也就他做得出来,亏他在我跟前装得那么好……”牧云的声音里带了些哽咽,突然停滞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呻吟,眉头皱了起来。
  赵汶见她捂住了肚子,立即紧张了,“怎么,肚子痛了?”
  一瞬间的剧痛令她说不出话来,只得紧紧地捂着腹部,忍受着胎儿的躁动。这一次胎动不但猛烈,持续的时间也长。忍了好一会儿,方才减轻了些。
  “嗯……疼……孩子又踢我了。”
  他手忙脚乱地帮她按揉着,慌里慌张地问道:“不会是要生了吧?我听说妇人临产之前肚子就会疼得厉害。”
  牧云在最痛苦的瞬间也这样怀疑过。不过现在,情况很快好转了。她重重地吁了口气,摇摇头,“没事,现在好了。现在才八个月,没有那么快的。”
  尽管如此,赵汶仍然放心不下,他派人找来医官,为她略作检查,确认并没有临产的迹象,他这才松了口气。
  “夫人已经妊娠八个多月,这时候最容易早产。要注意休养,不可劳心费神,或者愠怒动气。”
  医官交待完毕,下去开药方了。
  赵汶颇为懊悔,自我检讨道:“都怪我,不应该说那些事情,惹得姊姊生气,还惊动了胎气。”
  牧云沉默良久,幽幽问道:“你说,我是不是个妇德败坏的女人?”
  “你为什么这么说?”
  “我妒嫉他身边 的女人,不能容忍和别的女人一起侍奉他,这首先就违背了妇德;我名义上是你的妻子,却照旧和他背地里私通,如此,便是沾惹了一个‘淫’字。还有肚子里这个 孩子,也不清不楚的……我怎么沦落到了这个地步?”她一面黯然地说着,一面攥起拳头,缓缓地桌面,每一句话都颇为艰难。
  赵汶一贯在逃避 这个问题,眼下妻子明确地提出了,他不能再继续装聋作哑。犹豫片刻,他劝说道:“姊姊不要自责,喜欢一个人,不希望别人分享他,也是正常的。那些‘贤妻’ 们并不是真的不介意,只是忍耐得很深,别人不知道罢了。至于孩子,他又没有过错,人一生下来时都是白璧无瑕的,我可以把他当作自己的孩子来养,不会亏待他 的。”
  牧云突然反问道:“那你呢?你能不介意别人来分享你喜欢的人?”
  他这一次实在无法回答,于是低下头来,将面孔埋入双膝之间,手臂交叠,久久不再言语。
  57
  57、李昌仪 。。。
  武定元年十一月,赵雍率兵渡黄河,与西魏军战于邙山。西魏军初战失利,宇文泰阵中落马险些丧命。好在西魏贫穷,将领和士兵穿得都很差,连他这位权臣都穿一般盔甲,于是他冒充普通士兵逃过一劫,大败而归。
  次日东魏军先败,赵雍落了单,被西魏大将贺拔胜单骑追逐,好几次长槊都快捅到他,吓得他拼命策马奔逃。幸亏贺拔胜没有带弓箭,正危急间,赵雍的部下大将段韶 赶到,射死贺拔胜的坐骑,将他救了去。等到副骑(注:高级将领作战之时有苍头奴骑另外一匹坐骑跟随。主将的马或死或丢,副骑要立即跟上,给主将换乘)赶到时,赵雍早已一溜烟逃远了,气得贺拔胜顿足大骂。
  赵雍回去之后整肃军队,隔了几日再次来战。这一次战事顺利,西魏军大败,损失惨重,连侍中、开府仪同三司、大都督临洮王元柬、柱国大将军元晖业、蜀郡王元荣宗、江夏王元升、钜鹿王元阐,谯郡王元亮、仆射温子升詹事赵善及督将僚佐四十八人都被东魏俘获了去。西魏的宗室、高官、大将们这一仗几乎损失殆尽。东魏诸将乘胜击西魏兵,将他们杀得一败涂地,斩首三万有余。
  狼狈不堪的宇文泰收拢残兵败将返回关中,命王思政守恒农。随后,东魏复取虎牢。
  只因赵源为朋友两肋插刀,勾引大臣夫人,引发两国大战,双方一共折损了近十万兵马。东魏众人无比心中怨恨,却无人敢追求赵源这个罪魁祸首的责任。
  本来这一次大获全胜,赵雍在惊魂之余应该高兴才是,可他却气个半死。
  原来他的部下大将彭乐奉命追击宇文泰。宇文泰身边只剩下十来个亲兵护卫,狼狈不堪,他一面拼命逃跑一面在马上回头向彭乐高声求饶:“这不是彭乐将军吗?真是个痴汉子,今天你杀掉我,明天你还有用吗?干吗不马上还营,把我丢下的金银宝物一并取走呢?”
  彭乐虽是粗人,也觉此话有理,于是舍掉宇文泰,回到宇文泰丢弃的营中把一大袋金银放在马上奔回向赵雍复命。
  赵雍见他兴高采烈地满载而归,还以为他活捉了宇文泰,顿时大喜过望,连忙问他战果如何。
  结果他大大咧咧地禀告道:“黑獭侥幸逃跑,已经吓得破胆。”
  赵雍一听,立即气炸了肺。他是何等精明之人,一猜就猜到其中猫腻。前面因为大胜而获得的喜悦也被这个结果悉数驱散。他喝令彭乐趴在地上,亲自上前抓住彭乐的脑袋往地面上猛撞,咬牙切齿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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