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惊艳。
奈德丽在身后善意地催促我:“小姐快动身吧,祭司们等候多时了。”
我还没说话,就听拉美西斯毫不在意地吐出两个字:“不急。”
他与我并肩而立,笃定地看着我,也并没有征求我的意见:“我与你一同去。”
……可我只是受封,不是去参加婚礼啊?
我就那样看了他一阵,觉得他实在没有同去的必要。拉美西斯却不这么认为。他一扯我的披风,就把我向他拉近,然后便带着我朝寝殿外走。
任性好像是自古以来掌权者都会有的通病。我撇了下嘴唇,把已经到嘴边的话都咽下去,顺从地跟上拉美西斯的脚步。
哈索尔神庙内。铜号声再次吹响,沸沸扬扬的人群顿时寂静下来。大家心照不宣地看向地毯尽头,只见属于法老的太阳金船已经靠岸,腰间裹着白布的侍卫率先走下来,排列出整齐的队伍,而被众人簇拥着的主角,往往在最后才会登场。
终于,那雕刻着荷鲁斯之眼与拉神曙光的金船上出现了法老的身影。拉美西斯把我的手紧紧裹在掌心,提醒我下船的时候要小心台阶。他毫不避讳地在众人面前展示他对我的宠爱,以至于就算是个小小的加封仪式,他也必须亲自陪伴在我身边。
我并不知道昨晚在伊西斯神庙发生的一切早已经在孟斐斯流传开,当人群中传出不和谐的声音,拉美西斯不动声色地将我护在身后,三言两语转移了我的注意力。我们一路畅通无阻地走进神庙,此时此刻,什么都无法阻止加封仪式的进行了。
我还没有习惯如此正式的场合。顶着无数双眼睛和他们神色各异的视线,我走向高大端庄的哈索尔女神像。我双手交叠置于胸前,缓缓跪下来,向女神表达我最崇高的敬意。
我不由自主伸手摸了摸侧脸的伤口。虽然被妆容遮盖,几乎完全看不出来,我自己却十分清楚它的位置。并且,它正在隐隐作痛。
突然,有个高贵典雅的身影出现在我面前。一双温柔有力的纤纤玉手覆在我的手背,悦耳的声音徐徐传来:“保持警惕,纳芙塔瑞。在仪式结束前,不要给敌人留下话柄。”
作者有话要说: 隔三差五打个滚混混眼熟的鹿耳酱~( ̄▽ ̄~)(~ ̄▽ ̄)~
☆、赫努特米拉的故事(一)
我抬起头,引入眼帘的是个面带白纱的高挑女子。她深如潭水的一双黑眸尤为突出,当我们的视线交汇在一处,她依旧没有露出半分惊诧,好像在注视着孟斐斯王宫随处可见的某个女仆。
她拿捏到位地微微俯身,好让金龛顶端燃烧着的乳香烟雾笼罩在我全身上下。然后,她才缓缓把绿松石神坛里澄澈的圣水滴在我光洁平滑的前额。
她的动作一丝不苟,一抬一放都十分具有条理性。我在她的带动下不由也被吸引到这场庄严的仪式中去了。
她的身份毋庸置疑。哈索尔大祭司,拉美西斯的亲妹妹,赫努特米拉公主。她是那样镇定自若,用她略显空灵的奇特诵唱方式喃喃低语。那是祷念的开头序曲。
“荷鲁斯的母亲,拉神的妻子。天空的无尽,埃及的丰饶。”
我屏住呼吸,感到意识随着叉铃与竖琴的伴奏而飘散远去,淌进赫努特米拉的声音中,淌进川流不息的尼罗河。我跟着她的节奏低声复述洋溢着赞美之情的古老诗句。
“请赐予我金色母牛的乳汁,与那滋养绿洲的眼泪。请允许我拥抱你的角冠,献上卑微一吻。”
“我从此将为侍奉你而活着。我的身心皆听命于你,亘古不变。”
……
词句间停顿的罅隙,我看见拉美西斯安稳有力的目光。他终于得到了一丝保障,虽然只是个小小的祭司头衔。这让他整个人都沉淀下来,比起昨晚,有种说不出的理智和老成。
他身后不远处就是秘灯。当我看见他,他正好也在看着我。这样的场合,我的存在自然是人群中的焦点,他会看我也没什么好惊讶的。可让我没想到的是,他竟然微微展眉朝我莞尔一笑,含蓄地收起下巴,显示出谦让的神态。
如果我没有记错,这还是第一次,最高先知对我露出这种表情。我不知道他用意何在,总之,我浑身都感到一阵不自在。
我可不像阿莲卡那么好骗。朝我摇晃两下橄榄枝,我就会相信你所谓的诚意。我淡漠地一敛眸,收回思绪,重新看向赫努特米拉。
此时,我已经跟随她念完了所有的祷词。她侧身往旁边挪开两步,让出整齐摆放着好几排莲花灯的高台。正中央有一盏还未点燃,显然是为我准备的。
她递给我一个默许的眼神,便再没有任何动作。我深吸一口气,走上前,用拇指蜡把灯芯点亮。
刹那间,一撮小小的火苗跳了起来。与其他所有的莲花灯不同,火苗泛出淡淡的红色,但只是一闪便又不见了。
这足以让寂静的人群发出惊愕的抽气声。我不知道这代表着好还是坏,便询问地看向站得最近的赫努特米拉。
她干脆走过来拉起我的手,“很好,纳芙塔瑞。”她的声音有些激动,“非常好。”
我舒了一口气。这繁琐的受封仪式,总算是完美落幕了。
*
在哈索尔神庙最高祭司的房间内,医徒为我奉上治愈划伤的药膏。那药膏是深棕色的,第一眼看上去很像女仆们化妆时用的眼影膏。
我突然想起昨晚的陌生男人来。当时他似乎提醒过我,要再加一味没药什么的?
我犹豫了下,便开口道:“这药膏里,有没有没药?”
正欲离开的医徒脚步一顿,转过身难以置信地看着我:“……祭司大人学过医术?您是怎么知道没药的?”
他这么一问,反倒提醒了我。昨晚那个男人不过就是对着我的伤口看了不到十秒,就脱口而出那么一句话,就算是神医也没这么厉害吧?
另一个医徒见我面露异色,忙咳嗽几声打断了同伴的话:“大人恕罪。前几日进贡的没药树都被伊西斯祭司们拿走了,大人的伤口又在脸上,必须用新鲜的药材调配,所以才没加没药。不过大人放心,明日卡图大人的骆驼队就回城了,必定能为您补上新鲜的药材。”
我见两人均是一脸紧张,心中有些过意不去。原本我就没有要怪罪他们的意思,更何况蓝衣祭司位高一等,这种事并非他们所能左右。
“没关系。你们下去吧。”
“是……”
两人背起藤编的箱子,行过礼,便一前一后退出房间。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听见他们又忙着对另一个人行礼:“大祭司。”
赫努特米拉的眼神丝毫不在他们身上停留,一个跨步,便来到房间内。这毕竟是她的地盘,她这般来去自如也是无可厚非的。
她直接朝我走来,毫不拐弯抹角。她明亮的眼睛含着笑:“好些了吗?”
坦白来说,我对她的印象很不错。从来到这个地方到现在,她是第一个让我心生好感的王室成员。我善意地朝她笑了笑:“只是一个小伤口,没什么好担心的。”
“那就再好不过了。”她一把脱下披风,就近放在桌子上。被努格白勾勒鲜明的身体曲线呈现在我眼前,同为女人,我都忍不住要对她如此完美的身材赞不绝口了。
她又顺手关好房门,落落大方地回应我的目光。在她倒好一杯水之后,她开始解掉脸上的面纱。
一位高高在上的公主,为什么会在公众场合戴面纱?
这个问题其实不难回答。在奥林匹斯山随处可见的角斗场,每个观众席上都会有戴着各种各样面纱的贵妇。她们认为面纱能够增添神秘感,让自己显得更有魅力。当角斗冠军诞生的时候,好让他能在人山人海中一眼就注意到自己。
然而在几千年前的古埃及,人们不一定会认同这样的审美观念。至少,我所遇见的面纱爱好者只有赫努特米拉一个。
所以当她转过身朝我微笑的时候——我不能确定那是不是微笑,我毫无心理防备的,一下子把手里的药膏掉在了地上。
这么美的女人,竟然容貌尽毁,面目全非。她的脸颊被严重烧伤的疤痕所覆盖,几乎找不到一块能看的地方。
她坦然地接受我夸张的眼神,对我说:“怪不得法老会喜欢你。纳芙塔瑞,你果然和王宫里其他人不同。”
我猜想她所指的不同,也许就是我没有尖叫或者直接跑掉,比别人显得勇敢些。
我一耸肩,艰难地平复情绪,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别扭,“你知道,我天生异像,所以对这种……”我看了眼赫努特米拉,欲言又止,“已经习惯了。”
她没有说话,陷入冗长的静默。偶尔端起象牙杯子喝了口水,睫毛一直微垂着,在思考什么。
她身后的窗幔松散地垂落在地,上面画着金色的母牛女神用牛奶为太阳船铺就了一条星光璀璨的河道,经过黑夜中的十二个王国,通往复活之神的宫殿,以便拉神能在第二天的曙光中重生,把太阳再次带临人间。
我只看了一眼,就弯腰把药膏盒子捡了起来。我不禁有些担心,万一拉美西斯或者秘灯在此时闯进房间……
“这一切,全都拜伊西斯瑞莉所赐。”
赫努特米拉突然说。她的声音中有稍纵即逝的怨恨,虽然短暂,仍是被我扑捉到了。
她略略侧目看着我,细心地为我解释:“伊西斯瑞莉,是上一任伊西斯大祭司,也就是伊西斯奈芙特的母亲。”
我眼前立刻蹦出一个五官清丽的女人来。还记得昨天我在伊西斯神庙,她曾当众指证我是阿波非斯。如此一番对号入座,她对我的态度为何会那么恶劣,答案就显而易见了。
而赫努特米拉为何会收留我做哈索尔祭司,似乎也可见一斑。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能安抚这双柔美眼睛的主人。想起昨晚我曾为脸上的伤口懊恼不已,我简直能设身处地地感受到赫努特米拉这些年来内心所受的煎熬。
“假如你愿意,我会为你讲述其中的缘由。”赫努特米拉浅啜杯中水,“不过,这可是个匪夷所思的故事。”
我保持着站立的姿势,朝她点点头。
她一笑,唇边被灼烧过的烫痕就肆意裂开来,若不是那双眼睛里足以冲刷一切的柔和与平静,这绝对会是个狰狞的表情。
正如史官所记载的那样,底比斯的火灾原本只是场意外。王宫上下有数不清的油灯,埃及的空气又干燥闷热,失火也是常事。好在尼罗河支流众多,玛尔卡塔王宫建筑群就分布在这些大大小小的支流附近,宫内的防火措施十分完善。就算不慎有火灾发生,也能在最短时间内得以扑灭。
那个时候,刚满十六岁的赫努特米拉美貌聪慧,艳冠埃及,又因为是最小的公主而备受法老的宠爱。她的追求者络绎不绝,所有人都知道她将成为继伊西斯瑞莉之后最美丽的大祭司。然而就在赛提法老将要把加封祭司的命令下达给朝官的前一夜,赫努特米拉奢华的寝殿发生了火灾。
☆、赫努特米拉的故事(二)
那是个弦月低垂的夜晚。赫努特米拉刚刚结束最高祭司的所有课程,这对正值年少的她来说可是个难得的好消息。
虽然身心俱疲,她还是在王庭举办了庆祝酒宴,并邀请她最好的朋友伊西斯瑞莉母女参加。
与其说是朋友,不如说她们是赫努特米拉最信任的人。在赫努特米拉小的时候,伊西斯瑞莉姑姑便待她比别人好。图雅王后并不能像普通家庭里的母亲一样时刻陪伴在孩子身边,她的空缺,不知不觉便被伊西斯瑞莉所填补。
赫努特米拉从小就体弱多病,曾经有好几个难熬的夜晚,都是她的姑姑彻夜不眠守护着她。这不仅仅因为她是最受宠的小公主,而伊西斯瑞莉是蓝衣大祭司,更因为伊西斯瑞莉对她丝毫不少于对自己女儿的宠爱。赫努特米拉一直坚信这一点,与伊西斯奈芙特也越走越近,两人堪称情同姐妹。
然而,与所有故事一样,美好与信任永远都是转瞬即逝的。火灾发生的时候,赫努特米拉从酒醉中惊醒,突然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打不开卧房的木门。这一可怕的事实立刻让她意识到有人暗自做了手脚,要将她置于死地。求生的本能促使她下意识地呼唤出脑子里首先想到的名字,出乎意料的,她真的听见有人不顾一切冲进来,拼尽全力撞击她面前紧闭的房门。
紧接着,又是一阵凌乱错综的脚步声。
“你疯了?你会死的!”
冲天的火光与呛鼻的烟雾中,赫努特米拉一下子就辨认出是伊西斯奈芙特的声音。
“想要取而代之有很多方法,不一定非要杀了她!”这个颤抖的声音明显是自己的姑姑,“好歹,她是我亲手带大的……”
伊西斯奈芙特对母亲的迟疑不决简直失望透顶:“那么,你打算眼睁睁看着我被送去沙漠里的某个部落和亲,或是去弥维与那些满脸皱纹的老太婆住在一起?”
古埃及的王室公主,大多数都嫁给法老成为了王妃。但自从伊西斯奈芙特的父亲在与亚述人的战斗中丧命,她就失去了在王庭最不可或缺的依靠。更何况,拉美西斯从未对她表达过男女之间才会有的感情。
失宠公主的下场都无一例外地悲惨。沙漠里有些原始部族甚至会共享同一个女人。伊西斯奈芙特绝不甘心就这样被命运打败,而身为她的母亲,伊西斯瑞莉自然也会想尽办法为女儿铺设一条通向王后宝座的光明大道。
除了成为法老的王后,她们已经不知道有什么更好的选择了。因此,除掉赫努特米拉,成为伊西斯大祭司,是她们实施计划的第一步。
当伊西斯瑞莉终于撞开房门,几欲窒息的赫努特米拉已经虚弱得说不出话来。她头脑昏沉,庆幸还好姑姑能及时悬崖勒马,于是,她几乎想也不想就扑进了伊西斯瑞莉的怀中。
下一秒,赫努特米拉就感到有一只手紧紧扣住她的后颈,把她的脸推向炽热的火焰。无论她如何挣扎尖叫,那只手都无动于衷。
她永远也忘不了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背叛,欺骗,无助,绝望。隔着火海,她看见伊西斯奈芙特惊恐地瞪大眼睛,冷酷无情如她,此时竟也被吓坏了。
她祈祷自己不如就这样死去,一了百了,但阿努比斯偏偏不肯把她带走。她活了下来,并且比伊西斯瑞莉活得时间更长。
果然如她所说,这是个匪夷所思的故事。我沉浸在长久的震惊之中,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为什么不把真相公之于众?”
她美丽的双眼缓缓瞟向我:“你有没有想过,伊西斯瑞莉为什么能一直呆在法老身边?”
我抿着唇,没有说话。这个问题并没有可探讨的价值。她是赛提法老的亲妹妹,当然会一直留在王宫里。
赫努特米拉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微微摇头,把话说得更加直白:“她是伊西斯大祭司,却一直住在玛尔卡塔王宫,你不觉得这不符合常理吗?”
即便我是半路穿越过来的,也知道古埃及的祭司不能离开神庙或者祭司宫殿。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她和赛提法老……”我难以置信地瞪着赫努特米拉,怎么也说不下去了。如果我没有记错,赛提法老可是赫努特米拉的父王,图雅王后的丈夫。最重要的,他和伊西斯瑞莉是亲兄妹。
为了保持血统纯正,古埃及王室血亲相互结合的场面十分常见。但以我的人伦三观,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的。我顿时感觉自己的心情像是吃了个苍蝇,说不出的反胃。
“身为父亲,他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