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是当你觉得将要失去什么的时候,才会对这种将要失去的东西感到格外的留恋和珍惜?
你是不是真的感到将要失去她?或者,你已经感到了必须要失去她?或者,你已经觉得你们之间已经有了一种无法逾越的东西,你们只能越离越远,已经无法再联结在一起了?至少已经无法像以前那样再联结在一起了?
还有那种相爱如初的可能吗?
其实你们之间并没有怎么争吵,并没有说什么过头的话,甚至并没有表示过什么,怎么突然一下子就觉得非分开不可了?是不是因为你们相互之间在这么多年心心相印的情感交往里,对一种谁也不能逾越的界限,早已有了那么一种谁也清楚的默契和心领神会?只要你逾越了,超界了,你们之间赖以存在的联结也就彻底给斩断了?
也正因为如此,是不是才让你有了这种难以克制的恋恋不舍的心绪和情感?
莫非你们之间几十年的夫妻情分真的就要这么永远永远地失去了?
一想到这儿的时候,李高成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颤。
眼前的两个小小的东西不知不觉地引起了他的注意。在渐渐发亮的天色里,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小巧玲珑的笔记本,笔记本上,则放着一支同样小巧玲珑的炭素塑料笔。
李高成心里动了一动:这是妻子的东西!
只有妻子才会在任何东西上都永远这么讲究,这么时髦。
他愣愣地在这两件东西上瞅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地伸手把笔记本轻轻拿了过来。
在手里轻轻摩挲了一阵子,他打开了床头灯。
一点儿没错,果然是妻子的笔记本。
翻开第一页,妻子那熟悉的隽秀清丽的字迹立刻映入了他的眼帘。
高成病床记事
妻:吴爱珍
1996年2月3日
真的是她,还是以前的那个她。总也是这么精心,这么周到,这么细针密缕、纤屑无遗……
确实是她,一点儿也没变的她。
平日在家,事无巨细,她从来都是这样,以至于让他早就有了一种难以摆脱的依赖感,让他感到真的离不开她。
陡然间,李高成心里不禁又动了一动,这么说,在他睡着的这一段时间里,是妻子一直陪伴在自己身边!
原来是妻子又回来了!
她又回到了自己的身边。
什么时候?莫非就是在自己病倒了的时候?或者,他从中纺回来的时候,她也跟了回来?
有多长时间了?他翻了翻记事本上的时间,没想到竟然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天了。这就是说,妻子这两天都是在自己身旁度过的……
她回来了,为了什么?
为了他?为了这个家庭?为了良心上的发现?为了道义上的准则?还是为了对自己所做的那一切有所弥补?或者是为了别的什么目的?
她在自己的病床记事上都记了些什么?
2月3日:
离春节只剩下半个月了。
没想到高成会病得这么厉害,这都是我的过错,我真的对不起他,我
不是个好妻子,但愿他能原谅我。
女儿梅梅来信,说她7号左右回来。儿子明明也来信说他可能十号左右
回来……让一家人好好过个年吧,孩子们都大了,在一块儿相聚的日子越
来越少了。想想将来这么个家里就只剩了我们老两口,这日子真不知道该
怎么过。
愿高成的病早点好了,也该准备准备过年的事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
去吧……
……
今天看望高成的人有:
严阵,省委常务副书记。
严书记来时带了两盒西洋参和四筒高级滋补品,说高成太累了,身体
也不好,应该好好滋朴滋补。严书记还批评了我,说我没有照顾好高成。
还说,要是高成有个三长两短,就拿我是问。他还说高成病成这样,跟工
作重有关,他也有责任。严书记走时说,高成好点了就给他打电话,他还
要再来看看。严书记还把医院里的院长和书记都叫了来,要他们排除一切
干扰,派最好的大夫,一定要尽快地把李市长的身体调理好。严书记当时
说得很严厉,态度也很认真。要他们不要掉以轻心,好好把市长的身体全
部细细检查一遍,要用最好的仪器。最好的设备和最好的药。不要怕花钱,
市长的身体健健康康的,花多少钱也值!还说,如今像李高成这样的好市
长真是太少了。
……
郭中姚,中阳纺织集团公司总经理。
郭经理来时带了一大兜子水果,他说他还带了李市长最爱吃的东西,
我以为是什么好东西,原来是两条湖南特产腌熏咸鱼。他说李市长那些年
在厂里加班加点时,最爱吃的就是这腌熏咸鱼。一大碗米饭,就一块咸鱼,
吃得比什么都香。
也真难为他了,我都不记得这些了,他却还记得清清楚楚。
郭中姚经理一进病房,见到高成的样子就掉了好一阵子眼泪,闹得我
也跟着他哭了好半天。他说李市长的身体老是这么不好,几乎每年都要这
么大病一场。还说这几年公司里不景气,让李市长跟着也受了不少委屈,
落了不少埋怨。都怪他们这些人不争气,让市长心里跟着受罪。市长这次
病,跟这肯定有关系。还说昨天的事他也听说了一些,他已经配合有关部
门正在严厉查处此事。对有关人和事,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决不手软。
他还说李市长心眼好,辣子嘴豆腐心,别看有时候一点儿面子也不给你,
把你批评得一无是处,其实他内心里还是真正为了你好。他说李市长又是
个送不进东西的人,平时要是他醒着,这些东西他肯定拿不进来。他一再
嘱咐说,李市长好了,千万别给他说这是我给他带来的。临走的时候,他
又哭了好半天。
……
钞万山,省经济政策理论研究室副主任。
他带来了两筒好茶叶,说是听他姐夫严书记说的,李市长不抽烟不嗜
酒,也没什么别的业余爱好,平时就爱喝点茶。他说这茶是正儿八经的名
茶,是今年在南方开会时,一个中央首长的孩子专门送给他的。说这是专
门炮制出来的茶叶,是什么明前茶雨前茶的,意思是说每年清明谷雨以前
茶树上长出来的第一茬嫩芽,又是在特意管理的茶山上,还要分什么阳面
阴面的,非常的名贵,过去专门是进贡的,就是现在街上也根本买不到。
他说他送给了严书记两筒,严书记当时就问他还有没有了,要有就给李市
长也送两筒,要没有了,就把他的送给李市长……
……
陈永明,中阳纺织集团公司党委书记。
他是跟妻子一块儿来的。陈书记一见高成这个样子,心疼得手都抖了
起来。他说李市长就是让不三不四想闹事的那些人给气的,说如今的一些
人就是心理上不平衡么。说什么现在就靠钱了,不靠工人阶级了。不是胡
说八道么,什么时候我们不靠工人阶级了。我们靠的是真正的工人阶级,
是听党的话,听政府的话,听领导的话的工人阶级,不是那些打着工人阶
级的牌子,实际上是想借机闹事给自己捞点好处的工人中的一些坏人。李
市长是最相信工人的,也是对工人最关心的一个老领导。李市长心软呀,
他们就是抓住了这一点,才这么大做文章的。开口工人阶级,闭口工人阶
级,工人阶级就他们那种样子吗?稍稍一有了点困难,稍稍一涉及到自己
的利益,就什么也不顾了,什么也不要了,闹事呀,上街呀,哪有工人阶
级只顾自己得失不顾国家利益的?像人家北京,像人家上海,像人家广州,
像人家山西,那么多的下岗工人,又有哪个要闹事了,不还是仍然像过去
一样,仍在默默地奉献么。李市长一定是让这些人给气成这样的,对有些
人,就是不能太手软了……
……
吴铭德,中阳纺织集团公司副总经理。
冯敏杰,中阳纺织集团公司副总经理。
另外还有公司里的两个中层干部。
他们几个是一块儿来的。他们说本来想带些东西的,但都知道李市长
的脾气,所以想了想就没敢带。只是怎么也没想到李市长病得会这么重,
要知道市长病成这样,说什么也得给市长带点东西补补身子。李市长这个
人什么也好,就这一点,性子实在有点太直了,多少年了也不改一改。就
说这送东西吧,如今还算个什么事?哪个人去领导家里能不带点东西,送
钱送首饰送金银财宝算是行贿,送点吃的喝的点心水果什么的,那能算是
个什么?就是去一般的人家也不能空着手呀,看望我们一个老领导拿点东
西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如今的事倩也真是的,过去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
百姓点灯;如今可是反过来了,只许百姓放火,不许州官点灯。老百姓干
什么也没事,当领导的只要你敢动一动,立刻就有人能把你告到中央去。
越是想干点事的,越是没有好下场。想想那一个个有名的改革派,一个个
有名的企业家,一个个富有开拓精神的厂长经理,如今一个一个都到了哪
儿去了?又有哪一个有了好的结局了?其实你就是一动不动,什么事也不
干,也照样有人把你捅到上边去。就像咱们李市长,这可是咱们知道的,
一点儿也不含糊的,还不照样有人告到上边去了。反正现在怎么着也一样,
在老百姓眼里,干部里头没几个是好东西……
他们走时死活要放下几百块钱来,说是给李市长随便买点东西补补身
子,好不容易才给拒绝了。
……
王力嘉,省企业家联谊会常务理事,原《当代企业家》的副主编。
这是高成在市里的唯一的一个同班同学,高成大概好些年都没见到他
了,没想到也来了。他在高成脸上看了好半天,然后说,也就是他了,今
后像他这样的干部可就越来越少喽。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们上学
那会儿他就这样,现在都老成这样了,还是这样。知不可为而为之,他从
来就这副脾气。现在的干部谁还像他这样呀,都市场经济了,还以为他有
多大多大权力似的。就说这国有企业吧,那是说管就能管了的?这些年,
别看我不从政了,我可没少读书,眼界可是宽多了。啥叫市场?审场就是
让经济私有化,让政治边缘化,一切都围着市场转,一切都围着资本转。
人不为己,天诛地天。咱们的古人早就知道这个理儿,并不是现代人的发
现。要让我说,只要是市场经济,那国有企业一个个就都得破产了,救也
救不活,这会儿救活了,以后还得死。我们现在的领导,脑子里首先得有
这种意识,国有企业迟早都得完,不要一见有国有企业破产,就以为天下
就要大乱了,工人一发不了工资,就以为工人阶级怎么怎么了。国有企业
对国家来说,其实是个大包袱,国家其实也正在想方设法地要甩掉这个包
袱。就像农村的承包责任制,说穿了,还不是国家把农民这个包袱给见了?
结果怎么样,农村经济的空前繁荣,农民生活的大幅度提高,你说你哪个
领导能管成这样?这又是哪个领导的功劳?国有企业其实也一样,国家真
正不管了、事情也就好办了……
……
王义良,原省人民银行的副行长。
张德伍,原省汽车客运总公司的副总经理。
他们两个是一块儿来的,大包小包的带了不少东西。看看都是水果和
营养品,又是来医院里看望病人,也就不好让人家再拿回去。都是专门搞
业务的人,坐在这儿只是唉声叹气,什么也说不出来。末了,他们只说了
一句话,说等李市长醒来了,请一定转告李市长,让李市长只管放心就是,
说他们干干净净地干了一辈子,绝不会把自己的后半生随随便便葬送了的
……
……
侄子,吴宝柱。
吃晚饭的时候才急急慌慌地跑了过来,一进了门就止不住地放声痛哭。
他说他根本不知道姑夫病了,刚刚才听别人说姑夫住了院。他说他一听说,
眼泪就止不住地一个劲地流。他说那一次姑夫批评了他,他就没敢再来姑
夫家。不是不想来,而是害怕。他说姑夫就是这样一个人,让人又敬又怕。
还说表弟表妹都上学不在家,他说什么也应该来家里多走走的。他在这儿
又没别的什么亲人,靠的还不就是姑姑姑夫……
他来时,带了一大饭盒高成非常喜欢吃的鱿鱼鸡丝汤,真难为他还有
这份孝心……
……
李高成看着看着,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渐渐又笼罩了自己。
尽管是一个小小的笔记本,但却像一张无形的柔柔软软的情网,铺天盖地地向他压了过来。面对着这样的一张大网,似乎让你根本无法抗拒,不知不觉便丧失了一切抵御能力,甜甜蜜蜜。浑浑噩噩、心甘情愿、情不自禁地便被俘虏了过去。
妻子的表演并没有什么太高明的地方,她把笔记本放在这儿,不就是故意要让你看吗?她所写的这一切,不也一样都是有意要做给你看的吗?
一切的一切,就是这么明显,就是这么露骨,就是这么毫不遮掩。
退一步天阔地宽,山明水秀,所有的一切都还会像以前一样。天色还是那么湛蓝,太阳还是那么红亮,你还是你,朋友还是朋友,上级还是上级,领导还是领导,闺女是闺女儿是儿,爹还是爹来娘还是娘,你还是你前呼后拥、万人敬仰的市长,你的家也仍然还是让无数人艳羡不已、向往不已的家庭,依旧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依旧是蜜一般的温柔之乡……
这么多年了,你不就是这么过来的么?你能得到这一切,难道是容易的么?泼水容易,收水难,现在回头一切都还来得及。
一切的一切,就看你怎么走,就看你怎么选择了。无非就是在告诉你,你的命运其实是掌握在你自己的手里。
真的就是这么明显,就是这么露骨,就是这么毫不遮掩。
莫非到这会儿了,你还没看清楚,还没想明白?
你怎么了?究竟是怎么了?在自己受到如此重大的精神和肉体的双重打击下,居然还会这么难分难舍地又要往人家设好的套子里钻!
如果在过去,他也许还会以为这一切都是真的,生活原来就是这样。虽然各有各的不足,各有各的脾气,但也各有各的优点,各有各的可爱之处。人么,就得相互宽容一点,何况你还是一个高高在上的领导。你连这些人都容不得,你还怎么领导一个几百万人的省城?
但如今,仅仅就在这几天的时间里,似乎所有的一切全都面目全非、原形毕露了。你真的彻头彻尾地被整个地蒙在鼓里了,正像老百姓说的那样,人家把你给卖了,你还在帮人家点钱!
不是套子又会是什么?要不,来看你的怎么会全是一条线上的人?
李高成的心里止不住地又动了一动,真的,怎么会?莫非来看我的,都是自己正在重新审视的一些人?或者,都是自己产生了怀疑的一些人?
难道是妻子就只记了这些人,而没有记别的来看望自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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