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玛莲-再见海因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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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莉玛莲-再见海因茨- 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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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吧,既然你愿意原谅一个企图侮辱女士的斯拉夫杂种。”他收起抢,低头在手里摆弄一会儿,看了看握把上的帝国之鹰,随即兴趣缺缺地塞进枪套。
  再抬头看见素素双手环住自己,哭得满脸泪。
  多么软弱且善心泛滥的生物,愚蠢、不自量力。海因茨再一次感到巨大的失望,是他在改变,还是她?亦或是那根本是一场梦,一场虚幻的海市蜃楼?
  这一瞬间,愤怒如同地中海涨潮时的浪涛,狠狠拍向阿斯凯特得莱斯绝壁。他得找个地方发泄,极其紧迫,极其渴望。他的目光转向希尔盖,几乎不带任何犹豫,他扔掉了香烟,抓起希尔盖的领口将他甩向墙壁,开始了狂风骤雨一般的击打。
  少校先生的收尾方式尤为特别,他拖起奄奄一息的希尔盖,扔垃圾一样把他塞进侧开的窗户里,乒乒乓乓,楼下的垃圾与烂菜叶子迎接了党卫军先生。
  海因茨站在原地调整呼吸,慢慢令自己冷静。再给自己点一支烟,深吸一口,可惜尼古丁没能让他冷静。他烦躁地摘下军帽,梳理自己略长的头发,再把军帽戴好扶正。从犹太人的花瓶里抽出一朵紫罗兰塑料花献给女士,“第三帝国的领土上请尽量远离犹太猪。再见,东方小姐。”
  素素没有说再见,在她二十一年的生命中,头一次亲眼目睹杀人、暴力,海因茨把这些肮脏血腥的情景演绎得淋漓尽致。
  她痛恨他,这个披着人皮的纳粹魔鬼。
  海因茨下楼时微微弓着背,沮丧的情绪侵扰着他,令他无法绷直背。
  奥托跟他说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听清。非那斯是他的救命灵药,他甚至想去找军医要点吗啡,让他再在大白天里做一次梦。
  该死的,他的莉莉玛莲就像肥皂泡沫一样粉碎。
  “嘿,海因茨,你打算去哪儿?”奥托好不容易追上他。
  “哪儿也不去,我得回雅克街。”
  “又回那?”
  “是的,不然你以为我还有哪里可以去?找邓尼茨汇报吗?”
  “可是那几个党卫军怎么办?”奥托最希望天下太平,不不不,军中太平。
  海因茨随手在垃圾桶上掐灭了香烟,吐出最后一口烟气,漫不经心地回答他,“放心吧,德洛斯奇只会感激我,选择把那个该死的斯拉夫杂种扔出窗外,而不是押送到他面前,让他颜面尽失。”
  他冲奥托摆摆手,转眼消失在繁华如梦的巴黎街头。
  他独自开车回第五区。
  鳞次栉比的商铺、高大壮美的教堂、黄昏时提早点亮的街灯、绅士们的黑色公文包与淑女的鲜红高跟鞋所有所有属于巴黎的一切都跟随汽车马达迅速后退,他眼前是熟悉得令人厌倦的雅克街,以及更加令人厌倦的邦尼特家。
  天知道他才住进来几天,简直像个迟迟不肯回家的浪子。
  推开门,火焰在壁炉里跳着悲伤的圆舞曲。看来汉斯的效率不错,兼职女佣已经走马上任。
  对面的窗户一片漆黑,比邻而居的莉莉玛莲没能回来。
  她在干什么?一定是抱着犹太裁缝哭泣。
  哦,可恨的女人,放荡是她们的本性。连低贱的犹太猪都愿意献身,他碰了她哪里?是她藏在墨绿色丝绸下的乳房,还是纤细的腰肢?
  他展开右手,作出在钢琴琴键上跨键的动作。莉莉玛莲的腰有多细?刚才他偷偷目测过,好像只比他的手指跨度多一点点。
  这个可恶的、放荡的……那两个字他及时收住,可恨,是愤怒让他失去风度。
  他厌弃着自己,厌弃着巴黎的一切,气恼地重重躺在床上,摊开身体,双眼无神地望着天花板发呆。
  没多久他再次坐起来,想到了要紧事,像只没头苍蝇似的在房间里乱转,转了三圈,终于想起来要去开衣柜,拉开柜门,被鲜血浸染过的丝袜如往常一样挂在原处,而柜门反面的穿衣镜倒映出一位落寞狼狈的少校先生——浅金色的头发凌乱,有一缕还搭在额前,一天之间他仿佛长出了满脸胡渣,如同街头乞讨的流浪汉。
  他不再等待,一把抓住丝袜,进攻冲锋一般冲下楼跑到壁炉旁,却看着燃烧的火焰发愣,就像个被抛弃的可怜虫。
  火光映红了他的脸,他抬高手作势要把丝袜扔进火堆——
  然而没能得逞。
  他选择懊丧地随便找了个抽屉把丝袜塞进去,眼不见为净。
  他得离开巴黎,离开雅克街,越快越好。
  


 Chapter05

  
  为了证明即便待在纸醉金迷的巴黎,少校先生也一样具有强大的执行力,海因茨在第二天就向邓尼茨提出申请,当天下午驱车离开巴黎。
  他是个孤独的旅行家,带着他的笔记本、机器人牌相机,还有一双忧郁的蓝眼睛,骏马一般穿梭在深夜的丛林里。
  无人的乡村道路与装满秘密的梧桐树在夜风中快速后退,远方传来泥土的芬芳,噢,这一切,淳朴的干净的一切原来是真实存在。他由衷地迷恋着这种感觉,做一个孤独的、纯粹的、为理想而生的艺术家。
  赫尔曼在兰斯城堡酒店接待了他,两位先生享用着全法国最好的香槟,在战争间隙互诉衷肠。
  “我说海因茨,你在巴黎待得好好地,突然来兰斯干什么?”
  “来看望我的好伙计赫尔曼·沃尔里希以及我的亲密战友103装甲营。”
  “这理由真是让人难以置信。”
  “那么……换一个,我来参观路易十三的加冕之地,也需明天你该带我去圣母大教堂见识见识。”
  “别说笑话海因茨,我带你去酒馆打扑克还差不多。”
  两个人都喝到微醺,领口散开,双腿交叠着搭在大理石茶几上,赫尔曼作为第六集团军中最年轻的营长,出了名的英俊多情,但他酒后脸红,双眼发直,这就显得有点儿傻了。
  赫尔曼打了个酒嗝,“可恶,103上下都在嫉妒你,为什么101能驻扎在巴黎市郊,我们就得窝在兰斯这种乡下地方。”
  “知足吧赫尔曼,想想戈尔在南部吃香肠,至少兰斯有享用不尽的香槟酒。”
  “真想去巴黎……”赫尔曼仰头看着金碧辉煌的天花板,在沙发上软成了一滩烂泥。
  “巴黎?”海因茨发出嘲讽的笑,右手伸进左侧内袋里掏上好半天,好不容易掏出一张折叠的地图,扔给对面的赫尔曼。
  “这是什么?”
  “第六集团军军部统一印发的巴黎地图,标记出了巴黎最好的酒馆和宽容所。”
  赫尔曼举着地图大笑,“噢,上帝啊,多美美妙的巴黎。”
  海因茨却皱着眉,充满了愤怒,“可恶的巴黎。”
  “咱们得好好干一杯,海因茨,为巴黎天堂。”赫尔曼高举酒杯,乐不可支。
  “为巴黎地狱。”
  “哦,海因茨,别像个幽怨的小妇人。”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让巴黎见鬼去吧!
  临近圣诞,大雪遮盖了整个城市的繁华——报告,这是还没来得及去见鬼的巴黎。
  隔壁小邦尼特卧室的灯很长时间没有亮过,素素也很久没再听见留声机里性感妖媚的莉莉玛莲。
  也许他被军部调走,也许是换防,也许准备下一次侵略,恶魔去了哪儿,或许只有上帝知道。
  素素非常庆幸,今后都不必担心在雅克街撞上心怀不轨的纳粹军官。
  圣诞前夕,素素依约到达罗森伯格裁缝店,去找艾伯特取礼服。说真的,如果不是维奥拉盛情邀约,素素宁可窝在二楼卧室,听布朗热太太抱怨天上地下的一切,也绝不去参加学校举办的庆祝舞会。
  她并非交际动物,这一点她非常明确。
  丁零当啷,裁缝铺门前的风铃在寒风中唱着清脆的歌,无意中成为这个冬天的最后一声欢笑。
  “下午好,伊莎贝拉。”
  “下午好,安娜。”期末的建筑学论文让她精疲力竭,她时常怀疑自己是否真的选错专业,她应该凭着那么点可怜的天分去学语言,或许能做个翻译官跟随顾先生环游世界。
  安娜端来热烫的红茶,但这一次没能再有香草蛋糕,骨瓷碟上替换成薄片面包华丽登场。粮食供给不足,整个法国北部都在受苦,巴黎也不能例外。
  “你看起来可不大好,伊莎贝拉,出了什么事吗?”
  “到了该写论文的时候,难免会这样,我已经在图书馆待了一整个星期,要不是维奥拉提醒,我早忘记要来取礼服。”
  听见学校的事,安娜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落寞,虽然巴黎当局并没有像波兰政府一样颁布一系列限制和仇视犹太人的法令,但大家都知道,街道上风声鹤唳,ss党卫军迟早要动手。
  与魔鬼为邻,终将被魔鬼吞噬。
  在艾伯特躲藏在阁楼收拾自己的空档期,素素轻轻揉着太阳穴问安娜,“签证怎么样了?有回应了吗?”
  安娜看一眼柜台边低头忙碌的罗森伯格先生,对素素摇了摇头。
  “我想我们不必走了,事情并没有想象中糟糕。”罗森伯格先生抬起头,摘下眼镜,抖了抖半成品连衣裙,“也许我们可以坚持下去,毕竟巴黎不像华沙,巴黎非常宽容。”
  安娜拍了拍素素的手背,“前几天警察队长来向我们道歉,保证那天的事情再也不会发生。伊莎贝拉,也许我们不用去美国,我舍不得你们,舍不得巴黎,未来会更好的,德国人不敢在巴黎乱来,这里不是华沙。”
  素素对罗森伯格一家人的盲目自信感到非常无奈,直到安娜说:“要拿到美国人的签证非常难,你知道的,我们算不上富豪,前面还有无数有钱人在排队,希望渺茫…………”
  毕竟罗森伯格一家在巴黎已经生活了三十年,不到万不得已,谁也不想背井离乡。素素点点头,安慰安娜,“我希望圣诞过后你能再回学校,没有你,我实在孤独。”
  “好的,不过我相信建筑系的绅士们绝不会让东方小姐感到孤独。”
  “如果需要帮助,安娜,请一定告知我。”
  “好的,热心肠的小姐,我一定第一时间通知您。”
  “下午好,对不起让你们久等了。”艾伯特换上灰色格子西装,黑色的短发梳得油光发亮,左手揣在兜里,眼睛看着素素的手腕,神情紧张。
  “好了艾伯特,别再耽搁。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看伊莎贝拉穿上裙子的样子。”安娜雀跃地拉着素素上楼。
  “是旗袍——”艾伯特咬着舌头纠正她,但他自己的发音超乎寻常的可怕,“Qipao——”
  素素在阁楼里换上旗袍,安娜眼中闪过惊艳,直呼“太棒了,美妙极了。伊莎贝拉,没人能拒绝你的美丽,再保守的伯爵先生也会为你赞叹。”
  而小裁缝,哦,不,艺术家艾伯特耸拉着双肩发愁,“也许应该再在腰上收一点儿,腰下再打个褶。”
  “行了艾伯特,你想让素素一整晚都不吃不喝吗?”
  素素望向镜中倒影,忽然间有些茫然,她好像变了,又仿佛始终一个样——一个固执又盲目的战士。
  兰斯的夜空星星密布,巨大的天幕盖在美丽的兰斯小城上,庇佑着城里平凡生活的人们。
  然而赫尔曼却在抱怨着这样的宁静,他在城堡酒店的贵宾房里一杯接一杯地喝着凯歌孀妇香槟。小城市没有繁华奢靡的宽容所,他们只好主动招揽愿意为第三帝国献身的漂亮姑娘。
  贵宾房里娱乐设施一应俱全,浴缸里装满了男人的下流话与姑娘们咯咯的笑声。
  103装甲营的法国大派对正在进行中,有人围着桌子打扑克,有人揽着姑娘调情,更多的人追着酒精乱跌乱撞。唯一相同的是都抽着烟,把整间屋子熏得蓝汪汪的。
  海因茨懒洋洋靠着椅背,修长笔直的腿架在一张空置的牌桌上,军装扣子只剩腰上两三颗还紧扣着,其余早都在他烦躁的情绪下被扯散。眼下他正无聊地抽着烟,仰头对着天花板,抽一口,吐一口眼圈。
  赫尔曼看不下去,拎一只半空的酒瓶,半个身子挂在金发姑娘肩上,晃晃悠悠走过来,“我说,海因茨少校,你一个人待着干什么呢?”
  海因茨继续抽他的烟,不说话。
  赫尔曼红着脸,一开口酒气熏天,“瞧瞧,快瞧瞧,咱们英俊多情的少校先生居然像个失恋的可怜虫。”
  这下海因茨终于有了反应,换成转过脸,把烟圈吐到赫尔曼脸上。
  赫尔曼摇着头嘲笑他,“噢噢噢,可怜的海因茨,你在巴黎经历了什么?你真该对着镜子好好看看自己,你的蓝眼睛里装满了思念,连我都要为你而伤心。”
  海因茨抢过他手里的酒瓶,丢开香烟,仰头猛灌。
  赫尔曼推开金发姑娘,突然间大叫起来,“好,喝酒,敬第三帝国的勇士们,敬伟大的元首,敬——”
  海因茨突然间站到桌面上,他太高了,脑袋几乎顶着天花板,他像勃兰登堡门前狂热的“教徒”一般向天空举杯,接着赫尔曼的话说下去,“敬伟大的巴黎,敬法兰西,敬莉莉玛莲!”
  铁匠出身但异常勇猛的突击队中尉抬高手行礼,帽子歪着盖住半张脸,醉醺醺歪着肩膀,“嗨,希特勒!”
  周围士官们哄堂大笑,姑娘们在男人怀里花枝乱颤。你得明白,这时间不会太长,你得抓紧时间醉生梦死。
  赫尔曼吼着巴伐利亚乡村民谣,几乎是抱着海因茨说:“听着兄弟,你得回去。巴黎是个好地方,我们得在巴黎最好的酒馆里给你过生日。”
  “嗝——”赫尔曼咯噔一下,继续说,“别让我浪费圣诞假期,我可不想好不容易等来的假期却陪你耗在兰斯这种乡下地方。我得去巴黎,噢,梦中的巴黎。”
  可是海因茨喜欢兰斯,在兰斯他不必彻夜失眠。但也许巴黎正在发生变化,也许莉莉玛莲昏了头要嫁给犹太裁缝,不不不,绝不可能,他得亲手枪毙了他。                        
  


 Chapter06

  
  临近圣诞,即便是在纳粹阴云笼罩下的巴黎市区,也被主妇的手装扮出节庆的欢乐。
  布朗热太太挥舞着木勺子大声说:“去他的德国佬,什么也不能阻止圣诞大餐。亲爱的,今年圣诞就算只有面包和豌豆咖啡,咱们也要尽情欢乐。”
  她特意叮嘱在玄关处换鞋的素素,“伊莎贝拉,你得做个漂亮姑娘应该做的事,去跳舞,去认识新的男孩子们,别顾忌时间,我会让安东尼去接你。”
  “妈妈——”安东尼喝着红茶抱怨,“也许让我带伊莎贝拉出门更合适。”
  “你?”布朗热太太转过身来,非常轻蔑,“带她认识你那些伟大而平穷的工友们吗?”
  素素出门时,布朗热太太与安东尼还在吵嘴,挂着铃铛与杉树树叶的窗户透出碗碟碰撞的声音,积雪踩在脚下咯吱咯吱地响,她换上一双新皮鞋,仿佛整个人都焕然一新。
  她再一次爱上巴黎,爱她拐角处的热闹,爱她繁华时的壮美,更爱她坚韧不屈的灵魂,但或许,这份爱从未消散,始终埋藏在她的灵魂深处。
  她热爱生活,包括生活面具下的痛苦与磨难。
  但她唯独不爱建筑史,这堂课越来越沉闷无聊,带着毛线帽的教授先生在下课时才给出今天第一抹微笑,“圣诞快乐,孩子们。”
  多么幸运,她在教授眼里,还可以贪恋一个孩子的奇妙身份。
  当天的课程结束后,她揣着六十法郎,独自搭车去往民国驻法大使馆,落车后往小巷走一段距离,很快找到华兴中餐馆。微微发胖的老板娘操着上海口音,热情地招呼她,“张小姐,这个号头过了阿好?德国宁来了,生意才伐好做了。侬要吃点撒?清蒸黄鱼要来一条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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