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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兄弟,这回买什么?”宋迟陪着笑问道,只剩三根手指的右手里掂着数量不多的铜钱。
那人回头思量了一会儿展眉一笑,正是何穆。
☆、16。第十六章
“买大。”
“还买大?已经开了两回大了。”
“长大或者长小才是靠得住的”,何穆笑道,拿了两个银元放在大字上,“你若不信我,买别的便是。”
宋迟想了想,还是把钱都放在了小字上,谁知自那之后连开三把大,宋迟又输了个精光。他原想着下回一定跟着这个年轻人买,谁知那年轻人居然不赌了。
“小兄弟,小兄弟”,宋迟拉住何穆,“你看下把开什么,你说什么我就跟着你买什么。”
何穆却说,“我今天已经连赢三把,运气都用完了,你若想跟我下注,那就等明天吧。”
“好,那可说好了,明天你一定得来”,宋迟把手松开,何穆伸手从兜里捏了个银元出来,“横财要花出去才行,我看你本钱都输没了,这个还望你不要嫌弃。”
“不嫌弃不嫌弃”,宋迟赶忙接了过了,“谢谢小兄弟。”
何穆笑笑,抬腿出了赌坊。
一连三日,宋迟跟着何穆下注,虽说赢多输少,可他下得注小,也只是赢了点小钱。第四日,宋迟看着何穆又赢了个盆满钵满,羡慕不已,“我怎么就没有你那个命呢,早知道我这次把钱全押上了。”
“这不是命,是眼光”,何穆笑道,“其实我看你眼光也不错,有好几次如果按你说的买,就中了。不过你的钱少,即便让你买中了,也没多少钱,你多拿出点钱来,自然就好了。”
“我也想啊,可如今不比从前了,手头紧”,宋迟窘迫的说,“上次为了还债,我已经和岳父翻脸了。”
“那就没办法了,虽然说有赌不算输,可你既然没有本钱,不如就别赌了吧,这几日我也听你说了一些家里的事,不如就回去跟你岳父一起做生意吧”,何穆安慰他说。
“嘁”,宋迟不屑,“他那生意,一天到晚的忙活也赚不了几个钱。再说他本来就看我不顺眼,我要再给他干活,他不更难为我,倒不如”,宋迟看着何穆,两眼放光,“小兄弟你借我些钱好了。”
“这……这不好吧”,何穆为难地说,“我也没有多少钱。”
“不肯帮忙是不是”,宋迟说,“枉我这几天把你当兄弟。”
“倒不是我不肯帮忙”,何穆吞吞吐吐地说,“宋兄你别嫌我说话直,借你钱也无妨,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万一你我运气不佳,输个精光,你拿什么还我?”
“瞧不起人是不是”,宋迟拍拍胸脯,“你不就怕我不还钱么,我们家铺子就在这条街上,你怕什么。”
“铺子在不假,可铺子又不是你的,你自己刚才也说,已经和你岳父翻脸了。”
“铺子怎么不是我的”,宋迟道,“你不说我还没想起来,眼下我手头紧,旁的没有,房契倒是可以抵给你。”
“这……宋兄你既然有值钱的东西,不如拿去当铺,还能多当几个钱。”
“你不知道,那当铺老板与我岳父有几分交情,我要是把房契给他,转身我岳父就知道。何况我赢了钱是要赎回来了,不过几天的事儿,不用那么费事儿。”
“那……明天我多带点钱来”,何穆说,“咱们到时候再谈。”
翌日,宋迟把店铺的房契拿了来,何穆仔细查看了一下便推拒,“这可使不得,不行不行。”
“怎么使不得”,宋迟满不在乎,“你昨天不肯借钱给我,无非是没有抵押,如今有了抵押怎么还推脱?”
“你这房契太贵重”,何穆说,“我只有二十两,这不合适。”
“合不合适我说了算”,宋迟说,“你只管拿去。”
何穆为难地看了看他说,“那好吧,这房契我先拿着,但是说好了啊,月底之前你得来赎啊。”
“知道了”,宋迟把房契塞进他手里,“用不着月底,哥哥翻本了就来赎。”
“那自然是最好了”,何穆笑着说。
有了钱的宋迟不再与何穆为伍,何穆也乐得他不跟着,俩人各玩各的,何穆还如平时一样,见好就收绝不贪心。那宋迟却不是,本来前几日他就经常埋怨何穆不乘胜追击,现在自己有了本钱,更是由着性子来了,何穆见状,也没说什么,跟他打了个招呼就先走了。
何穆出了新兴街,往杂市儿走去,在田嫂的摊子坐下,要了两个猪肉白菜馅儿的包子和一碗粥,还没等吃,林鸿文就在对面坐了下来。
何穆掏出房契按在桌上,林鸿文伸手想拿过来看看,却没有拿动,“什么意思?”
“我有件事不明白,想听你说说。”
“什么事?”
“他又不认识你,你想坑他自己动手就完了,干嘛要找我?”
林鸿文皱了皱眉,“我找你办事,你答应了,我给钱,你也收了,问那么多干什么?”
何穆看着他,缓缓地说道,“十几天前我跟你说路口来了个新要饭的,像是富贵人家的孩子,我估计你那天应该是去找他了。因为后来我还看见你们两个一起去了桃花巷,想必他真是个富贵人家的少爷。”
“你想说什么?”林鸿文问道。
“那之后不久,你就来找我让我去坑宋迟,自己却不露面”,何穆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满是油渍的木桌,“我想你大概是不想让人知道,虽然我还不知道为什么,但应该和那个少爷有关吧。”
林鸿文平静地看着何穆,“我能不能先问你一件事?”
“说。”
“你为什么要打听这些?”林鸿文问道,“你想要什么可以说出来,也许我会直接答应你。”
何穆点了点房契,“你费半天工夫拿它,总不会是为了出租吧,我知道你要做生意,我要你雇用我。”
“我不喜欢别人威胁我”,林鸿文微微眯起眼睛看着他,“你威胁我,还让我雇用你?你觉得我会笨到抓只耗子放进自己的米缸里?”
“我威胁不了你什么”,何穆说,“你放心让我去赌坊里,自然是知道我底细。”
“一开始我是不知道的,不过我看你做派又不太像那些卖力气的,所以打听了一下,结果还真是让人惊讶”,林鸿文笑着说,“我也没想到,自己随便一找,就找了个跟人合伙设赌局骗钱的。”
“那你也应该知道,我早就已经不做那个了”,何穆有些激动地说,“我不想威胁你,只是想跟你混口饭吃,只要你答应,之前的事,还有之后的事,我一个字儿都不会说出去。”
“如果我不答应呢?”林鸿文脸色沉了下来,阴鸷地看着他,“如果我不答应,你打算怎样?”
何穆被那双眼睛看得胆战心惊,“我没打算怎样,我只知道你大约想要瞒他,可是就算我去告诉他你都干了些什么,我也得不到任何好处”,他抓着林鸿文的袖口恳求道,“我求你,让我跟你混口饭吃,我不是想威胁你,我只是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了,你不知道……”
“下次求人的时候直接一点,话说得好听一点”,林鸿文打断他,抽回袖子,拿起桌上的房契站了起来,“房契我拿走了,你想跟谁说就跟谁说去吧。”
何穆看着他的背影,眼里满是绝望。
33。
林鸿文虽然不想受人威胁,可一想到何穆真的有可能损人不利己,把这件事告诉周时英,他又有些坐立不安。煎熬了三天之后,他终于又去了一趟新兴街的街口。他希望何穆已经不在那儿了,最好已经离开傅家店了。
林鸿文还没走到街口,就听见了叫骂声,再走近些,只见平日站在街口找零工打的那些人,此时正围成一圈儿看着热闹。林鸿文仗着自己高,踮起脚往里面看。里面正在打架,一个人被按在地上,三四个人在揍他,被揍的人已经无力还击,只是用双手护着头。林鸿文看清那人穿着后却是一惊,扒开人群挤进去,“别打了,再打出人命了。”
那几个人转过身看着林鸿文,“你什么人啊?”
“我以前雇他替我办过事”,林鸿文说,“今天撞见了不能不问一句,你们到底为什么打他?总得有个缘由吧?”
“当然有,他欠我们钱啊”,为首那人说得理直气壮。
“什么钱?”
“我们怎么知道他拿钱干嘛去了”,那人气哼哼地朝地上啐了一口,“当日他求我们借他钱,说是要等钱救命,我们想在这儿的也都是可怜人,能帮得上忙就帮一帮。结果呢,这十来天过去了,一个子儿都没见着啊。那都是我们的血汗钱啊,听说他前几天在赌坊还赢了好些钱呢,就是不还钱啊。”
☆、17。第十七章
林鸿文低头看了一眼何穆,他已经坐了起来,手也已经放下了,眉骨破了个口子,血顺着脸往下淌,颧骨也青了,灰头土脸的。
“到底欠你们多少钱?”林鸿文皱着眉问。
“一……一两银子”,那人犹豫着说了出来。
“我没借那么多”,何穆忽然抬头喊道。
林鸿文今天出来本来就是打算让何穆闭嘴的,兜里自然也是带了些钱的,起先还琢磨着要不要多带一些把他,把他直接送走。后来又怕何穆见钱眼开讹诈自己,索性只带了点碎银子和几张卢布出来。
此时此刻,林鸿文倒是庆幸自己没多带钱,不然这众目睽睽之下露财,恐怕又要惹出祸来。林鸿文掏出一元卢布,又掏了几十戈比给那人,最后倒了倒自己的钱袋子,示意他自己已经没钱了,“我就这么多,你要是要,就拿着,要是不要,我走,你们接着揍他,你看哪个合适?”
那人数了数钱说“得,就当我们倒霉!”
一群人散去,林鸿文蹲下去看何穆的伤势,脸上的伤虽然有些骇人,但并不严重,林鸿文想恐怕是都伤在身上了。
正想问问他,何穆却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忍着疼说,“钱我会想办法还你的”,说完就一瘸一拐的向前走去。
“我让你走了么?”林鸿文跟着站了起来,阴沉地问道。
何穆收回迈出去的腿,站在原地。林鸿文走过去架住他的右胳膊扶住他,一言不发地扶着他往前走。何穆不问去哪儿,他也不说,两人就这么一路走到了客栈。
林鸿文跟店家要了间房,人家看何穆的惨样,原本是不愿意让他住的,林鸿文提前付了房钱,又多给了一些,这才能扶着何穆进去。
进了屋,林鸿文才开口问,“伤哪儿了?”
何穆坐在床边没有说话,眼睛盯着地上,也不知道在看什么。林鸿文也不跟他废话,走过去伸手就要给他解衣襟。何穆隔开他的手说,敷衍地说,“不碍事。”
“这几天你先在这儿住”,林鸿文收回手说,“一会儿你跟我去医馆,让徐大夫给你看看,伤没伤到筋骨什么的。”
“不碍事,不用去看”,何穆坚持地说道。
“那好吧”,林鸿文见他不愿意也不再勉强,“我一会儿回医馆拿些止血散和通筋活络的药酒,你自己擦一下。”
何穆没有出声,林鸿文当他是默许了,“对了,你为什么朝他们借钱?”
何穆沉默了一会儿说,“有个小兄弟病了,原本是想借钱给他看病,可他病得太重,没来得及看就死了,钱都给他办身后事了。”
“这些事怎么没听你说?”林鸿文问。
“你花钱雇我打听新兴街铺子的消息,这些事跟你没关系。”何穆答道,“钱我会想办法还你,然后我会离开傅家店。”
“我说让你还钱了么?”林鸿文看着他脸上干涸的血迹不悦地说,“你之前不是让我雇用你吗,我刚才可是连钱都付了,你别告诉我你现在要反悔?”
“你没答应?”
“什么?”
“我求你雇佣我,你没答应”,何穆说,“并非是我反悔。”
林鸿文看着何穆乐了,“我斩钉截铁地说过‘我不雇你’这样的话?”
“没有,但是……”
“有空多读点书”,林鸿文凑近一字一顿地说,“看看什么叫不置可否。”
说罢又从钱袋里掏出些碎银给何穆,何穆没接,林鸿文就硬塞进他手里,“钱你先拿着,这几天兴许用得上,以前的住处别回去了,东西也别要了,我会再给你找一处,到时候缺什么再置办。”
“你刚才不是都把钱给人了吗?”何穆看着他的钱袋有些纳闷地问。
“你说这个啊”,林鸿文把钱袋给何穆看,“其实还剩下一点的,只不过我刚才是捏着它们倒的,当然倒不下去了。你在这儿先安心住着,房钱我已经付过了,我去医馆取药,一会儿就回来。”
何穆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林鸿文没等他开口就走了。
傍晚时分,林鸿文又回来了,他把药粉和药酒交给何穆,跟他说如何外敷,如何涂抹,又跟他说有哪些要忌口,还说在高力街给他看好了一个住处。
林鸿文平日本来话就不多,此时多说了几句便显得有些絮叨。何穆安静地听他说完才开口,“等我脸上的伤好些了,我就去赌坊找宋迟,他如果不还钱,或者已经跑了,我就去收铺子,你有什么打算,也可以早些做准备。”
林鸿文看着他,一时琢磨不透他的想法。何穆接着说,“既然你让我跟着你,那以后这种事情就让我去做,你不要沾手。你救我一次,只要我在,就一定尽力护你周全。”
“这不是什么大事儿”,林鸿文说,“你没必要看得那么重。”
“我自己心里有数”,何穆说,“我知道你现在不信我,不要紧,日久见人心。”
“随你吧”,林鸿文叹气道。
两日后,何穆搬进了高力街,又过了两日,他去了赌坊。宋迟已经不见踪影,何穆跟赌坊的人打听,果然那厮好几天前就已经输了个底儿掉。何穆拿着房契来到老孙头的店铺,那老头双膝跪地,苦苦哀求,何穆低头看着他,掏出林鸿文给他的五个银元,“你女婿欠我二十两,现在连人影儿都不见,铺子我是肯定要收,但货你可以拿走,这些钱你拿着,找别的出路去吧。”
“我已经这把年纪了,哪还有别的出路?”
“我也没有办法”,何穆说,“怪只怪你当初瞎了眼把女儿嫁给一个这样的人。”
老孙头死盯着他,眼珠似要蹦出来一样,最终却只有一行浊泪流了下来,“你说得对,婚事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我瞎了眼,没有替她找一个好夫婿,害了她一辈子。我今天会打点好一切,你明天来收铺子吧。”
老孙头慢慢站了起来,接过何穆手上的五个银元,一样一样的整理着布匹,看何穆还站在那里,便回头说,“房契在你手里,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那我明日再来”,何穆微微欠身离开。
月末那天,何穆带着林鸿文走进店铺,店里已经空无一物,何穆说,“老孙头把货搬走了,他没说要去哪儿。”
“去哪儿跟咱们都没关系”,林鸿文说。
“我看他挺可怜的。”
“可怜的人太多了”,林鸿文伸手摩挲着柜子上的木纹,“你年纪轻轻靠骗人为生不可怜吗?桃花巷那些姑娘被卖来卖去不可怜吗?想‘扶清灭洋’参加义和团最后在菜市口被问斩的人不可怜吗?这年头,这世道,可怜的人太多了,同情是同情不过来的,你只要想,我要活着,要好好活着就可以了。”
34。
初一当天,林鸿文领着周时英去铺子,周时英里里外外转了一圈儿,“位置不错,以前是卖什么的?”
“卖布的”,林鸿文说着扔了把钥匙给周时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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