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儿冲他笑了一下:“谢谢你,谭东城。”谭东城的眼眶立即又湿了。雾气团在他的眼珠上,他眼前的视线模糊了,心灵跟着震颤了。那简单的三个字是他这有史以来听到的最美的三个字。
宁雪终于注意到谭东城了。不知道这是从哪里跳出来的男孩子?成熟,稳重,高高挺立在那,有份说不出的气度。宁雪看着谭东城的时候,有份刹那间的恍惚,依稀觉得,这男孩身上有份她熟悉的久违的感觉。
是什么?宁雪还没来得及体会。如此情况下,她没有心思去注意什么人,只是知道,似乎是这个叫谭东城的男孩用他的血救回了可儿的命,所以,她不能不对他生出几分感激的情绪。但只匆匆忙忙扫了对方两眼,她的心思立即又被可儿抓回去了。床上躺着的是她刚刚从鬼门关逃回来的小女儿,可是她拼了命要留下的小女儿啊!这么一个闪失足以击碎她的七魂八魄。
邵佳佳站在她那宽大的办公室,双臂抱肩,阴阴沉沉地望着窗口的地方。办公室冷凄凄的。初秋的季节,空气中没有一丝的温度,连着她的人也冷冰冰的。身后坐在沙发上的人在那絮絮叨叨地汇报着工作。“没有想到,她命大,救回来了。如果不是谭东城给她输的血,她的命就交代那了。”
“谭东城去了一次,就再也没有出现,蓝卫晨一共去了两次。”身后的声音仍然没歇气地持续着,内容是她熟悉的,早在电话里听了无数次。这会儿听起来,她的烦躁更加剧。她真的命大。流了那么多的血仍然还可以救的回来。奇迹?这个世界上有奇迹么?那么,奇迹怎么就不属于她?
“其他的也没见什么人去过——”杨勇还在碎碎念。邵佳佳把身子转了回来,坐回到高背椅子里。她从抽屉里掏出支票,到笔筒里去找笔。
杨勇咧嘴一笑,把怀里夹着的黑包打开,从里面抽出一个信封,递到邵佳佳的面前,“这是这段时间的票据。要不是经费实在紧张,我肯定不会这么快就过来的。”他一边说,一边欠头瞄着邵佳佳在支票本上写的数字,嘴里陪着好说:“在北京也就罢了,这要是一去外地,车和人动一动,那费用就高了。”
看着邵佳佳没反应,他又接着继续往下说:“刘主编下个月儿子要出国。你看——”他有意识地停住了话。邵佳佳把头抬起来了。她皱着眉头,颇有不耐地说:“你不是给了他一笔么?”
杨勇说:“这样的关系,我们不能一次一算账对么?把他笼络住,对我们根本就没坏处。你什么时候想发稿子,可以随时。邵小姐不要忘了,刘主编也吃着许桡阳的呢!如果你不比许桡阳的价码高,你能买动他么?”
“他还少来这套。”邵佳佳不买这个帐。“我随便发到网上不用花一分钱。”杨勇嘿嘿一笑。“许桡阳对娱乐早报感兴趣,世人都知道。网站的消息可以第一时间出也可以第一时间被屏蔽,即使谭东成没这个本事,乔风总有吧!有些消息,你不想报出来,就永远报不出来。而形成文字的东西想擦都擦不掉。就如你所料,谭东成虽然第一时间把报纸收了回去,但是,到底,还会有一部分流到了市面。”
邵佳佳的脸色缓和了,“你最好看住这个刘主编,别让他两头一起吃。如果他敢把这事说出去,别怪我找他麻烦。”“这你放心,吃媒体这碗饭的,都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我们这行也一样。行业有行业的规矩,大家合作关系一终止,我不认识你,你也不认识我。”
邵佳佳将支票撕下来递给杨勇。杨勇接过去,瞄了一眼上面的数字,习惯性地用手指弹了一下支票,情绪大好地说:“有了钱,就好办事了。还有什么嘴是钱封不住的?”扫见书桌上还摊着那张娱乐早报,他又没忘自卖自夸了一句。“这照片拍的怎么样?远距离,长镜头,绝对够专业,够清晰,角度抓的好吧!”
邵佳佳把目光投在杨勇的脸上了。她不动声色地审视着对方,转着手里的笔,眼珠古怪,而神色难解。有钱的确好办事。可是,天知道,她付了多少,她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公司刚刚运作,生意即使有人照顾,但是,那钱也是一点点赚的。
这个杨勇,她知道,对方的心思比他的模样要滑头。她甚至可以猜出来,对方从她身上多捞了多少。这个杨勇在利用她为他自己打江山。但是,她却不能点破,点破了就不好玩了。
杨勇被看的有些发毛了,他浑身长刺地从沙发上起身,匆忙将支票收起来。夹着包,他冲邵佳佳点头。“邵总,我得走了,我得时时盯着,我一不盯着,那帮孙子就偷懒。”杨勇匆匆扔下一句。看着那一脸发梦似的邵佳佳,他赶紧闪人了。
办公室的空气重新安静,刚刚有人活动的区域没有留下一点人的气息。门口的小秘书敲门,听到应声,进来汇报。“邵经理,电视台的柳编制想要明天约你吃中饭。”她摆摆手,什么答案也没授意给那小秘书。一阵头脑昏然,她皱起眉,用手支起了额。
小秘书识趣地退出去,把门小心翼翼地关上。她听到那门声响起来,头都没抬。有多久了?似乎好久了,她没有好好的睡上一觉。脑子好像充着气的氢气球,一天天的膨胀,已经快超过了极限。
咬着牙,她挨过那份痛。从抽屉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支,给自己点燃。烟霭从她的鼻端缓缓溢出来,在她脸边纵情蔓延,将她的脸染成了苍白色。她慢慢靠向高背椅,仰头望着天花板,面无表情地抽着,吐着烟圈,逐渐地,她的脸被盖住了,眼前的视线模糊了。
这是一条船,邵佳佳知道,她已经上了,中途,她不能改变主意下来。下了,就等于竹篮打水。所以,她没的选择。这是一条不归路。从她见到许桡阳那天开始,从婚礼当日,许桡阳拂袖而去将她沦为众人笑柄那天开始,她这辈子注定要与他纠缠在一起,不论生与死。
作者有话要说:
☆、第 122 章
早晨起来的时候,可儿的精神好了许多。有三天的时间,她的脸色总算恢复了一点红润。但是,恢复过来的可儿话不多了。她躺在那儿,默默地注视着房间里的人。
雅姨把保温箱里的早餐一一拿出来,有粥,有汤,有小菜,还有各种小点心,看样子比在家里还丰盛呢!“雅姨,”可儿说:“你不会以为我在这里度假呢吧!我又没有什么胃口,哪能吃下这么多东西。”
许桡阳在旁边接口,“吃不下也要吃。”他把雅姨手里的碗接过来,用勺子试了一下粥的温度,刚刚好。他舀了一勺送到可儿的嘴边。“我知道你没有胃口,”他注视着她,有些讨好地放低了音量。“但是,你一定要吃,只有这样你才能恢复体力。”
可儿看了他一会儿,顺从地把勺子里的粥喝了下去。她从睫毛下注视着许桡阳,依稀想起最初认识的那个许桡阳,冷峻严肃,脸上看不出一丝表情,笑容就更加难得。这会儿,他就完全变了另外一个人,低眉垂眼,像个犯了错的小媳妇小心谨慎地伺候着公婆。她心里五味杂陈,说不出是什么滋味。爱情,爱情已经让人转了性了么?
又来了,又是这样的眼光。许桡阳手里的碗又端不稳了,他的心脏开始收不住地往下沉。从认识可儿开始,许桡阳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的眼光,他无法形容这个眼光里包含着什么。
那目光是奇怪的,带着思索的,眼珠更是常常会陷在他一个完全看不见的地方。有时候,那目光又完全放空,什么都没有,没有怨,没有恨,没有感情,——似乎也没有爱。
这样的眼神让许桡阳心惊肉跳。他在一种沉痛之中,已经惊觉出,这次的事已经成为了一个抹不掉的印记留了下来,甚至已经影响了他们之间的感情。因为他那么清楚地感觉到,这三天的时间,只有她醒来的那一刻看着他的目光里充满了一种他熟悉的感情。其余的时间,他再也没有从她的眼里发现类似的东西。
在一种莫名的惊跳中,他隐约觉得她似乎像一个浮萍,正往远离他的方向不动声色的飘荡。他害怕了,恐慌了,四肢发冷了。他爱她,如果说以前他还不能明确他有多爱她,生死关头的那一瞬,他终于知道她在他心目中的分量。有着如此深的感情,怎么能那么对她呢!他在懊悔与歉疚中,急于想要弥补,急于想要挽回这个错误。
“再多喝点。”他温声说。可儿震动了一下,注意到许桡阳的勺子已经举在嘴边很久了。他的声音更是温柔的要命,那份近乎讨好的语气使她心口的地方窜起一丝酸酸楚楚的柔情。眼眶里有股热气不要命地往上扑。她咬紧牙关将那瞳仁边的的热气逼退,硬挺着把勺子里的粥吞了下去。
宁雪在床的另一边焦灼地转着圈子。一脸矛盾地注视着那对年轻人。不能不说他们是相爱的,傻子都看的出来。更没有人比她了解她的女儿,她身上所有的信号都在向她传递一个信息:她爱许桡阳。宁雪真的不明白了,如此相爱的两个人怎么就发生这种事了?用这种生命做代价的爱情是不是太壮烈了,太让人心惊了?
这把宁雪吓着了。这可是她唯一的小女儿啊!她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把憋了两天的话说出了口。“可儿,”她用眼角的地方瞄了一眼许桡阳。“你还是跟我回沈阳吧!你这边出了状况,你外婆那边也需要人照顾。我两下不能兼顾,把你一个人留在这我实在不放心。”
许桡阳端着碗的手停住了,他瞪着可儿的脸微微变了颜色。
雅姨飞快地看了许桡阳一眼,立即把话接了过去。“你放心,这么长时间,我和可儿住在一起,我早已经把她当成了我自己的女儿,你两下兼顾不到,你就先回去,我向你保证,我会好好照顾她,我向你保证,他们不会再出任何问题。因为我知道,他们很相爱。”
“妈,你回去吧!我没有事了。我现在也没有什么力气跟你回去。你等我把身体养好的。我马上回去。”可儿也说:“外婆需要你。这里有雅姨,她会好好照顾我的。我答应你,这是我第一次,我不会有第二次。我一定会爱护自己,不为别人,就为你,我也会爱护自己。”
许桡阳松了口气。他把碗放到桌子上,转过头面对宁雪。“阿姨,”他歉疚而诚恳地说:“我知道,可儿出了这件事,你对我已经没有了信心。我让你失望了。我不想再给你任何承诺,因为,我的承诺在你那已经没有了什么公信力。”
他转眼去看可儿,他的目光深深切切地停在她的脸上。“大凡死过的人都会在那个瞬间大彻大悟,对生命重新有个认识。我想不止是可儿与死神擦肩而过,我也是,我真的死了一次。重新活过来,我会对生命重新热爱。爱护可儿,我会像爱护我自己的命一样,因为没了她,我肯定活不下去了。”
他把头重新转给了宁雪。他的表情恳切,眼珠是湿润的。“相信我,阿姨,如果可儿再有任何问题,我会直接把我的命陪给你,我说话算数。”
宁雪摇摇头,有心再说别的,甚至有心想狠狠地再去指责对方。可是,许桡阳的话还是牵起了她心底的一份柔软。他注视着她的目光是诚恳而热烈的,充满了歉疚和祈谅,这把她折服了。
或者,她应该对他决绝一点,狠心一点,但是,她说出的话却连她自己都意外的和气。“我就这么一个女儿,怎么带大她的,你比谁都清楚。她没有了,就等于把我的命拿走了。所以,爱护她。她从小到大,受了不少苦,如果你再让她受委屈,我会毫不犹豫把她带走。我说什么都不会让她和你再在一起。”
她把目光转向可儿,“你让我怎么相信你没有下一次?”可儿与她对视着,然后,慢慢把手伸给她。“妈,”她说,“我真的后悔了,相信我。我答应你,我不会再有第二次。你已经没有了外公,外婆也不会陪你太久,如果你再没有了我,你就太可怜了。”
宁雪的眼眶骤然湿了。把可儿揽过去,她把她宠爱地贴在胸口的地方,“你就会说好听的。”她嘴里责备了一句,声音却是哑涩涩的。“如果你忍心让妈妈孤独终老,让妈妈这么多年养大你的辛苦付之东流,你尽管任性,尽管不用记得我,反正,我告诉你,如果你再有任何问题,我也不可能活了。”
“妈。”可儿眼泪流出来了。她把脸背过去,充满犯罪感地贴到母亲的衣服上。她心里一阵酸楚,一阵隐痛,母女相依为命了二十年,她在那一瞬间怎么就能想都没有去想母亲的感受呢!“我答应你,我答应你。”
不会再有第二次,绝对不会再有第二次。这样痛心的场面,那种痛彻心扉魂飞魄散的滋味,许桡阳这辈子都不想再有第二次。宁雪留下千句叮咛,万句嘱咐提前返回了沈阳。雅姨知情识趣送完了晚饭就回去了。
还没等两个人有个单独相处的机会,蓝卫晨却来了。看见许桡阳一副做错事的模样在那献殷勤,蓝卫晨大咧咧地坐到沙发上,用眼角的地方斜睨着许桡阳,嘴里就揶揄了一句:“怎么,许少干起伺候人的活了?习惯么?不习惯,我来代劳。”
许桡阳把脸转给了蓝卫晨。他皱着眉头,瞪着蓝卫晨,压抑着语气里的情绪。“蓝卫晨,我就奇了怪了,我什么地方得罪过你?你怎么就对我这么不待见呢!”
蓝卫晨冷笑了一声,眼睛看着可儿,嘴里的话是说给他听的。“那是我比可儿看的清楚你不适合她。我敢肯定,可儿跟谭东城会比跟你幸福。”许桡阳来气了,坚持一上午的好脾气瞬间被挑起了硝烟。“你闭嘴,蓝卫晨。”他怒火万丈了。“你不会说人话,马上给我滚蛋。”
“我为什么闭嘴?我为什么要滚蛋?”蓝卫晨挑衅地冲他挑起了眉,“这是你家么?我是来看可儿的。可儿躺在床上,如果是你躺在床上,你请我,我都不会来。”
“你,”许桡阳被哽了一下,眼睛变黑了,怒火覆盖在了他的眼珠上。“蓝卫晨,你简直就是找死呢!我不是看在可儿的份上,你以为我会对你这么客气么?”
蓝卫晨也不逊了。“许桡阳,”他眯起眼,“你以为我的拳头是棉花做的?我告诉你,你少吓唬我,真要一对一,你还不一定是我的对手呢!狐假虎威,挥了多少年的拳头?打过几个人啊!这不是在学校,出了事,有人照着你。这是什么地方?你以为拳头镀上金就真能变硬了?”
可儿在旁边忍无可忍了,她气恼地喊了一嗓子,“你们两个都给我闭嘴。”两个人同时闭了嘴,目光却没有从对方脸上收回去。可儿冲着蓝卫晨就责备了一句。“我说过你不要胡说八道,怎么,你又忘了呢?”蓝卫晨哼了一声,不准备理许桡阳了。他冲着可儿颇有情绪地回了一句:“你以为我愿意来呢!我来是想告诉你一句。”
他拿眼睛的余波瞄着那黑脸的人,幸灾乐祸地扬高了音量。“乔氏要在加拿大开分公司。谭东城决定离开天达,去加拿大开拓市场。他让我和你说一声。他从此以后不再回来了,他让你——们放心,他不会在你的生活中出现,他会消失的无影无踪,你们就当不认识谭东城这个人,他希望你们能够幸福。”他一口气说完,又强调了一句:“这可是他的原话。”
可儿没说话。随后,她的睫毛往下垂,盖住了她的黑眼珠。她的表情沉重带着深切的思索,眼底的火光在那忽明忽暗地闪动。许桡阳很快地扫了她一眼,心里跟着一沉。又来了!她又陷到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