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城雪重》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故城雪重- 第3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你们看我是什么意思?”杜心竹别开眼睛,“我只是好心。”
    “你自作聪明出了个馊主意,搞成这样你怕别人怪你,就想了这么个说辞,把屎盆子扣到我头上”,赵顺抬腿一脚踹倒了杜心竹,周围人都立马站了起来,有怕他真动手想去拦着的,也有怕他挨打想帮忙的。但赵顺并没有再动手,他蹲下看着杜心竹,“俗话说得好,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儿,你没跟老毛子打过交道就替大家伙瞎出主意也就罢了,如今还要搅合的大家窝里斗,你倒是说说,是谁自己人害自己人?嗯?”
    杜心竹满脸通红,憋了半天挤出一句,“我没想害人。”
    “想没想的,现在搞成这样都是拜你所赐”,赵顺直起腰版,看着众人,“怎么着诸位,咱们要是继续闹下去,一会儿老毛子的监工来了,谁也别想好。”
    众人嘀咕了一阵,渐渐散去,人群中有一汉子站了出来,“赵顺啊,你知道的多,以后再有什么事儿,费心知会大家一声。”
    赵顺抬眼一看,这人平时很少说话,相貌平平,因此也没什么印象。“这是自然的,不知道怎么称呼?”
    “我叫马川生”,那汉子说,“以后有事儿吱声。”
    “好咧”,赵顺应着,转过身,嘴角刚一咧,就看见林鸿文正看着他,“别看啦,干活去吧。”
    12。
    “爹,赵叔可真厉害”,林鸿鸣由衷地说,“几句话就把杜心竹给说傻了。可是,他既然有这本事,怎么不早几天说呢,还让人冤枉他这么多天。”
    “你赵叔这人啊”,林省身笑笑,“虽然心眼不坏,但也不是个肯吃亏的主儿。他之前救过杜心竹你还记得吗?”
    “记得啊。”
    “这人不感谢他也就罢了,还要在他背后鼓捣这些事儿,换你你能舒坦?”
    “那指定不舒坦啊。”
    “如果他早点把话说开了,把自己摘出来很容易。但是肯定不如今天众目睽睽之下把杜心竹揪出来这么解气,恐怕今后杜心竹说话也没人肯听了。”
    林鸿鸣眨巴眨巴眼睛,“赵叔可真有心眼儿。”
    “他早知道按杜心竹的主意干活行不通”,一直默不作声的林鸿文忽然开口道,“从上工那天起,他就想算计杜心竹,所以他才没说话。”
    “别瞎说”,林省心低声说,“你赵叔过来了。”
    林鸿文没再做声,闭紧嘴巴看着赵顺走了过去。
    杜心竹的事情过后,便没人再动什么歪脑筋,修了两条路之后,秦家岗的人也多了一些。赵顺听说还有另一拨人在秦家岗盖房子,据说是铁路局还有职工宿舍。几个月的时间,赵顺跟监工渐渐混熟,众人收工后也能跟他溜出去逛逛杂市儿,有闲钱的还能买点好吃的好喝的,日子虽然辛苦了些,但好在不用再挨饿了。
    天渐渐冷了,关外的天气不比关内,众人只看那树上叶子还没落尽,天上就开始飘雪花了。赵顺跟杂市儿的人打听,去哪儿买冬衣。托筑路队的福,人多了杂市儿的生意也好做了不少,这些人对赵顺还都挺热情。田嫂的小食摊最近也多了很多食客光顾,钱有了富余,她也给自己添了两件新衣裳。她本就生得不错,又是个寡妇,如今在这杂市儿的男人堆里,更是显眼。田嫂给赵顺指了个做冬衣的地方,听闻赵顺他们冬天还要在外面施工,顿时担忧,“这儿可不像关内,你们一整天都在外面?”
    “是啊”,赵顺笑着说,“还不知道怎么熬呢。”
    “那你们可得注意点”,田嫂说,“在外面待上一个时辰就得进屋里缓缓,不然容易冻出毛病来。我说的这家铺子衣服做的厚实,价钱也还算公道,你们买的多,还可以再跟他还还价。你跟他说你们要在外面干活,让他在关节的地方多放些棉花。”
    “好咧,谢谢嫂子”,赵顺冻得搓了搓手,“也不知道明年开春,还能剩下多少人。”
    “别说那丧气话,也别想那些”,田嫂说,“要想就想想怎么活下去。”
    赵顺一琢磨也是,于是就了乐呵呵的找铺子买冬衣去了。
    13。
    冬至前,秦家岗的路都修的差不多了,赵顺听俄国的监工说,他们修的这条路叫霍尔瓦特大街①。赵顺就问,“这霍尔瓦特是谁啊?”那监工说了一堆,结果说得太快,赵顺也没太听明白,只知道是个身份显赫的大官。
    “诶,我今天听说了个新鲜事儿”,这天赵顺刚推门进来,话说了半截就看见林鸿文在咳咳的咳嗽,“哟,大侄子,这是怎么了?”
    林省身坐在床边替林鸿文拍着背,“打昨天晚上起就不太好,今天一早就烧了起来。”
    赵顺皱着眉探了探林鸿文的额头,“这可不好。”
    林省身面色凝重,林鸿文瑟瑟发抖的裹着被子,他虽然被高烧折磨的眼前发黑,但神智却还清醒。俄国人不会发工钱给没有用处的人,他向来身体不如林鸿鸣强健,眼下又缺医少药的,这一病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好,被俄国人发现赶出筑路队是迟早的事。
    赵顺低头思索了一会儿,抬头看着林省身,“老哥,你信我吗?”
    林鸿文不知道赵顺与林省身说了些什么,上工的时间到了,人都出去了,屋里安静了下来。林鸿文迷迷糊糊的睡着了,忽然被子被掀开,冻得他一哆嗦。一个俄国人对着他喊了几句他听不懂的话,把他从床上拉了下来,赶到了外面。
    林鸿文冻得说不出来话,他看见赵顺站在俄国人身边,笑吟吟的说着他听不懂的话,俄国人伸手指着远处,赵顺看着他说,“还不走?”
    四周白茫茫的的一片,林鸿文不知道他所指向的是哪里,但是不走,他就会冻死在这里。林鸿文艰难的迈着步子,走了不知多远,只觉得脚趾发麻,眼睛也被雪刺得忍不住流泪。身上冷,心中更是凄凉。赵顺到底跟林省身说了什么,难道是劝他不要再管自己了?俄国人是赵顺领来的,那也就是说,林省身同意了?
    身后一阵脚步声,林鸿文回过头去,是赵顺追了上来,他怀里抱着衣服帽子手套,手上还拎着双鞋。
    “赶快穿上”,赵顺帮林鸿文套着衣服,“冻坏了吧,咬牙也得挺着啊,大侄子,快,跟着我走。”
    赵顺怕林鸿文栽倒,拉着他的胳膊半拖半拽地往前走。
    “叔,你要带我去哪儿啊?”
    “去看大夫啊”,赵顺说,“你在这儿挺着,小病也得拖成大病啊,那还有活路么。”
    “可是……就算看了大夫,我也没有其他去处。”
    赵顺转头看了他一眼,“你这身子骨出事儿是迟早的,你自己还不清楚么,你以为你能在这儿待多久,一年,两年?这冰天雪地的,没病都得冻出来点毛病,更何况你了。”
    林鸿文垂下头不在说话,任赵顺拉着自己往前走。
    “遭罪是肯定的”,赵顺说,“但是不来今天这么一出,你就出不来了。”
    林鸿文只觉得那段路是他走过的最长最冷的一段路,地上的雪反着光,晃得他发晕,风在耳边呼啸,好像停下一刻,整个人就会被冻住一样。
    ①今南岗区中山路

☆、6。第六章

赵顺把林鸿文带到康济堂的时候,人已经烧得神志不清了。徐世淮让人直接把林鸿文抬到了屋里,问了赵顺几句,发现问也是白问,什么都不知道,便不再说话直接切脉了。切完脉又赶紧写了方子让人去抓药,忙活了好一会儿转头跟赵顺说,“怎么病成这样了才送来?”
    “徐大夫你不知道,这筑路队是想出来就出来的么”,赵顺说,“这孩子身子骨本来就弱,天寒地冻的还得天天在外面干活,能不生病吗?今天早上我劝他爹,孩子都病成这样了,干脆狠下心,让他从筑路队里出来吧。”
    徐世淮看了一眼还在昏睡着的林鸿文,“这孩子底子不好,这病好了也得养一阵子,以后最好也别再干那些体力活儿了。”
    “徐大夫,我正想跟你说这事儿呢”,赵顺说,“你看我们这出来一趟实属不易,不瞒您说,我们几个人也就凑了这些钱,都不知道够不够诊费的。”
    徐世淮把赵顺手中的钱推了回去,“不是什么大毛病,我知道你们不易,也不会给他用太贵的药材,他如果没地方去,可以暂时住在我这里。”
    “那可真是太好了”,赵顺感激的说,“我刚才在路上还犯愁把他安置在哪儿呢。”
    “这孩子和我儿子差不多大,看着也怪可怜的”,徐世淮叹了口气,“他叫什么名字?”
    “林鸿文”,赵顺苦笑着说,“您看这名字,就像是个读书人的名字。听他哥哥说,他之前念过私塾,念得也还不错,要不是连年闹灾,也不至于到这儿来。”
    徐世淮也跟着叹气,“世道不好,白瞎了这样的孩子。”
    “徐大夫,您刚才说他跟您家公子差不多大?”赵顺问,“我怎么好像没见过他?”
    “在英吉利呢”,提起儿子,徐世淮似乎有些惆怅,“年纪轻,不知道天高地厚,天天嚷着师夷长技以制夷,放着祖传的中医不学,非要去学西医,也不知道能学出个什么来?”
    “徐大夫也别担心”,赵顺安慰道,“我书念得少,但也听过一句话,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您家公子去了那么远的地方,哪天回来了,那眼界见识肯定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唉,承您吉言”,徐世淮说,“我也不指望他能有多出息,只盼望他能平安回来就好。”
    “徐大夫放宽心”,赵顺说,“您治病救人这么些年,这点心愿难道老天爷还不成全么?”
    两人正说着话,里屋的林鸿文醒了,徐世淮立即进去照看,赵顺也跟着进去。只看那林鸿文两眼无神,看见赵顺没头没脑的来了一句,“叔,是什么新鲜事儿啊?”
    14。
    赵顺被问得一愣,然后忽的又想起来,这是自己早上那说了半截的话,不由的乐了,“你小子还有心惦记这事儿呢?”
    林鸿文硬撑着坐了起来,咧嘴笑笑。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儿”,赵顺说,“江边有片儿地方,俄国人划给江边的人住,起名叫中国大街①。”
    “中国大街?”林鸿文不解的看着赵顺。
    “是啊”,赵顺说,“你说在中国人的地盘,划个地方给中国人住,还起名叫中。国大街,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国势衰微,就难免被人欺凌”,徐世淮让人端来一大碗姜汤,让林鸿文趁热服下,“你这底子虽然不好,但好在还年轻,好好调理也没有大碍。这段时间你就放心在医馆里住着,也省的你叔他们惦记。”
    林鸿文向徐世淮行了个礼,“多谢大夫。”
    赵顺见他醒了,又有徐世淮照顾,心想自己回去也能和林省身交代了。便嘱咐了林鸿文几句,让他好好听徐世淮的话,就匆忙的回去了。
    “程宇,去找套卿之的衣服”,徐世淮吩咐着,转过头打量着林鸿文,“我儿子比你年长两岁,他以前的衣服想必你穿着也能合适。”
    “谢谢徐大夫”,林鸿文说,“素不相识,我却给您添了这么多麻烦。”
    徐世淮摆摆手,“以后别再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话,这是医家的本分。”
    “是”,林鸿文微笑着应道。
    林鸿文的热症反复了两日之后便好了,不好意思吃白食,便寻了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做。他虽年纪小,话也不多,但眼力见儿却不错,做事儿也仔细。几天下来,医馆里的人便对他颇有好感。徐世淮看在眼里,这天把林鸿文叫到跟前儿来,“你这孩子倒是乖巧,这两天里里外外的忙活,累不累啊?”
    林鸿文摇摇头,“医馆的事儿,我大多不懂,只捡些自己能做的事儿做做罢了,帮不上什么忙。”
    “你这病刚好,不要太劳累”,徐世淮说,“你觉得自己帮不上什么忙,别人可不这么想。虽然你年纪小,但也不能白使唤,打明天起,你就跟程宇他们一样,按月领工钱。”
    林鸿文使劲儿摇头,“不用,徐大夫,我只是打了下手,这哪还用得着算什么工钱。”
    徐世淮笑道,“你这孩子,你若不领工钱,时间久了,他们还怎么好意思让你打下手。”
    林鸿文一想也是,徐世淮接着说,“我听你那叔叔说,你念过几年私塾,这很好。之前有个伙计手脚不干净让我撵出去了,后来也一直没招人补上,一直是程宇帮着忙活,他也确实辛苦,正好你把这个空缺补上。”
    “可我不懂这些。”
    “不懂不要紧,学就是了”,徐世淮说,“郑云你知道的吧?”
    林鸿文点点头,徐世淮接着说,“明天我会跟他说,你先跟着他熟悉一下药材。”
    有工钱林鸿文自然是高兴的,他本就是存了点心思,想着在医馆里帮些忙,徐世淮也就不好意思赶他走了。不然这寒冬腊月,他能去哪儿呢。可这事儿林鸿文高兴,也有人不高兴。程宇便是第一个不高兴的,原本他身兼两职,虽然辛苦,但也还能应付,徐世淮看他辛苦,也总是多给他一些工钱。如今这个空缺让林鸿文补上了,钱自然也就少了。
    林鸿文虽然年纪不大,但还会察言观色。他看出程宇不高兴,没什么事儿就不在他面前晃悠,以免被挤兑。
    连着几日,林鸿文都跟在郑云身后,一边看他抓药,一边记着药材的名称、形状以及摆放位置。晚上郑云收工了他也不闲着,自己点灯熬油的在药斗旁继续熟悉药材。徐世淮有时得空,也会跟他讲解一些药材的用途,林鸿文都一一用心记住。
    15。
    临近过年②,医馆里冯婶儿忙着里里外外的打扫房子,林鸿文有空也会帮她一起收拾。这天正打扫书房,林鸿文随手从书架上拿了本书,封皮上四个字——海国图志,翻了翻,里面讲的是各国人文历史。再一瞅,那整层架子都是这书,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卷。
    林鸿文不解地问“冯婶儿,徐大夫还看这些书啊?我以为都是医书呢。”
    “这不是老爷的书房”,冯婶儿笑着说,“老爷的书房我昨天拾掇完了,这是少爷的书房,这些书都是他以前买的。”
    “可我怎么从没见过他?”
    “听老爷说,少爷在英吉利读书呢,那地方远得很,坐轮船要坐很久才能到”,冯婶儿想了想说,“这一晃少爷走了快两年了,估计也快回来了吧。唉,赶快回来吧,省得老爷总惦记他。”
    “徐大夫怎么会让他去那么远的地方?”
    “这说来可就话长了”,冯婶儿说,“老爷原来给一个大官看过病,病看好以后,那个大官准备了重金打算酬谢老爷,可是老爷除了诊金之外,再不肯收其他。那个大官便始终觉得欠了老爷一个大人情,老爷一家搬到这里来这些年,两人也一直有书信来往。后来那个大官听说少爷一心想求学报国,他就作了举荐人,让少爷去了英吉利。”
    林鸿文想自己这辈子可能都去不了那么远的地方,回过神看看手里的书,“冯婶儿,这里的书,我能借来看吗?刚才只是翻看了一下,就觉得很有趣。”
    冯婶儿想了想说,“这事儿你还是跟老爷说一下,我想他肯定会答应,不过你还是告诉他一声的好。”
    林鸿文点点头,把书放回原处,接着帮冯婶儿打扫屋子。
    翌日,林鸿文抽空跟徐世淮说了一下想借书的事儿,徐世淮只是嘱咐他,看完了记得放回原处。林鸿文得令就把海国图志拿了出来,每天得空便低头读书。
    大年三十那天下了场雪,医馆里没什么人,林鸿文正在门前扫雪,忽见远处两个身影特别熟悉,待看清人就扔了扫把一溜烟�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