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未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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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尘未醒- 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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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陈,我是一个母亲,麻烦你想一想,我是一个母亲!”
  我眼前浮现牧牧站在我卧室门口的样子。蓬乱的长发堆在肩上,抱一个枕头,眼角有泪。
  她是一个何等孝顺的孩子。小小年纪便会担忧我百年之事。
  我在她身上倾注了全部的爱。把曾经给周宴的部分也取回来给她。
  为了她我愿意付出一切。哪怕是我性命。
  第八章
  睁眼到天亮,母亲开门进来,皱起眉头:“怎么又抽这么多?”转身去拿吸尘器。
  我起身披衣:“让我来吧。”
  她已经拖着吸尘器过来。
  “我买了咸菜。你去吃一点稀饭。”
  远远飘来饭香。
  “又不是外国佬,吃面包有什么营养?你以前在家的时候养得多胖?”
  我默默走进厨房。煮稀饭的小锅已经洗好,用布抹干了挂在架子上。阳台上传来LUNA扑啃玩具的声音。
  一切好像回到少女时候。每日课业繁重,早起晚睡,饭厅里总是在我起床前就摆好了饭菜碗筷。也许一转身,还能看见煤气炉子上架着一口铁锅,里面烧着热水,几块抹布正被一连串巨大的水泡拱上水面。
  洗漱完毕,我走出洗手间,母亲正拿着布块用力擦拭客厅的沙发。
  “以前怎么好像不是这个样子的?”她问我,“我记得这个扶手没有这么弯。”
  “被LUNA啃坏了。换了新的。”
  “噢,大白咬的?狗的牙就是厉害。”
  她永远记不住LUNA的发音。这个名字太洋气。狗是白的,又那样大,就成了大白。
  LUNA也愿意接受这个名字。母亲走上阳台,叫一声大白,它就摇着尾巴过来嗅闻她的腿。
  我端起饭碗开始吃饭。
  “电灯也换了。”她自言自语,“这个楼也旧了。以前多高级,买的人也少。”
  “现在也还是很少。房子比以前更贵。”
  “阿晓,你要不要回去?”她突然拉开椅子坐到我对面,手里还拿着那块抹布,“等找到了牧牧,你和我回去,好不好?”
  我与她对视。
  “你爸爸就是不喜欢大城市,所以在你七岁的时候决定搬走。小地方有什么不好?吃的喝的,都比这里干净。人也不复杂。你自己想,从你考到这里念大学开始,什么事情是顺的?嫁了个什么人?——回去吧。”
  她顿一顿,说,“你爸老了。我也老了。你自己一个人留在这里带牧牧,又有什么意思?不如住到一起,家里也热闹。”
  “你要是怕牧牧知道你和周宴离婚会做出什么事情,那我去和她说。”
  “妈,”我放下筷子,“我不想走。”
  “我们只有你一个女儿。这样说也是为你好。”她说,“难道你在这里找到了新的结婚对象?”
  “我不结婚。”
  她一下子站起来:“不结婚?那你以后要做什么?当寡妇?”
  老人当然忌讳这个。
  “培养牧牧。”我仰头看她,“结婚也就是那么一回事。孩子我也生过了。没什么别的事情。”
  “老了怎么办?”
  “牧牧会孝顺我。”
  “那是两回事!”
  她与付景惠女士的回答如出一辙。
  “以后我和你爸爸死了,你就是一个人!牧牧难道学你不结婚?”
  “妈,我不想和你吵。”
  “你以为我愿意?”她坐下来,叹一口气,“不用说了,等牧牧找到了,你们都和我回去。把这个房子卖掉。”
  “牧牧还要上学。”
  “全中国只有这里才有幼儿园?”
  “这里的教育资源比那里更好。牧牧是我的女儿,我希望她受到好的教育。”
  “你还不是在我们那里念书考的重点大学?”
  “那不一样。”
  她打断我:“都一样。阿晓,你把自己弄得太累了。”
  她丢下我去洗手间里清洗抹布。
  我勉强吃完一碗,收拾碗筷去厨房。
  她又开门问我:“阿晓,我和你爸爸都没有的脾气,你到底是遗传谁的?”
  我确实将自己弄得太累。什么都要最好。上天慷慨抛来一个柔情蜜意的富家子弟,我以为是真命天子,倾尽所有去爱,结果错了。
  如果当初不这样想呢?老老实实寻一个普通青年,相安无事,一过一辈子。
  那么我可能不会是现在的样子。
  甚至根本就不是木晓。
  时间一天天过去。报纸上连续刊登寻人启事。印上牧牧笑脸正照。
  有线索者重金答谢。
  重金有多重?拿我命去也好。
  可惜无人愿发此财。
  我整夜看着手机出神。
  直到有一日发现家里存烟抽完,母亲不肯为我捎带:“自己去买。我不碰那东西。”
  她向来就不喜女子抽烟,觉得形象败坏,不够淑女。劝过几次,终于放弃。
  我不与她辩解。步行出门,拐进最近一家超市,隔着货架看见两只眼睛。
  是林徐。
  我愣了几秒,看见那双眼睛移开,林徐从对面绕过来:“木小姐?”
  “你也来买东西?”他说,“好久不见。”
  我挤出一个微笑。自知如死人一般。“你好。”
  果然,“你的脸色……”
  他像看流落国外的佛首一样悲悯地看着我:“木小姐,你需要好好休息。”
  警察找过他问话。他什么都知道。
  “谢谢。”我说,“我会的。”
  我提着一条烟去结账。他来买辣椒酱,抱着整整两瓶。
  “要不要吃饺子?我自己包的。”他在我身后排队,“虽然包得不怎么好看。”
  “谢谢。不用了。”
  “可我一个人也吃不完。”
  我回头看他一眼。
  他笑:“我给你送过去。味道应该还不坏。”
  我无法再拒绝,只有点一点头。
  回家时发现口袋空空,母亲来开门:“你也不带钥匙!”
  “反正有人在家。”我低头换上拖鞋,愣住了。
  周宴的拖鞋不在玄关。
  前面传来低沉男音:“木晓。”
  来的不仅是周宴。周雪也在。
  母亲已经替我款待周到。矮几上茶香袅袅。
  “我们刚来。”
  “木晓。”周雪开口,“你先坐下。”
  “亲家母也请坐。”
  母亲挨着我坐下。
  我瞟一眼周宴。他确实熬过夜,眼睛下面一圈青灰,显得很疲惫。
  “是这样。我们的人得到一点线索,有人在幼儿园附近见到一个疑似牧牧的孩子和一个女人在一起。”
  周雪喝一口茶,“后面的,周宴,你自己说。”
  周宴看着我,半晌,缓缓开口:“只有一句话,有一点像沈珺。”
  我与他对视。
  “沈珺还不敢对牧牧出手。”我冷笑起来,“我借她一副胆子试试。”
  他轻轻点一点头:“所以,不会是沈珺。”
  “少卖关子,我要的是人。”我站起来,“周宴,我不管是不是沈珺干的,我只要见到我的女儿。”
  他站起来,居高临下看我:“我也是她的父亲。”
  我觉得全身心都被熊熊燃烧的恨意支配,冷冷吐出三个字:“你,不,配。”
  他把手插进口袋,“木晓,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的事情。”他一字一顿,口气冰冷,“牧牧既然在你手里,也请你做好一个母亲。”
  啪!
  周宴歪过脸去,并不看我。
  我捂住火燎般刺痛的掌心,气得浑身颤抖:“周宴,你不要欺人太甚——”
  周雪连忙起身拉我:“木晓!你先冷静……”
  话音未落,耳光又起。
  比我刚才那一声更为响亮。
  我扭头看去,母亲高举着右手,一行老泪顺着脸颊滚下来:“姓周的,你不配做我彭新玉的女婿!”她指向大门,“滚——”
  周宴转身就走。
  周雪放下我追上去:“周宴!你怎么可以对木晓那样说话!”
  两人在玄关扭扯起来。
  “木晓是什么样的人,连我都知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推开周雪,大力打开铁门。
  刹那间鸦雀无声。
  我回过神来,走出客厅,周宴与周雪都看着门外,一动不动。
  林徐扭头见我,笑一笑,举起手里的保温桶:“饺子。”
  周雪回过头来:“他是……”
  我接过饺子,替他介绍:“林徐。楼里的住户。”
  周雪将周宴挡到身后,与林徐握手:“你好。”
  “你好。”
  他又冲周宴伸出手:“周总。”
  周宴的脸色很不好看。并不伸手。
  林徐怏怏放下手来,歉意一笑:“可能我来得不巧。”
  我知他所想:“林先生,抱歉,我们正要送客出门。”
  他并不笨:“好,那我回去了。再见。”
  立刻就走。
  我侧转身体,做一个请的手势:“慢走,周总。”
  周宴冷冷看我。
  我补充一句:“用不用我教你电梯在哪里?”
  他终于甩手出去。周雪大喊一声:“周宴!”
  人已走远。
  她无力地靠在门上:“我真不希望你们做仇人,木晓。”
  她摸出烟来,看看我母亲:“对不起,亲家母。”点燃了叼在嘴里。
  “要不是因为牧牧,你们也许不会这样。”她叹气,“我本来还以为……”
  “因果相生。”我说,“一切早有伏笔。和牧牧没有关系。”
  她扭头看我:“那个林徐是谁?”
  “我介绍了,楼里的住户。”
  “我说的不是这个。”她站直身体,异常严肃,“周宴看他的眼神不对。”
  “周宴看我的眼神也不对。于是我们可以凑成一对?”
  “你自己把握,木晓。”她说,“你已经自由了。有自己选择的权利。”
  “那不是我现在想考虑的事。”我说,“我只想要牧牧回来。”
  “我会努力找出牧牧。”她走出门口,“在那之后,我希望你能和周宴平心静气地谈一谈。”
  “那是之后的事。”
  她叹息:“好吧。”缓缓走掉。
  我关上门。母亲走过来:“去客厅里坐吧。我去热饺子。”扶我走向沙发。
  我倒在上面,觉得全身脱力。两股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要不要喝水?”
  我摇头。
  她抽出几张面纸塞到我手里:“擦擦。”转身进厨房。
  我用面纸捂住眼睛。眼前白茫茫一片。
  不多久便闻到饺子气味。
  母亲将盘子放在茶几上:“起来吃一点。”坐到我腿边。
  “你看你瘦的,再不吃饭,小心我把你爸爸叫过来。”
  我撑起身体。
  饺子上面浇了猩红的辣椒酱。红红白白煞是好看。
  母亲知道我喜辣。
  “我试了一个,味道还不错。哪个超市有这么大的饺子卖?”
  “是林徐自己做的。”
  我用筷子夹一个放进嘴里。饺子皮薄馅足,咸淡正好。
  “现在会包饺子的男孩子少了。”她轻轻叹一声,“以前想吃饺子,让你爸爸和面,还给我偷懒。”
  我夹一个给她。她推开:“你自己吃。”
  我吹一口气,正要吃掉,她突然问我:“那个男孩子多大?”
  “大概二十二、三。”
  她想一想:“太年轻了。”
  我苦笑:“妈,你未免想得太多。”
  “我一切都为你着想。”她看着我,“世界上有多少人会像我和你爸爸这样爱你?”
  是的。没有。
  男人会渐渐被女人的爱情宠坏。不管先前多么山盟海誓,时间一走,就变得懒惰,变得散漫。只有父母永在。
  正如我爱牧牧。
  我幻想现在此地为情所困的是牧牧,而我坐在母亲那里——痛苦得撕心裂肺。
  “阿晓,还是听妈的,一起回去算了。周宴不是什么好人,不配做牧牧的父亲。你又不是嫁不出去,还可以找一个男人。”她说,“妈给你找,好不好?”
  “等找到牧牧再说吧。”
  她当我默认,抚着我的头发:“牧牧当然要找到。那我们以后再说。”
  我心中五味杂陈。
  傍晚接到林徐短信,问我:饺子如何?
  好吃。我说。你的手艺不错,连我母亲都赞不绝口。
  他说,那就好。
  没有后话。
  本以为有新线索出现,能快些找到牧牧,事实却让我们失望透顶。
  目击者所见只是一个和牧牧类似的长头发少女。恰巧高矮相似,服色相同。那个所谓的略似沈珺的女人是她的母亲。
  我坚持要亲眼见那个被误认的少女。周雪拗不过我,带我上门去看,果然天差地别。
  那不是我的天使。
  回去路上我神思恍惚。周雪开车:“木晓,打起精神来。”
  我看看窗外,华灯上了,万家欢乐。
  已经悲哀得流不出泪来。
  母亲在家里等不及,电话来催:“怎么样?到底是不是?”
  “不是。一点不像。”
  我挂断电话。
  “牧牧会没事的。”她握住我的手,“哎,你是不是感冒了,木晓?”
  “没有。”我坐直身体,“我的手常是凉的。放心。”
  “问题是,现在你的手根本不是凉的。”她探我额头。
  “没事的。”
  “我们去医院。”她把车开上高架,“你在发烧。”
  “喝一点热水就好。”
  “木晓,你好强可以,但是不要对自己残忍。”她看我一眼,“还有一段路,你先睡一阵。”
  我确实觉得眼皮沉重,需要用力保持清醒。
  “好。”
  我合上眼睛。
  第九章
  这一睡便天昏地暗。
  醒来时人在医院。病房里开着灯。四处一片白亮亮。
  窗外漆黑,想是深夜。
  母亲递来一勺稀粥:“你别动,手上插着针头呢。”
  我看看床边,高高的铁架上挂着一瓶葡萄糖。
  稀粥上有一小片肉松。小时候的爱物。
  我张口含下。
  “周雪呢?”
  “她回去很久了。”她又舀一勺,在嘴边吹一吹,“被周家人叫走,说是有急事。”
  趁我吃饭,她说:“我就知道你要生病。每天不吃饭不睡觉,折磨自己给谁看?牧牧要是看见你现在的样子,都不敢认你当妈。”
  “很难看?”我摸脸。
  “别动。”
  她给我喂完饭,一边收拾一边说:“你还没到豆腐渣的年龄,养一养还是一朵花。”
  我笑起来。
  我怎会不知道自己还是不是一朵花。于某些人还不定是砒霜。
  人活着总要时时有自知之明。
  “什么时候可以出去?”
  “等吊针打完,天就亮了。”她又坐下来,“医生说你血压低血糖低,心率还有点偏高。”
  “没事。”
  “你当然没事。”她瞪眼睛,“可怜我一个六十多岁的人了,还要到医院来照顾你这个三十岁的女儿。”
  吊针起码还要打四个小时。话题渐渐说到父亲身上去。
  母亲自然不敢告诉他我生病的事。父亲外强中干,又常年喝酒,不定还要急出病来。她无法顾全两头。
  “你自己找个时间给他报平安。牧牧的事情,他也在担心。”
  我点头答应。
  次日周雪脱不开身,派人开车送我们回家。顺便送上若干补品。
  母亲本来坚决拒收,被我拦下。
  恰好周雪电话过来,说,“收下吧。不是替周宴赔罪。”
  她很清楚我在想什么。
  我走上阳台。LUNA正在埋头吃狗粮,专心致志。
  我说:“你忙吧。我会收下。”
  她安心挂断。我抚摸LUNA长毛,等它吃完,端走食盆。
  母亲接过去:“我来洗。你去睡觉。”
  “我已经睡了一个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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