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写我认为的小说,写我喜欢写的小说,写较广泛的人爱读而不是某些专门研究小说的人爱读的小说,这便是我的寻常的追求。即使为这么寻常的追求,我也衣带渐宽终不觉,并且终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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睽注平民生活形态
我既为较广泛的人们写小说,既希望写出他们爱读的小说,就不能不睽注平民生活形态。因为平民构成我们这个社会的大多数,还因为我出身于这一个阶层。我和这一个阶层有亲情之缘。
我认为,事实上每一个人都有他或她的“阶层”亲情。这一点体现在作家们身上更是明显得不能再明显。商品时代,使阶层迅速分化出来,使人迅速地被某一阶层吸纳,或被某一阶层排斥。
作家是很容易在心态上和精神上被新生的中产阶级阶层所吸纳的。一旦被吸纳了,作品便往往会很中产阶级气味儿起来。这是一种必然而又自然的文学现象。这一现象没什么不好。一个新的阶层一旦形成了,一旦在经济基础上成熟了,接下来便有了它的文化要求,包括文学要求。于是便有服务于它的文化和文学的实践者。文化和文学理应满足各个阶层的需要。
从“经济基础”方面而言,我承认我其实已属于中国新生的中产阶级阶层。我是这个阶层的“中下层”。作家在“经济基础”方面,怕是较难成为这个新生阶层的“中上层”的。但是作家在精神方面,极易寻找到在这个新生阶层中的“中上层”的良好感觉。
我时刻提醒和告诫我自己万勿在内心里滋生出这一种良好感觉。我不喜欢这个新生的阶层。这个新生的阶层,氤氲成一片甜的、软的、喜滋滋的、乐融融的,介于满足与不满足,自信与不自信,有抱负与没有抱负之间的氛围。这个氛围不是我喜欢的氛围。我从这个阶层中发现不到什么太令我怦然心动的人和事。
所以我身在这个阶层,却一向是转身背对这个阶层的。睽注的始终是我出生的平民阶层。一切与我有亲密关系乃至亲爱关系的人们,几乎无一例外地仍生活在平民阶层。同学、知青伙伴、有恩于我的、有义于我的。比起新生的中产阶级阶层,他们的人生更沉重些,他们的命运更无奈些,他们中的人和事,更易深深地感动我这个写小说的人。
但是我十分清醒,他们中的大多数,其实是无心思读小说的。我写他们,他们中的大多数也不知道。我将发生在他们中的人和事,写出来给看小说的人们看。
我又十分清醒,我其实是很尴尬——我一脚迈入在新生的中产阶级里,另一只脚的鞋底儿上仿佛抹了万能胶,牢牢地粘在平民阶层里,想拔都拔不动。我的一些小说里,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了我的尴尬。
这一份儿尴尬,有时成为我写作的独特视角。
于是我近期的小说中多了无奈。我对我出身的阶层中许多人的同情和体恤再真诚也不免有“抛过去”的意味儿。我对我目前被时代划归入的阶层再厌烦也不免有“造作”之嫌。
但是我不很在乎,常想,也罢。在一个时期内,就这么尴尬地写着,也许正应了那句话——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所以才继续地脚不停步地在稿纸上“赶路”。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变成了中国新生的中产阶级的一员,即使仅仅是“中下层”中的一员,我也许就什么都写不出来了……
我是个“社会关系”芜杂的人
中国的作家,目前仍分为两大类——有单位的,或没有单位的。有单位的比如我,从前是北影厂的编辑,如今是童影厂的员工。没单位的,称“专职”作家,统统归在各级作家协会。作家协会当然也是单位,但人员构成未免太单一。想想吧,左邻是作家,右舍也是作家。每个星期到单位去,打招呼的是张作家,不打招呼的是李作家。电话响了,抓起来一听,不是编辑约稿、记者采访,往往可能便是作家同行了。所谈,又往往离不开文坛那点子事儿。
写小说的人常年生活在写小说的人之中,在我想来,真是很可悲呢。
我庆幸我是有单位的。单位使我接触到实实在在的,根本不写小说,不与我谈文学的人。一个写小说的人,听一个写小说的人谈他的喜怒哀乐,与听一个不写小说的谈他的喜怒哀乐,听的情绪是很不一样的。
我接触的人真的很芜杂。三十六行七十二业,都不拒之门外。我的家永远不可能是“沙龙”。我讨厌的地方,一是不干净的厕所,二是太精英荟萃的“沙龙”。倘我在悠闲着,我不愿与小说家交流创作心得,更不愿听小说评论家一览文坛小的“纵横谈”。我愿意的事是与不至于反感我的人聊家常。楼下卖包子的,街口修自行车的,本单位的门卫,在对面公园里放风筝的老人。他们都不反感我,都爱跟我聊,甚至我儿子的同学到家里来,我也搭讪着跟他们聊。我并非贼似的,专门从别人嘴里不花钱就“窃取”了小说的素材。我不那么下作,也不那么精明。我只是觉得,还能有时间和一些头脑里完全没有小说这一根筋,根本不知道还有“文坛”这码子事儿的人聊聊家常,真不失一种幸福啊!多美妙的时光呢!连在早市上给我理过几次头的老理发师傅,也数次到我家串门,向我讲他女儿下岗的烦愁,希望我帮着拿个主意。但凡有精力,我真诚地分担某些信赖我的人们的烦愁。真诚地参与到他们所面临的困境中去,起码帮他们拿拿主意。其实,我是一个顶没能力帮助别人的人。经常的做法是,为这些人的烦愁之事,转而去求助另外的一些人。而求人对我又是极令自己状窘之事,十之七八是白费了口舌,白搭了面子;偶能间接地帮助了别人,如同自己的困难获得了解决一样高兴。这种生活形态,牵扯了我不少时间和精力。但也使我了解到中下层人们的非常具体、非常实际的烦愁。他们的烦愁、他们的命运的无奈,都曾作为情节和细节被我写入到我的小说里。比如《表弟》、比如《学者之死》。20年前哈市老邻的儿子二小在现今走投无路——为了给已37岁的二小安排一条人生出路,我求过那么多人!还亲自到京郊的几处农村去“考察”,希望能为二小在那些地方找到安身立命之所。为使在我家做了两年保姆的四川女孩儿小芳的命运能有改变,我不惜以我的著作权为砝码——谁能帮助她在四川老家附近的县城解决职业,我愿降低条件同意出版我的文集。我为我的一名中学同学的工作问题向赵忠祥求过字;为我的另一名同学的儿子的上学问题向韩美林求过画;为我的一位触犯了刑法的知青战友做过保释人;我每年要想着给北大荒的一位“嫂子”寄几次钱——我当年在北大荒当小学教师,她的丈夫是校长。他们关心和呵护我,如同对待一个弟弟。她丈夫因患癌症去世了。她的儿子也死于不幸事件……
有朋友曾善意地嘲笑我,说——晓声,你呀你呀,我将你好有一比。
我问他比作什么。
他说——旧中国的某些私塾先生,较为善良的那一类。明明没什么能力,又,偏偏的缺少自知之明,一厢情愿地想象自己是观世音,仿佛能普渡众生似的……
我只有窘笑的份儿,承认他的比喻恰当。
我的生活形态,使我心中“囤积”了许许多多中国中下层人们的“故事”。一个个将他们写来,都是充满了惆怅、无奈和忧伤的小说。我只觉时间不够,精力不够,从没产生过没什么可写的那一种困乏。这在我的创作中带来的一个弊端乃是——惜时如金而又笔耕太匆的情况下,某些小说写得毛糙、遣词不斟、行文粗陋。
我意识到的,我就能改正。
以“冷眼向洋看世界”的目光观望别人的烦愁、别人的困境、别人的无奈以及命运,无疑是一种独特的写作视角,无疑能写出独特的好小说,无疑能自成风格,自标一派。
如我似的,常常身不由己地,直接地搀和到别人的烦愁、别人的困境、别人的无奈及命运中去了,便写出了我的某些苦涩的、忧郁的,有时甚至流露出悲哀的小说。这也就是为什么,我近期的小说,以第一人称“我”的叙述方式铺展开来的多了的原因。写那样的小说,在我简直只能以第一人称叙述,而不愿以第三人称叙述。因为我希望读者从中看到较为真切的人和事。1997年第1期《十月》发表的中篇《义兄》,也是这一创作心态下的产物。
但——我绝不将我的生活形态作为“经验”向别人兜售。事实上这一种生活形态利弊各一半,甚至可以说弊大于利。好在我已习惯了、接受了这一无奈的现实。谁若也不慎堕入了此种生活形态,并且没有习惯过,他的情绪恐怕会极其躁乱,一个时期内什么也写不下去。
真的,千万别变成我,变成我那是很糟的。感受生活的方式很多,直接地搀和到别人们的烦愁、困境、无奈与命运中去,并非什么好方式。在我,是一种搞糟了的活法罢了。所谓还有“利”可言,实乃是“搞糟了的活法”中的“因势利导”。我还有许多学者朋友——经济学家、伦理学家、心理学家、法学博士……
我还认得一些企业界人士……
一旦有机会和他们在一起,我便接二连三地向他们讨教问题。有时也争论,甚至争论得面红耳赤。讨教和争论的问题,都是所谓“国家大事”——腐败问题、官僚体制问题、贫富悬殊问题、失业问题、法制问题、安定问题等等。
在向他们讨教、和他们争论的过程中,我对国情的了解更多了一些、更宏观了一些、更全面了一些。他们一次次打消掉我的思想方法的种种片面和偏激,我一次次向他们提供具体的生活事例,丰富他们理性思维的根据。不是所有的作家都能和经济学家辩论经济问题。我和他们辩论时,也能如他们一样,扳着手指头例举出这方面那方面接近准确的数字。
这常令他们“友邦惊诧”,愕问我——晓声你是写小说的,怎么了解这么多?
我便颇得意地回答——我关注我所处的时代。
是的,我不讳言,我极其关注我所处的时代。关注它现存的种种矛盾的性质,关注它的危机的深化和转机的步骤,关注它的走向和自我调解的措施……
我认为——既为作家,既为中国的当代作家,对自己所处的当代,渐渐形成较全面的、较多方面的、较有根据的了解,不但是必要的,而且是重要的。因为,对时代大背景的认识较为清楚,才有一种写作的自信。起码自己能赞同自己——我为什么写这个而不写那个,为什么这样写而不那样写?
经常的情况之下,我凭作家的“良知”写作。
有人会反问——“良知”是什么?
我也不能给它下一个定义。
但我坚信它的的确确是有的。对于作家,有一点儿,比一点儿都没有好……
我不走“为文学而文学”的路
这一条路,据言是最本分的,也是最有出息的,最能造就伟大小说家的文学之路。
在当今之中国,我始终搞不大明白——“为文学而文学”,究竟是一条怎样的文学的路。
何况,我也从不想伟大起来。
我愿我的笔,在坚与柔之间不停转变着。也就是说——我愿以我的小说,慰藉中国中下层人们的心。此时它应多些柔情,多些同情,多些心心相印的感情。另一方面,我愿我的小说,或其他文学形式,真的能如矛,能如箭,刺穿射破腐败与邪恶的画皮,使之丑陋原形毕露。
我不知这一条路,该算一条怎样的文学的路?
而有一点我是知道的——我的绝大多数的同行,其实在走着和我一致的路。只不过他们不像我似的,常常自我标榜。我也并非喜欢自我标榜。没人非逼着我写什么说什么,我是从不愿对自己的创作喋喋不休的。被逼着说被逼着写,也就只有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重复的次数一多,当然也就成了自我标榜。好在和我走着一致的路的作家为数不少,那么我也就不仅仅是在为自己标榜了,也根本不会因伟大不起来而沮丧,反正又不止我自己伟大不起来。何况“为文学而文学”者,也未必就能真的伟大起来。或曰他们的伟大不起来,意味着“为文学而文学”的悲壮的自殉。那么我也想说,我辈的不为“文学”而文学,未尝不是为文学的极平易近人的生命力之体现而自耗。下场并不相差太大,就都由着性子写下去的好。
我不认为商业时代文学就彻底完蛋了。
商业时代使一切都打上了商业的烙印。文学没有任何理由要求幸免。应该看到,商业时代使出版业空前繁荣了。这繁荣的前提之下,文学有相当一部分变质了。但总量上比较,变质的仅仅是一小部分。归根结底,商业时代不太可能毁灭一位有实力的作家,作家的创作往往终结于自身生活源泉的枯竭,创作激情的下降,才能的力有不逮,以及身体、精力、心理等等各方面的“资本”的空虚。
我不惧怕商业时代。但我也尽量要求自己,别过分地去迎合它一个时期的好恶。
小说家没法儿和一个已然商业化了的时代“老死不相往来”。归根结底时代是强大的,小说家本人的意志是脆弱的。比如我不喜欢诸如签名售书、包装、自我推销、“炒作”等等创作以外之事,但我时常妥协,违心地去顺从。以前很为此恼火,现在依然不习惯。一旦被要求这样那样配合自己某一本书的发行,内心里的别扭简直没法儿说。但我已开始尽量满足出版社的要求。不过分,我就照办。这没什么可感到羞耻的。
最后,我想说——我认为,归根结底,小说是为世俗大众的心灵需求而存在的。它的生命力延续至今,正是由于这一点。绝大多数名著的生命力延续至今,也正是由于这一点。这是我对小说的最基本的看法。如果有什么所谓“文学殿堂”的话,或者竟有两个——一个是为所谓“精神贵族”而建,一个是为精神上几乎永远也“贵族”不起来的世俗大众而建,那么我将毫不犹豫地走入后者。对前者断然扭转头无视而过。
我常寻思,配在前者中倍受尊崇的小说家,理应都是精神上相当高贵的人吧?
我扫视文坛,我的任何一位同行,骨子里其实都不那么高贵,有些模样分明是矫揉造作的。
我更愿自己这一个小说家,在不那么美妙的人间烟火中从心态上精神上感情上,最大程度地贴近世俗大众,并为他们写他们爱看的小说……
××同志,啰里啰嗦,就写到这儿。你要求我可以写15000字,我只能写够你要求的字数之一半。对我自己的创作,我实在没那么多可说的。以上文字,算是些大白话、大实话吧!
再三请谅!
小说平凡了以后
小说有过很不入流的时代。
是的,无论在中国还是在别国,都曾有过那样的时代;或者说那样的世纪更确切。
那样的世纪是诗的世纪。在那样的世纪,连散文和随笔的文学地位,也都在小说之上。比如《唐璜》和《浮士德》,其实更接近着是小说的体裁。文学家们似乎觉得用诗的形式来结构“长篇故事”才足以证明其才华。又比如更早的《荷马史诗》,这种以诗的形式演义历史的现象,从许多国家都可以找出例子。就说《圣经》吧,诗的成分、意味,也起码和小说的特征是平分秋色的。
但小说确乎很伟大过。它只稍许比诗年轻一点点。虽然至今人们仍用“史诗性”三个字来称道伟大的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