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夜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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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夜赋- 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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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同于街上的方形灯笼,两串腰肥头扁的大圆灯笼悬于檐下,燃着深紫色的火光。门前两只长了翅膀的石狮栩栩如生,展翅欲飞。
  屋舍一座又一座错落有致,互相交叠。远了看不清,傅久久只觉得这石狮的样态和屋顶檐角的风格,竟颇有几分天族的味道。
  黑衣男子带着傅久久东拐西弯,一路上没有半点人声。但傅久久从全身本能泛起的鸡皮疙瘩推测,这一路上盯着她打量的人不下十人许。
  十多个毫无声息的妖族高手……
  傅久久觉得今夜比昨夜冷得多,牙齿止不住地打颤。
  黑衣男子停下,回头威吓般地瞪她。
  “我、我冷。”傅久久有些结巴,随意搓了搓手。
  男子不理她,冷冷扫过四周,又继续走。
  之后,再没有刺骨的视线。
  黑衣男子将她带入一间普通的厢房后就离开了,连锁都没有落。这反而使傅久久更加坚定不能随意出逃的决心!
  傅久久躺在床上,开始回想这段日子以来自己的行径,除了终日在同一地点等人,近两日去挖过元丹外,没做什么出格的事。
  突然,傅久久猛然一拍自己脑门,“我个猪!”
  而今天妖两族势如水火,她一个外族人来焱城终日无所事事,不正像接头的线人吗?想清缘由,傅久久心凉了半截。那个黑衣男子的气场,连院中那么多高手都不敢违逆,而令黑衣男子俯首称臣的婴郜,定然不是好相与之辈!
  傅久久想着如何表明立场,如何出逃,如何救出木灵修,想着想着,大半夜过去,无路可寻,反倒释怀了。横竖不过一死呗,这是傅久久抱着枕头,想的最后一句话。
  一望无际的缥缈海,海波微微荡漾,潮水涌起又退下,留了一地的海贝和蚌壳。年老的灵龟缩着头和四肢,漂浮在海面上,顺着海风,一路向南。少年盘腿坐在龟壳上,眯着眼打盹儿,傅久久同样盘着腿,坐在他的对面,手里拿着新买的骨笛,呜呜吹响。袅袅的笛音渗入咸湿的空气里,轻柔恬淡。
  一曲毕,傅久久抬头对少年笑笑,白衣少年顿时模糊了面容,长发隐隐约约显出红色。
  傅久久眯了眯眼,努力睁开困乏的眼睛,身体先一步对床边突如其来的陌生人发起警示,让她从睡梦中清醒。
  “你哪位?”傅久久躺在床上没动,只是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口齿不甚清楚地问道。
  男人轻笑,不答反问,“你在敌人的地盘上睡得都这么……”他想了想措辞,“……不设防吗?”
  傅久久翻了个滚,“又防不住……还防什么……”
  说完,顿了一顿,一个翻身又滚回来。傅久久坐起身,又眯了眯眼,凑上去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终于看清来人。
  男子的相貌只能算清俊,带着些书生气,很是风雅。黑底宽袍上绣着暗红的底纹,衣襟大敞,露出健硕的胸肌。一头显眼的暗红色长发直达腰际,平添一分霸气,三分邪魅。
  他微微低头看着她,眼底带笑。
  “婴郜?”尾音上扬,慵懒的语调好似在叫熟稔的老友。
  婴郜眼底的笑意愈深,“对,我是婴郜。”
  “哦。”傅久久又一头栽入枕头,不动了。
  “作为阶下囚,你这样的反应真让我有挫败感。”婴郜意味深长道。
  傅久久脸埋在枕头里,说话声音含含糊糊的,“我以为正常的走向是来两个人,连踢带打地把我架到你面前……”
  婴郜倏然揽袖起身,嘴角仍是上扬,眼底却不再有笑意,“如你所愿。”
  当长鞭甩到她身上,剧痛席卷全身的时候,傅久久脑海里只有一句话:做人果然不能太得寸进尺!
  婴郜一条长鞭绕了她一圈又一圈,从这个院落拖到那个院落,从那个院落拖到又一个院落。其间傅久久脸上划了无数道细长伤口,嘴皮被磨破,鼻血蔓延了整张脸。
  婴郜在途中停下,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有什么话想说吗?”
  傅久久好不容易回过一口气,头艰难地朝向他,气若游丝,“能脸朝上么?”
  “呵!”婴郜右手一震,傅久久整个人被甩至空中,接着猛然一落,傅久久翻身砸在地上,脑子里瞬间钟鸣无数,整个脑颅都要砸出来般。
  婴郜冷冷看着她满身狼狈,一字一句道,“阶下囚,就该有阶下囚的样子!”
  傅久久微阖眼,不再出言反抗。
  直到被拖至一个清雅的院落。这个院子较之其他要大许多,也偏僻许多。昨夜给傅久久带路的黑衣男子守在门口,身姿挺拔得像杆长|枪。注意到来人,瞟也不瞟傅久久,直接对婴郜点头行礼,又笔直地站好。
  “枢麟,去准备早膳。”
  黑衣男子眨眼消失,快如疾风迅雷。
  婴郜又低头嘲讽地看着傅久久,“你可知你究竟是为谁前来?”
  傅久久不假思索,“木灵修。”
  “呵!你倒是会挑人!”婴郜望向大门紧闭的房内,同样的讥讽。
  傅久久因他眼里对木灵修的不屑而升起不快,“你只抓了一个我认识的,挑也得先有个备选!”
  “你接近他的目的。”
  “我、捡、了、他。”傅久久一字一句地纠正。
  “唰——”长鞭扬起又落下,傅久久本就破烂的衣服瞬间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原本该是白皙的肌肤血肉毕现。
  “你觉得……你有什么举动能瞒过这座城的城主……”
  傅久久痛得浑身抽搐,紧紧闭着眼,不让眼中的恨意激发他的凶性,“如果、你真的无所不知,早在、燕、燕初告诉你之前,就、就找到他了。”
  他,指的自然是木灵修。
  而燕初作为妖族第二高手,不可能没有发现他们。
  “你知道燕初……呵呵,难道真的不知道木灵修吗?”婴郜眼里是大鱼上钩的愉悦。
  傅久久再也经不起折腾,索性撕扯着嗓子喊,“是!我的确知道木灵修不是普通人!但我捡到他纯属偶然,燕初是谁是他告诉我的!我来焱城只是为了等人!你找木灵修也好,要杀木灵修也好,与我无关!”
  木灵修是谁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他的身份足以有让人接近他的价值。而婴郜,就是一个自认为她被那个莫名其妙的价值所吸引的蠢蛋!婴郜想保护木灵修也好,想杀他也好,也就是五五之数,而她的性命,显然比木灵修飘摇得多。
  婴郜嘲讽的目光中又多了一份鄙夷,傅久久发现自己还有闲心去分析他人眼中的情绪。
  “你说等人……你等的是谁?”
  他信了,那他极有可能见过茶寮老板。
  傅久久沉默。
  “唰——”长鞭再次挥下。
  “我、哥哥……”傅久久几乎连喘气儿的力气都没有了。
  婴郜凝眸,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
  傅久久的气息已经很微弱了,婴郜踢了踢她,没有动静,忍不住俯下身来查探。修长的手指沿着她的颈项划至背部,在蝴蝶骨的地方顿住,语气微讶,“你……”
  傅久久倏然抬头,狠狠瞪着他,眼中的戾气浓得惊人。
  婴郜很快收敛情绪,再度换上嘲讽,“木灵修他很信任你呢……”
  傅久久直觉知道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若他知道你欺瞒他……”
  傅久久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狠狠地说,“我第一次见到你这么事儿多的妖族!”
  “很荣幸增长了你的见识。”婴郜莞尔,又是初见时那副翩翩公子的样子,“既然你为他而来,我就满足你的愿望。”
  长鞭再次卷住傅久久的腰,婴郜拖着她长驱直入,木灵修正呆呆坐在窗前望天,闻声被吓了一跳。
  “睡得可好?”婴郜温声问。
  木灵修没有回答,视线完全被地上那团血肉模糊的身影吸引,他快步上前,又不敢太过靠近,语气满是不可置信,“久久?”
  傅久久哼了声,表示自己还有气儿。
  “婴郜!”木灵修转过头,怒视着他,愤怒夹杂在他沙哑的嗓音中,喷薄而出。
  傅久久怕他冲动,忍不住道,“都是鼻血呢,就看着吓人。”
  “你鼻血流一脸就算了,你还流一身?”木灵修提高了音调质问。
  “也许……是月事什么的……”
  木灵修愣了愣,羞愤交加。
  婴郜看傅久久的目光顿时有所不同,“你倒是会说。”
  木灵修看了看傅久久,又看了看婴郜,最终低下头踟蹰着问,“能不能放了她?”
  婴郜挑眉,“你觉得你能命令我?”
  傅久久讶异于两人的态度。看木灵修当前的气色,便知婴郜对他很是礼遇。料想木灵修地位不低,婴郜是怀疑她对他不利才如此狠毒,但木灵修却反过来低声下气。
  “不能。”木灵修低着头继续说,“我只是希望你能放过她。她对于你来说,不过是只蝼蚁,随便踩一踩就死了,不值得你这么大费周章地折磨她。”
  看脸!看脸!看脸!
  傅久久心里很不是滋味。
  “也许她在利用你。”婴郜缓声道,低沉的声音有股特殊的魅力,仿佛她本就是利用者。
  木灵修明显一愣,才低了声音道,“我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接着又自嘲一笑,“你不也和他们一样看我吗?”
  介乎于孩童和少年的脸上流露出自卑与沧桑之态,看的傅久久有些心疼。
  “她是神族。”婴郜接着诱哄。
  木灵修毫无犹豫,“那又怎么样呢?”说完,整个人呆立当场,好半晌才回神看向傅久久。傅久久直面他的视线,毫无愧色。
  “怎么可能……她这样的……”
  傅久久觉得自己的自尊心又被狠狠践踏了一遍。
  “你不信?”婴郜嘴角一勾。长鞭放开傅久久,倏尔,直直劈在她的背上,用着比以往都要大的力道。傅久久瞳孔一缩,甚至还没有尖叫就痛昏过去。
  那伤痕密布的背上,刚刚甩下的长鞭用劲之大,深可见骨。
  木灵修看得分明,蝴蝶骨的内侧,分别夹着一块赤红的血骨。
  婴郜徐徐道,“天之族,生神骨神翼。仙族为白骨白翼,神族为血骨白翼。就算她隐藏了她的神息,也改变不了她是神族的事实。”
  木灵修讷讷不语。
  “她一直在骗你。”
  木灵修被这句话惊醒,他激动地反驳,“不!她没有骗我!我只是没有问!她只是没有说!”
  婴郜抹着嘴唇轻笑,“你现在的样子,就像被打碎了美梦。”
  木灵修反而平静下来,“我不知道它是不是梦,可它足够真实。”他抬眸,暗沉如水的眼眸睇着婴郜,“你若杀了她,那才会成为永远的梦。”因为永远都不会再有。
  “也许我要重新认识你……”婴郜的表情晦暗莫名,“我很好奇,你和她不过相识一天,她对你也不算好,怎么值得你百般维护?”
  木灵修蹲回椅子上,小小的身子蜷在一起,他歪头想了想,认真地看向婴郜,“她对我很好,愿意等我,愿意牵我的手,愿意和我一起上街,还愿意……给我穿她的衣服!”
  红衣小童腼腆地笑笑,纯真美好。
  他低下头,显然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其实没什么好回忆的,但他反反复复地想,乐此不疲。
  “你真容易满足。”婴郜轻声道。
  木灵修忽然抽回思绪,天真无邪的目光仿佛能撕破所有的面具,“你不满足,说明你曾经拥有。”
  婴郜藏在宽袖里的手指微动,又一卷将傅久久卷至榻上,“枢麟会送来早膳和伤药。”
  尾音隐没在渐远的脚步声中,木灵修看着他挺拔孤傲的背影,直至目所不及,才松了一口气。
  

☆、锻造师

  之后几日,婴郜再没有出现在这个院落。只有枢麟会每日送来膳食和伤药,准时得像地渊里打更的那只鸡。
  往往是枢麟将食屉放在门口,再用石子掷门。等木灵修听到声音出来领饭的时候,他已经不见了。
  木灵修偶尔也会把用完的食屉留在房里,希望见上枢麟一面,好打听打听消息。然而一觉睡过去,食屉自动消失,一同消失的还有没来得及收拾的桌子上的残渣。
  木灵修不死心,半夜坐在椅子上强撑起眼皮,守株待兔。然后……然后枢麟就没有来。翌日,木灵修就缴械投降,按时睡觉。
  傅久久伤得很重,神骨神翼是天族的象征,没有了它们,天族与人族无异。婴郜最后那一鞭子差点伤到骨头,木灵修原以为凭枢麟送来的药熬不过去,但傅久久硬是挺了过来。
  第八日,傅久久才醒过来。
  木灵修无事可做,整日整日不是望天,就是看着傅久久。
  因此,床上人的眉头一皱,木灵修就冲到床前,激动又欣喜地看着她。
  “你醒啦!”
  紧闭的眼皮下能看见眼珠子在左右乱转,傅久久嘴唇翕动,木灵修连忙俯身去听。
  “逼……”
  “逼?”木灵修重复道,示意自己在听,鼓励她慢慢说。
  “闭……”
  “闭?”怎么换了个字?
  “闭嘴……”
  “……”
  刚刚从昏睡中醒来,傅久久脑袋痛得厉害,木灵修床前一声深情呼唤犹如洪钟,震得傅久久天灵盖嗡嗡直响。
  木灵修委屈地撇撇嘴,但还是乖乖听话。
  婴郜不知从哪得来的消息,今日的膳食不仅是两人份,还有一份是便于入口的流食。这仿佛毫不避讳地告诉他们,这座府邸暗藏着多少高手。傅久久觉得自己就像砧板上的死鱼,任人宰割。总之,这顿“鱼饵”吃得两人都食不知味。
  傅久久康复得极快,过了两日就能下床行走。
  “你好得真快……”木灵修毫不掩饰自己的惊叹。
  “是么?”傅久久随口应着,拆解绷带。
  “嗯……”木灵修回想了下,“我有一个很聪明的姐姐,她在我们族里很厉害的,她也受过伤,没有你重,可是好得却没有你快。”
  傅久久目光闪了闪,眼眸微抬,“难怪你不愿意,原来是有姐姐了。”
  木灵修绷着小脸使劲摇头。
  傅久久不再纠缠,低头继续拆绷带。
  在屋里闷得久了,傅久久全身酸得厉害。她现在能走的距离不长,便指挥着木灵修把屋子里的椅子拆了做拐杖。木灵修没干过这种活,傅久久便从旁指点,还从玲珑袋里拿出自己的锤子锯子等一些木灵修叫不出名的玩意儿。
  木灵修掂了掂手里的器具,左右转着打量,发现精致又小巧,威力却不俗。他这个身量的使来十分趁手。
  “这是给你自己做的吗?”木灵修满脸期待地问。
  “唔唔……”傅久久躺在摇椅上,上下微微晃动,惬意又慵懒。
  木灵修又喜滋滋地扎回去,卖力干活。
  对此傅久久已经习以为常,大概是为了“哇!她给我用她自己的东西!”之类的事情而高兴吧。
  其实她的袋子里还有很多其他的锤子,但独独拿出她私人□□的,无非是觉得其它的不上手,木灵修拿不动,蛮着使反而糟蹋不多的材料。
  在木灵修坏了四根椅子腿儿之后,终于做出根像样的拐杖。傅久久有事没事就会去院子里走走,走累了就和木灵修一起躺在院子里晒太阳,嘴里发出舒适的叹声,蜷着腿,像两只慵懒的小猫。
  谁都没有再提木灵修的身份,木灵修也没有问傅久久的身份。
  一日又一日,祥和无比。
  傅久久暗地里掐着日子,算上她昏迷的那段日子,大约过了半个多月。其间没有见过一个人,偌大的宅子好似只有她和木灵修。
  某日,傅久久扒着碗里的饭,忽然问道,“那个送饭的,枢麟,你见过他吗?”满嘴的饭粒在说话间喷出几粒到木灵修的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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