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生爱怜。心中感叹,如此可爱的婴孩,才来到这世上数十日,便要到这牢狱煎熬,真是天道不公。
那女人看见狱官抱着孩子,不知道是福是祸,忙哆嗦着跪下不停地叩头,口中道:“求大人,把孩子还给我!求大人了!”
邴吉看了一眼那女人,又看了一眼婴孩,到:“嗯,起来说话。”
那妇人抹着泪,起来,口中仍不断念叨着求大人把孩子还她。邴吉到:“这是你的孩子?多大了?是男是女?”
那老妇人道:“禀大人,是个男孩,刚两个月大,是老妇内侄女的孩子,祈求大人还给老妇吧!”
邴吉又问道:“那他的父亲母亲呢?”
妇人回道:“老妇也不知晓,怕是乱中走散了、或是死了,也未可知。”
邴吉“噢”了一声,又看了一眼怀中的婴儿,便递还给了那妇人,道:“那就好生养着吧。”妇人忙口中称谢,接过孩子,急急转身随人流往北院去了。
邴吉也转身复要往院中走,想着方才那婴孩,着实喜欢,又不免回头看了看,自己摇了摇头,暗自叹了口气。待回到衙房中到桌前坐定,翻看那书简,细细看了,也不觉出什么不妥之处。忽地一阵风吹来,甚是凉爽,便觉得有些困了,去里间床上躺下睡了。
次日清晨,邴吉早早起来,收拾停当,衙役送来早饭,胡乱吃了一口,便来到签押房。一干狱吏已早早来了等着。邴吉对狱吏交代完如何询问人犯等,便出了签押房,去了号房巡视。
待来到北院女监舍,牢头见是邴吉来巡视监舍了,忙陪着笑打开牢门,随着邴吉刚进去,便听到婴孩的啼哭声。邴吉刚走到有哭声的牢房门口,牢头忙打开号房门,见昨晚摔倒的那老妇人,怀抱着的小孩不停地啼哭,她正忙哄着,还不停地抹泪,便问到:“小儿为何啼哭?可是因这天气闷热?”
老妇哭道:“回大人话,是饿了啊!孩子只有两个月大小,他母亲没在,没有奶水,这牢饭他如何吃的了啊,大人慈悲,救救孩子吧!”说罢纳头便拜。
邴吉忙一摆手道:“这是监狱,如何去寻奶水啊?”说罢想了想,又回过头对牢头道:“吩咐厨房,每日给这婴孩单做些面糊米汤什么的,按时送来。”老妇人闻言叩头不止。
牢头忙叫人去传话,复又说道:“大人,小的也是生养过的女人,这么大点的孩子,光胡乱弄些面糊米汤,恐是不行的!况且号房这么潮湿闷热,万一有个病痛什么的,怕是难熬得过去啊!”
邴吉闻言不悦,瞪了那牢头一眼,指点着牢头怒道:“这些都是朝廷重犯,你等可要仔细了,要是少了一口,朝廷查问下来,本监可是要先砍你等的头!”
牢头闻言吓的一哆嗦,忙道:“大人放心,小的记住了,往后仔细就是了。”
邴吉出了号房,在院中踱着步,心中很是不快。想这小孩,几个月大小,懂得些什么反不反的,也成了朝廷钦犯,要来这监里受罪,也着实有些太可怜了。不知道他的双亲还在不在世,或是关在哪里了。又与那废太子刘据,是什么关系?思前想后,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忽又觉得牢头的话有些道理,没有母亲,没有奶水,要想在这牢狱里活下来,真的不容易。有心想帮帮这孩子,却也没什么好注意。又盲目地去其他号房乱转了一圈,觉着没趣,便叫人牵来马,回府去了。
邴吉回到府邸,宽衣净面,夫人便问及昨日之事。邴吉便将昨日去郡邸狱见上官收押人犯等情形,草草说与夫人知晓。想到狱中那婴孩,便叹道:“只是可怜那小儿,方才两月余日,甚是可怜。”
夫人闻言,亦是唏嘘不止,忙问到:“相公,那孩儿不知父亲是何人,与那废太子什么瓜葛,怎的就也来受这牢狱之灾?”
邴吉道:“目下还不清楚,等安顿停当,狱吏自会审问立卷,便清楚了。”
夫人道:“那孩儿不足百日,没有奶水,是养不活的,不管那孩子是什么出身,可毕竟是条人命啊,老爷可要救救那孩儿,也是积些阴德才好。”
夫人的话,说的邴吉心烦,便噌道:“衙里的事情,你不必多言,我自有分寸。”
夫人见他不悦,亦不敢再言,忙叫下人,安排饭食,自己去唤两个孩子来吃饭。两个孩子,正在巷子里疯跑,玩的兴起,哪里肯回。夫人无奈,只得自己回来,邴吉正端起碗吃了一口,见夫人独自回来,便问道:“显儿、禹儿呢?”
夫人道:“在外面和几个一般大小的孩子玩,不肯回。”
邴吉也不说话,放下碗筷,竟自出门,来到巷子中,见几个小孩,正在老鹰抓小鸡,玩的起劲,便“咳,咳”地假咳了两声,两个孩子回头见是父亲回来了,吓了一跳,忙扔下伙伴,蹑蹑地随父亲进屋。
待吃完饭,邴吉从夫人怀里接过小儿子邴高,对夫人道:“自去年我被贬官,回济州,你一人带着三个孩子留在长安,家境也不宽裕,着实辛苦。但也该好生管教啊,不能整日里这样疯玩。显儿已经八岁了,也该请个先生,读书了。”
夫人见邴吉训诫,也知道他这几日劳累,心烦不敢顶撞,忙陪笑道:“相公说的是,我也早这样想过,只是见你从济州复官回来,这几日官厅事务繁忙,不敢说与相公罢了。可是请先生这样的大事,还要相公回来做主的,我一个妇道人家,不知该如何是好。”
邴吉道:“夫人说的是,我也是想和你商量此事的,以我们的家境,如何请的起先生啊。过几日,我去署衙办差,顺便在长安城里,寻一家子弟书舍,荐显儿去读书就是了。”夫妻俩又说了一阵闲话不提。
第三节
第一章 一朝风雨厦忽倾 天崩地裂山河转
3
再说那周王氏,随着人流被安顿到北院第二排号房。这号房进门是一个大的方斗,靠侧墙是土炕,炕边上有一个三尺见方的土坯方台土凳,是供狱卒值更使用。中间对着门的,是一道木格栅,打开格栅便进了号房内,长廊左右两排用木格栅格出数间大小不一的监舍。犯人进来依次被安排进木格门,便把门闭上,用铁链练起来锁住。周王氏看着狱卒锁上门走了,便回头见这监舍,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楚。抱着孩子愣愣站了好一会,才好像是适用了黑暗的环境,渐渐看的清楚了些。先进来的几个人已经找好地方席地而坐了。周王氏便在一个墙角处坐下,紧紧地抱着孩子,想着昨晚发生的恐怖的一幕,不觉浑身战栗不止。看着熟睡的孩子,不觉得泪水涟涟。这么小的孩子啊,太可怜了,要不是她手疾眼快,抢到怀里,竟然差点被他娘亲亲手溺死!自己活了四十多年,没有见过这样残酷的场面。周王氏头靠在墙上,不敢再想下去。折腾了一整天了,也是在是困乏不已,迷迷地竟睡着了。
周王氏也不知道睡了多久,突然被怀中婴儿的啼哭声惊醒。忙坐起身子,扯开包袱看,见那孩子哭几声,张着小嘴喘着气。周王氏也是生养过小孩的人,知道是孩子饿了,在寻*要吃奶。便一边拍着哄着,四处看看,哪里有什么可以喂的啊。心下慌乱,不觉的流泪不止,口中默默念叨着:“我的儿啊,知道你饿了,可是老身哪里来的乳汁给你吃啊?!”
身旁一个女犯听见响动,爬起身子,对那周王氏道:“这娃儿是饿了,要想点办法的,先给娃儿灌口水喝吧!”说着,从地上端起碗,碗里有小半碗水,递给周王氏。
周王氏口中道着谢,伸手接过碗,抱起孩子便给喂了口。旁边又一个女犯说道:“你们没生养过孩子吧?娃儿饿了,凉水能吃饱啊?我这有点东西,给娃儿弄着吃吧。”说罢,接过碗,从怀里掏出一小块锅盔,用指头从中间扣了一些碎屑到碗里,又从地上捡起一个小木棍,在碗里搅了一会,递给过来。
周王氏忙接过碗,用木棍蘸着给娃儿喂到嘴里。那孩子是真的饿急了,见嘴边有东西,便一个劲地*着。那女犯看着孩子吃了,便笑了笑,把剩下的锅盔又掖进怀里,问道:“你是哪府里的,怎么带着孩子呢?他母亲呢?”
周王氏,看了看那女犯,忙道:“我主家相公是朝廷议郎,不知何故获了罪,把我们这些下人也抓到这儿了。这娃儿是我外侄孙,抄家那天府里大乱,与他父母走失了。他父母兴许逃出去了,也未可知。老身这把子年龄了,死到哪儿还不都一样,只是可怜了这个没娘的娃儿了。”
同监舍的人听罢都唏嘘不止,大家相互说着自己的遭际,大体上相同,都是主家相公获罪被抄,抓来的下人。又唧唧咋咋地相互说着开始熟络了些。听见监舍噪杂,门外一牢头喝道:“都什么时候了,还不快闭嘴,有话明天到堂上,椽吏大人自会问你们。”众人闻言便静了下来。
清晨,邴吉在庭院里闲转了一会,便回到房中,端坐在堂上,展开一卷卷简牍慢慢地看着。这新到的一干人犯,与前两次不同,大多是废太子刘据的舍人家眷及一些丫鬟下人,无甚要紧。看了一会,便放下案卷,起身来到签押房。
狱吏们见邴吉进来,忙起身与他见了礼。寒暄罢,邴吉拱手道:“诸位大人,这几日辛苦了。”转身对椽史伍尊道:“伍椽史,劳你尽快准备好文书,择日本监要去署衙复命。”
伍椽史一拱手道:“下官这就去办。”
邴吉又问道:“那个不足百日的婴孩,是哪位问的案,可有案由、名姓?”
一狱吏忙上前一步答道:“禀大人,是下官问的。那老妇人,唤王周氏,是罪太子宫中厨娘。孩子是她内侄女所生。其父名叫李塘,是罪太子宫中马夫。母亲李周氏,系宫中浣衣女仆,当日皆走失。下官已查证,均已在乱中被斩杀。据那王周氏讲,小儿乃四月下旬生,尚不足三个月,亦无名号。前日刘大人解来时,百一十二口,并不在籍。下官以为这个小儿,还是不要具名的好。狱中凄苦怕是很难养活的,如果具了名,入了籍,万一夭折了,也不好向大鸿胪回话的。”
邴吉道:“嗯,那就不要具名吧。姜椽史,辛苦了。吩咐下去,要那王周氏好生喂养着。虽是罪人之后,也是一条人命啊。”
姜椽史忙道:“下官明白。”
邴吉与众人又分派议论了一阵子公事,便出了签押房,来到东院厨房查看。这东院是郡邸狱中最大的院落。院子正中有两进庭院,五排房舍。第一进院子,有十余间,一部分是厨房,负责狱中官吏、人犯等千十号人的日常饮食供应;另一部分是杂物间,存放粮草、菜蔬、家什等。第二进院子较大,有三十余间,是狱卒官吏等的营房,刀枪兵器库等。院子南边有一进夸院,有五排号房,大小号房四十余间,关押着男囚犯。院子北边有一进夸院,三排号房,大小儿十余间,关押着女囚犯。
邴吉走进东院的厨房里,见几个厨工正在忙碌着预备晚上的牢饭。便问那管事的牢狱里近来菜蔬粮食供给情况,那狱卒便一一做答。忽又想起那小孩子,便问那管事的道:“前几日,本监吩咐让给一个婴孩预备些面糊米汤之类的饭食,你可知道?”
管事忙答道:“小的已按大人吩咐,每日让人送四次的。些须小事,不敢劳大人费心,小的们自会处置妥当的。”
邴吉哼了一声竟自出了厨房,欲往号房里去查看。正走着,隐约间,远远看见右侧墙角阴沟边有两个人影晃动,忽又传来声响。便走近几步,仔细一看,见有两人,一个是狱卒,在那指手画脚。另一个像是个囚犯,手里拿着撅头,在地上乱刨着。便折转走了过去,冲那两个人喝道:“你等在这里做甚?”
狱卒回头一看,见是使者相公,忙躬身道:“禀大人,东监房有一女犯,昨日产下一婴儿,才不久刚夭折了,小的着人在这刨个坑,要埋了。”
邴吉听罢,心下暗想,何不让这刚生孩子的女犯乳养那小儿呢,于是便道:“一会去传你们管牢到本监官厅来。”狱卒忙点头应允。
不一会,东监女监的管牢便来到衙房,躬身道:“大人,唤小的来有何吩咐?”
邴吉坐在书案后,闻言抬起头,道:“方才听说,你监里一女犯的婴儿夭折了?”
那牢头闻言,忙道:“回大人话,是有一女犯生了孩子,两天大小。生下来就不太好,才折了不大一会,小的已经叫人埋了。”
邴吉道:“那妇人可有奶水?”
牢头道:“回大人话,有没有奶水,小的倒没在意。小的这就去细查。不过但凡生育,二三日后方才会下奶的。”
邴吉道:“北监里新到的女犯人里,有一个带着婴孩,母亲没了。没有奶水喂养,这女犯有是有奶水,就让她乳养这孩子吧。你去厨房传我话,让管事每日给她加半口人的定量。你可要仔细着,不准囚室同犯与她抢食。本官自会按时着人送小儿了过来。”牢头闻言唱着诺离去。
邴吉来到北院女监房,牢头忙打开房门,从廊中走着,一间一间巡看。到那关小儿的格子,用手一指,牢头忙会意地打开门。进去见那孩子,面黄肌瘦,啼哭不止。看那地上放着一个瓦罐里还有些许米汤,就问那老妇人小儿的情况,老妇眼里流着泪,口里诺诺称谢,又道:“多谢大人慈悲,我儿才能有口米汤保命!”
邴吉一摆手对牢头道:“东院有一女犯前日生产夭折了,本官已对东监管牢说了,许你每日可按时把这小儿送去喂奶。”
老妇一听有奶,忙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把孩子放在地上,便不停地给邴吉叩头,口中念念道:“大人就是我们婆孙俩的再生父母,老妇今生无法报答大人,来生下世托生给大人做牛马,报答大人恩德。我儿要是有命长大成人,也会报答大人再生之恩的。”说罢,复又叩头不止。
邴吉忙拦道:“哪个要你报答,本官不过是看着小儿可怜罢了。孩子要是能活,那是他的造化,休要说这些没边际的话。”说罢,便离去了。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四节
第一章 一朝风雨厦忽倾 天崩地裂山河转
4
劫后的长安城,一派颓唐衰败景象。曾经车水马龙鳞次栉比的大街,已不复有往日的繁荣。偶尔往来的路人也是行色匆匆,脸上没有一丝笑意。
邴吉被传去大鸿胪商丘成署衙,查问审案情况。那大鸿胪商丘成见,见邴吉并未审出什么新的同案犯,没有再抓人,很是不悦。严斥他办案不力,有负皇上。这个罪责委实不小,吓的邴吉浑身冒汗。好不容易应付了事,又去别的上官处,办了其他公干,出了署衙,长长嘘 一口气。便叫那随他同来的汤椽史带着的文书,押着关来的下半年响银,先行回郡邸狱。自己独自牵着马来到街市闲逛,一则是想给长子邴显置办些笔墨行头,二则是想要在长安城里给儿子寻一家住学的馆舍。便在沿街的店家东走走西逛逛。来到西街路口,抬头看见前边有一家绸衣店,便想着,也该给夫人儿子置件衣衫了。正要往里走,忽听身后有人喊了一声:“楼下可是少卿大哥吗?”
邴吉转身抬头一看,身后一家酒楼二楼窗口有一人探出半截身子在向他招手。仔细一看原来是已故的老上官御史大夫杜周大人的公子杜延年。
杜周南阳杜衍人也。当年颇得南阳太守义纵赏识,任用杜周为亲信,推荐给廷尉令张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