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肆无忌惮地大笑了起来,他也跟着我笑了起来,笑得特别灿烂。我觉得他这个人真的有意思的很,就像我一样。
第二部 005 我的秘密,你想听吗
“你觉得我讲的都是笑话,对吗?”多米很严肃地问我。
我不安地点点头,他拿出了手机,凑到我面前,打开相册,里面有好几张血腥的照片,每一张照片上都是一个血肉模糊的死人,以极其诡异的姿势躺在地上,我看得触目惊心,连忙捂住了眼睛。
“这些人都死在我的手下,你怕了吗?”多米的声音忽然变得阴森恐怖起来,我猛地抬起头,看到他死神一般充满杀气的眼睛。
我愣了三秒之后哈哈大笑起来,我指着他说:“你一定是在骗人,不过我第一次见到骗人能骗这么像的,哈哈。”
我的反应让他完全愣了神,他大概以为我会吓到,却没想到我竟是这样的反应。见我笑,他也笑了起来,他说:“你是第一个不怕我的人。”
“你这么帅,为什么要怕你?”我反问道,虽然心里发毛,却并不觉得他特别可怕。
他哈哈大笑起来,他问我:“晚上敢不敢和我去喝酒?”
“当然敢啊,反正我也无家可归。”我仗着胆量说道,其实那一刻心里却特别的悲壮,我想假如他就是一个穷凶极恶的歹徒,我大不了没有明白。反正,我已经基本上没有明天了。
遇到靳凡的时候,是我最破罐子破摔的时候;而遇到多米,是我对生活最最绝望的时候。人人都以为20岁是如花的年纪,充满着繁花似锦的美好。我想,他们一定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像我这种长在暗处里的野草,从出生便死气沉沉。
多米当晚便带着我去了酒吧,这是我第一次去这样喧闹嘈杂的地方,他丝毫没有嫌弃我身上朴素的学生打扮,带着我穿梭人群来到吧台。
“喝过酒吗?”他问我。
我摇了摇头。
“敢喝酒吗?”他又问我。
我点了点头。
他问酒保要了两杯鸡尾酒,递了一杯给我,我们两个人坐在吧台的一角开始喝了起来。
“好喝吗?”他又问我。
我吸了一口,呛到咳嗽,但那酒里的凛冽却一下吸引了我,我又点了点头。
“喝光,我再给你要一杯。”他命令道。
我乖乖捧着杯子喝了一整杯酒,我小心翼翼捧着杯子、皱着眉头喝完的模样把他逗得哈哈大笑。那一刻,他的眼神里有了大哥哥一般的宠溺表情。
“你知道吗?以前我身边也有一个像你这么大的小妹妹。”他喝了一口酒,有些惆怅地说道。
“后来呢?她去了哪里?你是不是喜欢她?”我笑着问道。
“后来……她死了。”多米简简单单说了一句,却怔住了我。
“每个人都会死,也许,我也会活不过明天。”我转而说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说这么绝望的话。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凑在我耳边,轻轻地说了一句:“放心,我虽然是个杀手,但是我从来不杀女人。”
“在你眼里,我是个女人吗?”他不知道,他的一句“女人”却得罪了我。
我不想成为女人,我想永远做一个女孩。如果可以,我永远不要变成女人。因为他这一句话,我又喝光了一整杯鸡尾酒,愤愤地看着他。
他知道他的话引起了我的愤怒,却并不以为意,他伸手捏了一把我脸,他说:“你们女人生气的点很奇怪,我可以搞定很多事情,但是我没有办法搞定你们女人。你们女人,太奇怪了。”
他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竟一遍遍强调“女人”这个字眼,我愤愤地瞪着他,却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才好。于是,我只能问酒保再要了一杯鸡尾酒,而且,要的是酒单上最贵的酒。
他似乎依然无所谓,他说:“你想喝,就喝。在我这里,随意的很。”
就这样,我和一个认识不到几个小时、自称自己是杀手的男人喝了好多好多的酒,这是我第一次喝酒,也是第一次和男人喝酒。
当然,我喝多了,醉醺醺地倒在了他的怀里,勾着他的脖子问他:“多米,你会杀了我吗?”
“你想死吗?”他抱着我走在马路上,像抱着一个轻飘飘的气球一样轻松。
“我有时候特别想,有时候又不想。”我嘟着嘴撒娇道。
“那等你有一天想死的时候,可以来找我。”他说。
“我去哪儿找你?”我问。
“我给你我的电话号码,你可以随时找我,算是我给你的特权,如何?”他说。
我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流泪了。我横躺在他摇篮似的怀抱里,看着眼前的多米从一个变成了很多个,又从很多个变成了一个,像一盏忽明忽暗的路灯,一切仿佛都不真实起来,像是一个梦。
他也不说带我去哪儿,我也没有问,我只觉得脑袋越来越疼,意识也越来越晕,我的身上开始冒起一阵阵的冷汗,我有一种预感我要吐了,我连忙挣扎着从他的怀抱里滚到了地上,又滚到了垃圾箱的旁边,吐得稀里哗啦。
他远远地看着我吐,他并不靠近,也没有离开,他就静静站在那里。等我吐完走到他的身边,他说:“手绢已经被你弄坏了,抱歉,我没有纸了。”
我忽然被他的话逗笑了,我觉得他其实是一个很有趣的人,只是不知道为何,他身上却有一种死神一样的气息,像是飘在这个城市里的游魂。
像我这样的怪咖,在他的身上找到了一种臭味相投的感觉。尽管可能我们的生活,相差大概有十万八千里远。
“还能走路吗?”他问我。
我摇了摇头,嘟起了嘴,撒娇道:“你背我。”
他便真的蹲下身来把我背了起来,我在他宽大的背上一颠一颠,我们沿着昏暗的长街一路不停地走着,像是两只无家可归的流浪猫,这让我有了倾诉的欲望。
“你知道吗?前几天,我尝试过别人所说的onenight,嘻嘻。”我在他背上肆无忌惮地说道。
“哦,好玩吗?”他似乎并不觉得惊奇,仿佛这是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一样。
“好玩,可是玩完更空虚了。那个人之后就不理我了。”我悻悻地抱怨起来,我又说,“不过他真的很帅,对比之下你好像更帅一点,你更成熟。”
“男人是不会想和onenight的女生做盆友的,更不可能做女盆友。我建议你,天亮说再见,之后就别联系了。”他一副就事论事的态度,语气里没有丝毫的波澜。
“我其实不想玩的,我就是心里很绝望很绝望。我觉得我像我家阳台上那颗快要枯死的仙人掌,真的,特别特别绝望。”我说。
“仙人掌是不会枯死的,只有心死了,从里坏到了外面,它才会死。”他依旧是那副平缓的语气,仿佛这些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儿。
“多米,我的青春在16岁那年就完蛋了,你知道我身上发生了什么吗?”他宽大的肩膀承载了我整个身体的重量,也让我有了倾诉的欲望。
他不见得是一个很好的倾诉者,可是我觉得,他至少是一个对别人隐私不感兴趣的人。这样的人就像一棵树,你对着树倾诉了所有的隐私依然觉得安全。
“什么?”他把我放在了栏杆上,我发现他把我带到了h城的江边,他直接把我放在了堤坝的城墙上,我稍稍不小心,就可能一下掉下去。
“你猜猜。”我死死拽住他的衣角。
他看得出我的紧张,他随后又笑了:“你不是说想死么?为什么抓我的衣服抓得那么紧?”
“不,我想和你说完,然后我再想。”我说。
“好,那你说。”他一下跳了上来,轻轻松松坐在了我的旁边。
“我被我爸爸给qj了,就在我16岁的时候。”我深吸了一口气,把这个藏在我心灵深处最隐私最深层的秘密说了出来。
我以为他一定会被震撼的,至少会心疼或者同情或怜悯或其他什么,总之,他我的反应完全超出我的意料之外。
他特别平静,像是听到我晚上吃了炸酱面一样脸上半点意外的表情都没有,他只是淡淡地说:“哦,然后呢?”
他的反应有些让我受伤,可是,我还是想继续说下去,我说:“那一天我考上了中专,妈妈做菜为我庆祝,结果爸妈又吵架了,吵着吵着爸爸就说我不是他亲生的,妈妈就哭着跑出去了,爸爸生气了,喝了很多很多的酒,那一晚妈妈没有回家,半夜里,爸爸爬上了我的床……”
我说着说着哭了起来,想起那天晚上窗外淅沥沥的雨,想起在那个暗无天日的房间里,我绝望的哀求和阵阵的哭泣,想起爸爸趴在我身上那副龌龊恶心的模样,想起很多很多……在那之前,我觉得虽然爸妈成天吵架,但至少我是幸福的,我不像我的很多同学那样,家庭是残缺的。
我一直活在爸爸妈妈很爱我的假想里,那一晚之后,我明白并不是。
隔天早上,妈妈回来了,一切都晚了。我指着床单上的血厉声逼着她去报警,我拿着菜刀说我要砍死我爸爸,可是最后……我的爸爸妈妈却双双跪在了我的面前,他们竟然就那样跪在了我的面前。
我忍了,我没有报警。可是,从那以后,我变了。我觉得我的人生,从那天起就完蛋了。
“多米,我觉得我完蛋了……我以后不会再是我了。”我哭着扭头,忽然看到了冷漠无情的多米脸上满脸的泪水。
第二部 006 只为懂得
“你也哭了?”我伸手过去,轻轻替他拭去他脸上的泪水。有那么一瞬间,我有一种想扑入他怀里的冲动。不为缠绵,只为懂得。
“风吹得太厉害了。”他并没有承认,他又问我,“然后呢?你今年多大了?”
“20了,事情发生四年了,”我淡淡说道,“后来我跑去广东读中专了,三年没有回家。今年毕业了,外面待不下去了,就回家了。”
“现在你爸妈呢?”他又问道。
“在家呢,还是一样,天天吵架,分又不分开,因为妈妈没地方去。”我说完,擦了擦脸上的泪水。
“后来……这种事还会发生吗?”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
“不会了,我现在晚上都不敢睡觉,我都在枕头下面藏着菜刀,他要是敢靠近,我就把菜刀拿出来,大不了和他同归于尽。”我说。
“你还叫他爸爸吗?”多米又问我。
“叫,习惯了,不叫他爸爸,叫他什么?”我苦笑了一下,我说,“再没有比这句称呼更扯淡的事情了对吧?我们这种家庭,是别人没有办法理解和体会的。”
“怎么说?”他转过身去,面对着大江,两条大长腿在栏杆上晃来晃去,手并不抓牢,仿佛压根就不怕死一样。
“我爸和我妈在一起生活一辈子,不是因为爱,是因为凑合,将就将就就这么过了。每天他们都要吵架,从小到大没有一天停止过,吵得厉害了就开始打,我爸拿脚踢我妈,我妈就用嘴咬他。我上小学的时候本来是体育特长生,因为他们以此打架,我帮我妈,我爸狠狠把我推出了门,我从楼梯上摔了下来,腿摔骨折了,后来就再也不能搞体育了,呵呵。”我说完了之后,自顾自地笑了笑。
“可是他们分不开,他们吵了大半辈子,天天喊着离婚,每天喊,每天还是照样过。我小时候常常躲在被窝里流眼泪,我在流眼泪的时候却听到了妈妈哭一样的声音,小时候我以为妈妈和我一样难过,直到那一次我和那个男生发生那事的时候,我才知道妈妈不是在哭。我这样说,你觉得奇怪吗?”我又问他。
“对我来说没有什么,我的世界比这个复杂多了,你想听吗?”他笑着问我,又伸手过来摸了摸我的头。
“多米,你说幸福的人都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我问道。
“幸福的人……我好像见过一对,他们每天都在一起,从来不吵架,脸上一直发光,什么事都在一起解决,一分开就好像天崩地裂一样。可能那就叫幸福吧,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滋味,我也没体会过。”多米悻悻地说道。
后来的后来,我才知道,他口中的那对人,就是靳凡的哥哥嫂子——靳言和潘如书。这都是后话了。
“我觉得我楼下卖煤气的那对夫妻很幸福,他们和我爸妈一样很穷,可是他们从不吵架,他们每天开着三轮车一起去送煤气,晚上回家就做饭,他们家从来不吵架,他们的孩子学习也特别用功。我每次经过他家、闻到他家飘出来的菜香的时候,我就觉得,做他们家的孩子一定特别幸福。”我忍不住说道。
“你想试一试幸福的感觉吗?”他对我眨了眨眼睛,那一刻我离他的脸特别特别近。我看着他的脸,忽然认真地点了点头。
他忽然趁我不备,一下把我推入了江中,当我失魂掉下去的那一刻,我的大脑里一片空白,我感觉我仿佛进入时空隧道一般,所有的记忆像电影一样在我的脑海里快速放映,而我整个人一直在急速地下坠,完全失去了重心。
当我落入水中的时候,我心想我完蛋了,我一定死了,我不会游泳,喉咙里呛了很多水,我在水里不断地扑腾,忽然有一个有力的臂膀伸过来揽住了我的腰,一下把我带到了水面上。
我大力地呼吸,我死死拽住了他的手臂,当我濒死的时候我才发觉原来我求生的欲望那么强烈,原来我是那么不想死。
“放松!不然我们都得死!”他在我耳边大声地吼了一句。
我意识过来多米也跳了下来,他救了我而且一直在我身边,那一刻我感觉到了一种无比踏实的感觉,我于是放开了他的手,任由着他把我拖到了岸边,我奋力爬上了岸,他于是也爬了上来。
我们湿漉漉地坐在江边的湿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我的意识还处于一种恍惚的阶段,竟有一些失忆,完全忘记了刚刚发生过什么。
“幸福吗?”他转过头来问我,我们互相盯着对方的脸,突然两个人都哈哈大笑起来,像两个傻瓜一样。
“幸福,想死有人救的感觉很幸福。”我老实地回答道。
“想死能救人的感觉,也很幸福。”他看着我,笑笑地说道。
我们浑身都湿漉漉的,他望着我,我也望着他,他站起来拉着我离开了那一片湿地,又坐回了堤坝上。
“你想听一听我的故事吗?”他问我,忽然表情里有些严肃。
“你说啊。”我拿手捅了捅他。
我们浑身都湿漉漉的,可我一点儿不觉得难堪,反而觉得欣喜,我说不出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总之,我就是不想离开,就想这样两个人坐在一起,聊,不停地聊。
“我没有见过我的亲生爸妈,在我刚刚出生的时候,他们就被仇家害死了,还抢了他们的船。然后,那个害死他们的女人收留了我,我认她当妈妈当了二十多年。”多米说完,勉强笑了一下。
我惊讶地张大了嘴巴,不可思议地望着他,他又摸了摸我的头,他说:“我叫她妈妈,她从小到大对我所有的严厉我都认为是一种爱,她培养我成为一名杀手,她让我帮她经营她的生意,做了很多很多的错事。”
“所以你看,人的命运有时候就是这样无法选择。如果我父母没有被她害死,我想我会像你所说的那样,或许我也会是一个幸福的人,我也会知道幸福是什么样的感觉。你说呢?”多米笑着问道。
“你好像比我更不幸。”我看着他的眼睛,同情地说道,又说,“忽然觉得我也没什么好难过的了,比起你,我最起码见过自己的爸妈。”
身上不停地滴着水,这江水很脏,我们身上都脏兮兮的,风一吹,我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他拉着我从堤坝的围栏上跳了下来,他说:“走吧,我们回家。”
“回家?”他的话让我浑身一怔。
“嗯,回家。”他点了点头,他说,“以后,你跟着我吧,我给你一个家,你要吗?”
“真的吗?”我看着他,目光忐忑而不安。或许人就是这样复杂,在什么都可以聊的时候,每个人都很纯粹。可一旦上升到实际,心就开始不安地揣测起来,有些无法确定眼前的人究竟是好人还是坏人。
“走吧。”他甩了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