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分钟后,姜一迅速洗完出来,见赵正和那只大熊玩偶并排坐在地毯上,一大一小的特别般配。
“你要去冲个澡么?”姜一问。
“我出来前就洗漱过了。”他放下本在看的手机,说,“就一个问题,我没带睡衣。”
姜一弯下腰,手指抬起他的下巴,双瞳剪水:“你吧,不穿更有魅力。”
赵正饶有兴味地“哦?”了一声,接着说:“你仗着姨妈期乱放火,考虑过后果吗?”他笑容堪称憨厚可掬,可嗓音是十足的威胁:“姨妈总有走的一天,而且,也就这几天了。”
姜一不怕,挠着他的下巴:“所谓人生苦短,及时行乐。”
赵正不想和她再打嘴炮,拉着她的手拽进自己怀里,臂弯托着她的后颈,对准了她的唇就咬了下去。她身上散发着沐浴露的清香,皮肤上有未散的水汽,他一点点地吻,沿着下巴一直到锁骨。她半抬着身子迎合他,她喜欢这样的亲昵,让她放空思绪。
感受到皮肤上的力道,姜一说:“你轻点,下午有正事得见人。”
赵正手指拨开她的领口褪到肩上,唇贴在她胸口的位置,轻笑道:“那就……留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
姜一此时在心里给赵正下了定论——衣冠禽兽。
不过,她喜欢。
闹了会儿,两人上床睡觉。赵正没真的去挤她的床,他拿被褥在床边打了个地铺。姜一有点不忍心,赵正则表示自己真的硬骨头没关系。
熄灯,重归寂静。窗外透进一丝光线,姜一盯着光线久久不能入睡。
白天的时候,殡仪公司给她打过电话,确认周六的流程。姜一忙的时候顾及不上自己的情绪,静下来,则控制不住。连同和赵正的亲密,此刻想来都带着点罪恶。
她外婆这辈子没过上好日子,女儿一个不孝,一个不能尽孝。她这个孙女有心,可外婆身体好的时候她没钱,有点钱了,外婆就病倒了。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在。她又开始有点恨命运,为什么偏与她作对?
姜一仰躺着,胸口发闷,一声叹息。
“睡不着?”男人低沉的嗓音在黑暗中想起,醇厚如酒。
“你不也没睡着。是不是地板太硬了?”
“是美人在侧,难自持。”
“你把我的话都学去了。”
“你往床边上睡过来点。”他说。
姜一不知所以,还是依言挪了过去。
接着,她的手被拉住,他就这么牵着,不言语。
姜一吸了吸鼻子,合上眼,告诉自己入睡。
命运不全然充满敌意,赵正不就是这个世界对她的善意吗?起码,至今为止是的。
次日,赵正送姜一去了活动现场便去上班了,毕竟不是他管辖范围的事,不用在现场调控。姜一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筹备了许久的活动,今天是交答卷的日子。nic比姜一早到现场,已经在指挥花商布置了。张野确实如他所说的一般靠谱,现场搭建完全还原了之前的设计。吹毛求疵如nic也夸赞他们水平专业。
一个小时后,特地从法国飞来的设计师到现场,姜一和他打了照面,把走秀之后要做的媒体采访都和他交代清楚。
临近活动时间,所有模特已在后台就位。耳机连着对讲机,手里抱着签到板和执行案,在门口和同事一起招呼到场的媒体和嘉宾。
到点,姜一扫了一眼上座率,满意地让nic通知秀场导演开始。舞台灯光变幻,高挑的模特穿着着特别系列的服装轮流站上t台。模特走完,灯光重新亮起,众人被领到旁边的区域看刚才展示的系列的陈列样品,设计师现身介绍了一下这次的设计灵感和面料选用等。接着,nic带着做群访的媒体到小房间去。姜一则和剩下的同事和其余媒体聊天寒暄,再一一送上礼品袋。
活动气氛不错,这次的设计确实有看点,场地布置到位,食物精致。每个环节不能说多出挑,但没出任何差错。她觉得这份报告,很容易写了。
临下班时间,所有媒体和嘉宾全部走了,设计师和客户也动身回酒店。mary和张野公司的人留下来清场,nic叮嘱他们千万注意不要破坏场地后,姜一一行人也离开了会场。
站在大门口,对接就是外滩观景台,望去浦东一片高楼林立。众人纷纷松懈下来,姜一对大家道:“这个项目辛苦大家了,圆满收工!”
“yeah!终于结束了!”nic首先放松了下来,“这个项目,简直了…”
“话说一姐,还没到下班时间,不会…还要回公司吧?”amy问了一个关键性问题,所有人纷纷紧张地看向姜一。
姜一板起脸:“这就想溜?一个都不许走!”
众人一片哀嚎,姜一在他们的苦脸中笑开:“不许走不是回公司,全部都去聚餐!公司请客!”
“一姐你话断两节也太过分了!”
“是!过分!一定要吃贵的!”
姜一笑:“公司报销额度你们也知道,在额度内,随便你们想哪里吃。所以快找个地方吧。”
nic倍儿起劲掏出手机,开始和lucy查餐厅。
聚餐到十点结束,姜一没和赵正说已经结束了,而是自己打了车去他公寓。
没想到,在楼下按半天门铃没人应,幸好有住户回来,把姜一带了进去。姜一上楼后,敲门依然没人应答。给他打电话不通,她只好靠在门边,给他发微信说自己在他家门口。
约莫等了十分钟,还是没任何回复,姜一想着他也许不在家,便准备走了。
按电梯,姜一在对话框里打着字。突然,有电话进来,上头赫然闪烁起一个熟悉的名字,姜一整个身体紧紧绷住,像是受到了威胁一般。
也就在此时,电梯门开,赵正从里头走出来,他惊讶道:“你咋么来了?”
他的声音似乎惊吓到了姜一,她的手机应声而落,赵正眼疾手快地接住,碰到了接听键。
那段传来一个不太清晰的男声:喂?是一一吗?喂?
赵正把手机递到姜一面前,她却怔愣着。
“姜一。”他喊她。
姜一这才回过神,拿回手机的同时挂掉了电话。
“不认识的号码。”她笑笑,说,“你去哪了?打你电话也不接。”
“下楼买了点东西,没带手机。”赵正搂着她的肩往家里走,他睨了一眼姜一略显僵硬的神情。
他本不好奇姜一的朋友圈,现在倒有点想知道,这个打电话给姜一的人,明明显示的是“程珂”二字,为什么姜一偏说她不认识呢?
☆、第三十三章
33长得漂亮不如活得漂亮
周三住赵正家,周四在姜一家,这一天天名义上不算同居,可实际上也离不了多少。姜一心想这姨妈若是一走,恐怕更得如胶似漆地分不开了。
对于生活节奏的突变,姜一面上不体现,心里多少有些慌乱。谈恋爱是最消耗时间的事情,没有之一,这导致姜一原先排好的工作表统统不管用了。如若不是她此刻经济压力减轻了些,可以少接点公众号广告,不然怕是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甜蜜与痛苦总是随行,怨不得。
赵正也有烦恼,姜一不爱他送自己去公司。开车得隔一个路口,走路也不让送到楼下。虽说因为项目确实有点牵扯应当避险,赵正也不是计较的人,可姜一对他有所保留这一点,是肯定的。姜一缺乏安全感,除了是自小外婆带大,赵正猜测还另有隐情。
周五一早醒来,赵正和姜一换了衣服一起晨跑。姜一家厨房极小,她平日不开伙,除了泡面什么都没有,想施展也施展不开,两人只能出门觅食。
下楼的时候撞见楼上下来的吵架夫妻,两人对赵正都露出了八卦的眼神,走出门,在门外晨练的底楼老太太也不由多看赵正几眼。姜一搬进来四年多,大抵算是整栋楼里最神秘的租客了,每天打扮得鲜亮至极,早出晚归,从不和人闲聊,从没来过访客。赵正的到来,无疑能勾起邻居们好奇的心。
姜一对这些探究的眼神和别人的评论能做到视而不见,她从小没少被人孤立或议论,多难听的话多尖锐的眼神都见过,善意恶意她早不在意。倒是赵正有点不习惯被注目洗礼,他素来低调,也缺乏明丽的气息,陌生人不会轻易靠近,熟人也不敢随意拿他开玩笑。
“你这里的邻居,似乎都对你挺好奇。”走出小区,赵正对姜一说。
“是对你好奇。”姜一瞟他,手指还不忘戳他的下巴窝,“长这么好看,我都忍不住要看了又看。”
赵正捏住她的手:“你现在很会动手动脚,嗯?”
姜一嬉笑,她扬头在他下巴上亲了一口,说:“我还会动嘴。”
赵正装严肃的脸绷不住,唇勾起弧度,他无奈:“你啊……”
两个人没往中山公园方向跑,而是往赵正家那一带方向去。原法租界这一片道路虽窄,但胜在清净。春夏时候,梧桐树长得茂密,葱葱茏茏。赵正放慢步调配合姜一,两人沿着长乐路慢跑到安福路,在那里的西式餐厅吃了早饭。
坐在靠窗的两人位,外头的阳光未盛,光线柔和。以面包烘培和西式简餐为主的餐厅,空气里飘着黄油与咖啡的香气。都是注重健康与身体管理的人,姜一和赵正的口味出奇相似。一杯美式咖啡配全麦面包,加上一份色拉。只是姜一食量相对小一些。
店里没有音乐,只有进进出出的人群,组成嘈杂细碎的对话声。
姜一掰开面包,一块块送进嘴里,侧头看窗外。
她从昨夜开始就断断续续想明天外婆火化的事情。外婆的衣服都在她这里,她明早得把外婆最爱穿的那一套见客的衣服给她带去,让殡仪馆的人帮忙换上。等火化了之后,她打算连夜带着骨灰回家乡,外婆的墓地是外公过世前一块买下的,下葬的手续不难办。姜一自个儿已经把回乡的票定好了。只是这次回去,她还得见一个人。要告诉那个人这个消息,对姜一来说又是一次打击。
至于姨妈,姜一并不打算见,既然那女人早就不关心外婆的死活,自然也不求她来虚假的哭丧。外婆病重多年,早就没了积蓄,唯一财产就是老家的房子。可这房子早在外婆刚开始生病有点神智不清时,就被姨妈撺唆着改了房产证的名字,外婆一来上海,姨妈就彻底把房子霸占了去。姜一那时候还不懂怎么保护法律权益,明白过来时,也已没了办法。现如今外婆过世,她便在心里与这个姨妈彻底一刀两断。
想来,姜一别说在上海,就是在家乡,也没有个真正的家。
赵正自是不晓得姜一心里种种思虑,但看得出她情绪不高。外面的阳光照不亮她的脸色,这时候的姜一有股子阴郁的美,与平日的张扬和雷厉风行截然相反。
“明天……我陪你去。”这是赵正这周第一次提到周六的事。
赵正在姜一的私人问题上,张弛有度,不过分探听,但总能给予适时的关心。这让姜一与他的相处格外舒服。
其实要认真说来,姜一算不上了解赵正,也就只知道个工作大概和家庭住址。至于家庭背景、学历、资产等等问题,她一概不知,也不十分好奇,但就算没有这些,她从理智上能分析出和赵正这个人决定开始一段相对认真的感情是件挺靠谱的事。从最开始那些和她势均力敌的进退,适时的拒绝,到她外婆的那件事,姜一感觉得出这个男人的与众不同,不是长相上的,是心智上的。
姜一喝了一大口咖啡,淡淡地问:“我要是说不用,你会觉得我不识好人心吗?”
赵正怔忡,随即轻笑着捏了捏她鼻尖,这回成了姜一云里雾里。
“我这话好笑?”
“不,单觉得你可爱,就是喜欢。”他言罢,收起笑回到话题,“我是有点担心你应付不来,多个人多个帮手。不过,我尊重你的选择。”
前半截甜言蜜语,后半截严肃正经。姜一看他这脸翻得比翻书快,一时间也有些五味杂陈,说不清是感动还是别的什么。
姜一有些无意识地转着手里的杯子,她没看他,而是低着头:“周末我回趟老家,把丧葬的事情办了再回来。”
“看来,你都计划好了。”赵正摇头,他到此处明白她那句“不识好人心”是丑话说在前头。
姜一不言语,重新看向窗外。
“人和人不管多合拍,都有需要磨合的地方。”赵正说,“我有足够的耐心。”
她目光被他声音吸引,重新归到他脸上。须臾,她叹息,同样那手指捏了捏他鼻子:“你一点都不可爱。”
他笑,不同她争辩。她放下手,道:“周日回来应该很晚了,周一来找你吧。”
“好。”
吃完早饭回去换了衣服,姜一一件黑色连身裙配上项链,优雅不失时尚感,挎上牛皮包,一双,脑袋里是烂熟的稿子,从头发丝到脚底心都全副武装地去迎接当天的最终比稿。赵正把她送到路口,目送着她娉婷而去。
姜一和maggie在公司对了遍流程,半个多小时后和组里其他几人一起出发到客户公司。双方在会议室里,先是一通介绍寒暄一副礼貌疏离的样子,和姜一没多余的眼神交流。品牌老板典型的法国人,深眼窝高鼻梁,下巴微微上扬,说话浓浓的法国口音。
按照的指点,他们把这次演说的重心放在通过明星效应快速提高品牌知名度,并列举了数个公司之前的成功案例,逻辑清晰有条理。总监maggie又用她那丰富的阅历和大老板相谈甚欢,聊聊哪个酒庄体验甚好,哪家巴黎餐厅是值得一去再去。这样谈笑风生背后,可需得有大把金钱加持,姜一的资历背景,估计再给她四年也还是不够格。
整个会面结束送他们出去,分别时他才向姜一递了个赞许的眼神不是摆话的人,但他的支持是莫大的助力。
上了回公司的出租车,maggie对姜一说:“感觉不错,希望别有什么变数。”
姜一应声,不多做表态。
“你最近一段时间辛苦了。假都没怎么休吧,可以找几天休息一下。”
“嗯。”
“你啊,有时候神经绷得太紧。适当劳逸结合,真怕你把身体给拖垮了。”
“谢谢maggie姐关心,我会注意的。”姜一扬起笑意。
maggie满意地点头。
这天姜一遵从maggie的话,七点多就离开了公司。
姜一独自回家的路上,放慢了脚步。一天天一年年不知不觉,树叶落了又绿,眼见就要入夏了。绩效考评不远了,会不会升职加薪姜一不知道。她与一张张顶着麻木脸的人擦肩而过,有那么一瞬间她质疑自己拼搏的是什么,可很快就又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回去整理了行李,找出外婆的衣服,全部收拾好摆在房门边。姜一把大熊放回床上,和它对坐着。她在想,回去见了那个人该说什么。这说辞比起比稿还要难一万倍。关心则乱,但凡牵扯到感情的事,事情就显得困难起来。结果这一晚辗转难眠,又是睁着眼睛到天明。
第二天一早,出发去殡仪馆前,姜一收到赵正的短信,让她回去后给他报个平安。
姜一将这条短信看了足有三遍,才回复了一个“好”字。
殡仪馆弥漫着阴沉,走到哪儿都有啜泣声,姜一这天没哭,像是办一桩公事一样走流程。与他人不同,送外婆的只有她一个人,唯有这点,让她有点哀戚,可也是习惯的事。本就是浮萍,无依就当是自在去享受好了。
入夜,姜一到高铁站,坐车回乡。到酒店,给赵正发微信报平安,但没多聊就睡下。次日按照之前的预约,去探望那个人,接着去墓地办理事宜。结束后马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