涛哥说:“小静,以后别和他们骂,直接开过去,抓住一个一顿爆揍,他们以后不敢找你的麻烦了。”琉璃知道姑娘叫小静。
小静说:“你一来,他们一时半会儿也不敢找我们的麻烦了。”
琉璃第一次看到这位生命中的贵人。涛哥脸儿很白,中等个头,大学生一样。从他看人的眼光中透露出的眼神,让人感受一种威严,似盘龙卧虎,虽然是不经意间的瞄一眼,但那眼神绝对让人胆寒。
“你们到天安门广场吗?”琉璃问。
小静笑着说:“到。我们拉的就是这个线路,终点站是王府井。放心吧,一会儿到了我叫你们。”
几个人坐在车上东张西望看两边的风景,惊奇的表情不时涌现在脸上。老北京人说,看你是不是外地人,不必看你的衣服是新是旧,凭你在大街上东张西望的表情,看到啥东西稀罕的张牙舞爪的样子,能断定你喝了几天北京的自来水。
涛哥坐在金龙身边的座位上,用大衣紧紧包住身体,双手插在衣袋理,很悠闲的神态。小静一边收钱一边报站,有一句无一句的和涛哥聊天。从两人的谈话中金龙能听出来,中巴车和那些面的司机为抢活儿经常闹矛盾,中巴只有司机和小静两个人,吃亏比较多。涛哥可能是后台老板,也可能有股份,或者是帮朋友忙出头铲事儿,今天过来溜一圈。黑车的司机很怕这位文气十足的人,看到他四散躲开,没有一个敢上来交涉几句,倒是挺心齐的。
“你们几个是来上学,还是旅游?”涛哥突然问金龙。
琉璃没有思想准备,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笑一笑。铁棍回答说:“我们不上学也不旅游,我们是到京城要饭的。”
涛哥笑了:“要饭的?你们江南人吧?我知道你们是出来找活儿干的。你们准备去哪儿,找好工作没有?”
琉璃说:“还没有找到地方,去哪儿我们也不知道。”
涛哥说:“我有个朋友搞建筑,就是盖房子,现在工地上缺人手,你们可以去试一试。不过看你们年龄不大,不知道能不能吃了这个苦。”
“一个月给多少钱?”为民问。
“泥瓦匠一个月120元,你们没有手艺,只能当小工,每个月45块钱,管吃管住。”
45块钱确实不低。琉璃心里想到,老家在派出所工作的表舅每个月的工资才60多块钱。我们几个人每人能拿到45块钱,一年十二个月就是540块钱,这笔钱在老家可以抵上好几亩地的庄稼,到庙会上能买两头驴。琉璃有点疑惑,刚到京城,能有天上掉馅饼的事儿这么巧落在我们头上?
他有一个直觉,感到涛哥身上有一种震慑力,散发着特殊的气场,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精气神让人胆怯。像鲶鱼头一样,杀猪宰狗多了,无论身上有没有血迹,那怕是穿一身新衣服,村里的狗羊猪牛,看到他都会触电一样浑身哆嗦。琉璃立即想到在家里常听说城里人拐骗人的事儿,说是有人以招工介绍对象的名义,拐骗到一个无人管的地方,把你灌醉,然后把腰子割掉卖到国外。也有直接把人卖到国外,把你的肝肺心等器官零卖给有钱人。这个人会不会也是这样的骗子?琉璃越想越害怕,越害怕越感到头皮发麻。
琉璃说:“谢谢大哥,去不去的我们待会儿商量一下才决定。”
二歪傻不愣瞪的抢过话来:“我愿意,咱们别去天安门了,直接去工地,中不中?”
为民拉拉他说:“先到天安门去看看再说吧。”
涛哥笑笑:“你们这几天可以先到其它地方找工作,找不到再找我,我给你写个电话留着,以后好找我。”。
车到大栅栏,铁棍兴奋的高喊:“天安门,我看到天安门了。”
车上的人扭过头,怒目而视。似乎再提醒这个外地傻小子,人们讨厌这种没有见过世面的大惊小怪。
琉璃呵斥道:“你喊啥啊,我们也不是瞎子。”
车在公安部大门外的一个车站停了下来,两边游人如织,车水马龙。
看着眼前的天安门城楼,一切感到似在梦中。几个人很兴奋,指指点点说着笑着。琉璃一直在问自己“这是真的吗?我真的在天安门前吗?”
二歪突然冒出一句:“这天安门咋和电影里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了?”
“电影里的天安门没有这么大,四面冒金光,这个天安门咋这么大?”
琉璃和铁棍笑了:“电影里是假的,这可是真的,闪不闪金光不知道是咋回事,以后慢慢会知道的。”
几个在天安门广场照相的男女围上来:“帅哥照张相吧,来一趟京城,不在天安门前留个影会后悔一辈子。”说着用相机瞄准琉璃。
“照一张相多少钱?”琉璃问。
一个留着长头发的年轻人说:“不贵。一张5快,包括邮费。”
琉璃问不用邮寄我们过来取是不是可以便宜点。
“不用邮寄3块。”
二歪说,琉璃哥咱们剩下不到10块钱了,照一张相要3块钱,买馒头够我们几个吃一顿饭了,还是别照了。
照相的师傅说:“三块钱还贵,我们连照带洗相片,一张照片挣你2毛钱。这哪是做买卖,纯粹是学雷锋做好事儿为人民服务。”
琉璃道:“是啊。以后我发达了,还要给儿子讲一讲他老子第一次在京城天安门照相的事儿,连个照片都没有咋讲。再说,看到毛主席去安源那张相片没有,我们这照片以后就是留给后人看的。”琉璃坏笑,那个照相师傅在一边倒是一个劲的夸他说的对。
二歪说:“你自己照吧,我们俩不照了。”
琉璃站在金水桥前,穿着那套半旧蓝的卡西服留下一张照片:一个楞头愣脑有点儿傻不拉矶的外地小伙,穿着一件对襟布棉袄,夹着膀子站在华表下,后面是庄严的天安门城楼,那个可爱又可笑的憨态,还有一种令人辛酸的滑稽。从他嘴角上挂着的笑容里看出乡村人的愚钝,也看到年轻人的机灵和狡猾。
第十一章 神奇的梦
“今天晚上就在这桥洞下面凑合过夜了。”
在京城西二环一个过街桥洞下,琉璃把自己的被窝往地上一扔,对着三张有气无力的苦瓜脸,说出了这句冰块一样凉的话。
没来京城的时候,以为遍地高楼,家家户户吃白面馒头的京城,混口饭吃还不是鱼篓里逮王八手拿把攥的事儿。没有想到在京城大街小巷转悠了一天,碰到的是愤怒的面容,听到的是呵斥的声音。衣袋里的钱花的剩下不到两块,人生地不熟的京城,吃饭没灶,睡觉没床,喝口水也找不到水管井渠,肚子里原有的激情和梦想,几个月勾画出的所有浪漫人生,在这短短一天时间内完全蒸发殆尽,一丝儿不剩。
天黑的时候。四人在满是积雪的大街边站酸了双腿,望穿了双眼,像经过秋后苦霜打过的茄子,蔫了脑袋,走进过街桥洞下。
这是一个普通的行人桥洞,几盏昏暗的灯泡给行人照清行路,水泥方砖铺设的路面上到处是纸屑垃圾,还有几辆上了锁却损坏严重的破自行车扔在地上。桥洞中间位置,一堆破衣烂衫覆盖着两个脏兮兮的乞丐,不时说几句喊几声稀奇古怪高低不同的言语,过路的行人惊诧的看着,唯恐乞丐突然扑上来,远远躲着走开。
琉璃抓住几片废纸在水泥地上胡乱擦几下,将自己的被子铺到地上。“两个人搭老通,一铺一盖,凑合一夜。”
水泥方砖比冰还凉,比冰凉的是四颗初出家门的心。在家千般好,出门处处难,现在他们知道个中滋味了。又饿又累,四人打开被窝或坐或躺,没有骨头一样懒懒的蜷着。桥洞两边一阵阵冷气,不时夹带着冰雪钻进桥洞,从他们身上匆匆掠过,玻璃割肉一样钝,针扎刀切般的疼。一层薄薄的褥子铺在水泥地上,凉气很快湮透。人身上刚生出的一丝热气儿从被窝飞走,你暖一暖冰凉的手脚,天大的本事也抓不住那飘渺无影的热气和温暖。
车从头顶呼啸而过,桥下回音很大,挺恕�
为民带着哭腔的喊:“琉璃哥,我肚子里‘咕噜咕噜’叫。”
铁棍有气无力跟着喊:“我也饿,咋想法儿弄点吃的。要不连饿带冻的,真成京城大街上的倒尸了。我妈要知道受这儿罪,咋也不会让我来。”
二歪情绪有点失控,大声嚷道:“家里再穷,爹娘也能想办法弄口吃得,现在遍地是生人,我们找谁去要?”
“看你们那点儿出息吧,饿了两顿就打退堂鼓,和地主少爷一样娇气,花瓶瓷器一样矫情,你们还是兰封县人吗?有句老话儿怎么说的,要想人前显贵,必须人后遭罪,这个道理不懂的话,啥事儿也干不成了。红军爬雪山过草地,几天吃不上一顿饭,也没有叫唤着饿,后来人家都当了大官了。我们今天吃点儿苦,以后会享福的。”
二歪唉叹了一声:“理儿我们懂,琉璃哥。最实际的是今天晚饭和明天早饭咋能吃到嘴里,空口说空话不能解决空肚子的问题。你听,我肚子里的肠子心肝肺开始打架了,又掐又拧的,疼啊。红军还有皮带皮鞋煮着吃,至少还能喝上一口热水,我们的腰带可都是布的,只能啃水泥砖了。要不,今天晚上我去那边的居民区,看有没有吃的东西,拿来先解决肚子饿的问题。只一次,下不为例。”
琉璃使劲儿跺了二歪一脚:“你净想歪门邪道。我跟你说,饿死不做贼,屈死不告状,这是出来要饭的时候我们定好的规矩。当一次小偷我们算是上了贼船,就改不了啦,以后还怎么在京城混。待以后犯事儿被人抓住送回老家,三里五村知道了,我们还有脸面活在世上吗,连姥娘家的人都丢尽了,净让何秃子刘铁头看笑话。这规矩绝对不能破,谁违背了滚蛋回家。二歪你再敢说这个话,先把你狗日的赶走。”
为民道:“我们今天受这个洋罪,都是因为刘铁头,不是他小舅子欺负人,我们几个也不会跑到京城来受这个罪。”
铁棍一脸的疑惑:“这个时候咋骂上我哥了,我也没犯错,骂他不等于骂我吗?”
琉璃说:“你和你老大不能划等号,你是你,他是他。我们出来要饭就是被他逼的,这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怎么也遮盖不住的事实。”琉璃一说话,铁棍不敢吭声了。
沉默。
农历六月十六,是江东百日大雨灾的第一天。肖春花感到了异常征兆。傍晚,西边的太阳像个荷包蛋,周围的火烧云如刚流出的血一样猩红,北边的天空如煤一样,黑云翻滚着南下,好像地上有一个巨大烟囱冒出滚滚浓烟。疾风吹过,天空炸雷鞭炮一样不断响起,村里鸡鸣狗叫乱成一团。
“要下雨了,快点往屋里抱点柴火,要不然明天做饭你生不着火,吃鳖孙吧。”曹李氏站在门外大声对屋里的儿子曹宏志和站在院子里看云彩的儿媳妇肖春花喊道。她的声音比空中的炸雷的穿透力还要强,竟让躲在屋里的曹宏志一路小跑出了屋,手急忙慌的帮着媳妇往屋里抱柴火,直到把厨房塞满。
前刘庄村地处兰封县的东部,紧邻一条通往山东菏泽的国道。村前一条大河,那是山东人在50年代末挖的,为此死了不少人。村后一条小河,是往本乡其它村庄输送浇地用水的水渠。大河很宽,中间是走水的河道,两边是一望无际的芦苇。夏天,里面小鸟唧唧喳喳叫的悦耳动听,河水边有牛羊悠闲的吃草,桥底下的流水是村里10多岁男孩子的露天澡堂,黄河的泥水把孩子们的身体染成土色,像泥猴一般。河两边的大堤上种满了泡桐树和杨树,郁郁葱葱,遮天蔽日,村里大人小孩中午晚上在这些树下乘凉,微风习习,凉意拂面,让人感到气顺意爽。村里东西一条街道,全长不到一千米。人口不到400人,却是两大姓三大家。一是曹家,二是刘家。刘家一个姓不一个家族,还有一些是几个单门独户的家庭。
黑云已到头顶,硬币大小的雨点落下。转眼间,好像是银河的大堤掘开了口子,瀑布般的雨水倾下,地上竟然冒起白烟。大雨中,那些鸡鸭猪狗四处乱撞,找不出合适的地方。它们想往屋里钻,被曹李氏骂着用棍赶到了外边的泡桐树下。
“这个该死的爷,真邪性,几个月不下雨,一下就想把人给淹死。大年初一下大半天的雾,瞪着眼看不见任啥。榆钱刚露头,天热的就把人身上的衣服扒光了。几个月不见一滴雨水。现在一下雨就想变大海,把人全淹死算了。”曹李氏倚着门框,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和儿媳妇说话。
“让它随便下去吧,下个七天七夜,地就不旱了。”肖春花好像是和谁支气,气呼呼的说。
大雨停了下小雨,小雨停了下大雨,一天一夜未见住点。
过了一天一夜,又是一天一夜,雨还是那样下。老天爷抽风一样,一阵一阵不紧不慢,很有规律的下着。
“老天爷这是摣哪,下了七天七夜,还是不解恨,难道非要下个天塌地陷不成?”曹李氏对着老天骂道。
大雨下了七七四十九天后,从大雨变成小雨,依然每天淅淅沥沥的不断。兰封县是沙性地,渗水很快。每天下的雨水很快渗到地下,但架不住雨水不停的下,地已经喝饱了。村里路上,庄户人家的院子里,到处是雨水坑,一个连一个,珍珠串一样。
天没有塌,地却陷了。人们已经没有办法出门。除了村外那条通往县城的柏油路,其它的泥路踩上去就陷进膝盖深,让人拔不出腿来。
村里鸟不飞,猪狗不叫,蚂蚁不见,大雨似乎把所有的生命给淹没了。
大雨下到九十九天,零星小鱼滴着。中午,肖春花站在院子里,看到一只爬叉从院外的泥水地里爬进了院子,迈着坚定的方步,四平八稳,亦步亦趋,如戏台上出将入相的文官武将。爬叉头色金黄,故宫屋顶的琉璃瓦,身体褐红,肉乎乎,水嘟嘟,象刚剥了皮毛的狗那样油嫩光滑。爬叉过去,沙地上一行湿漉漉的水渍,象初学毛笔字的小学生画出的一条线,波浪起伏。肖春花看看爬叉,爬叉看看肖春花。两只眼露出绿光,身体不见一点动静。肖春花一跺脚,爬叉吓得往后猛的一坐,狠狠的扬起螳螂一样的钳臂,做出要和肖春花决战的架势。
四周是水,只有泡桐树下不大一块干地。曹宏志家在村里地势最高,如在王八盖子的顶端,院落中央有一颗泡桐树,是汪洋中孤岛上那棵独树,成为鸡鸭猪狗保护伞集中地。爬叉对眼前的肖春花没有一点畏惧,对那些猪羊鸡狗们不屑一顾,不紧不慢,一步一动朝着泡桐树坚定的走着。
“妈,有个大爬叉,你过来看看。”肖春花对着屋内喊道。
“整个夏天没有听到麻知了叫,立秋了咋还能有爬叉?”曹李氏走了出来,顺着肖春花的眼光,就看到了那只金头红身的爬叉,一身的凌然正气往前走。
“这么大个儿的爬叉,不会是爬叉精吧?”肖春花被爬叉的举动惊呆了,忍不住的胡思乱想。
“管它那么多,捡起来焙焙,吃了祂。”曹李氏对着儿媳妇命令道。肖春花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因为有好几只鸡冲着那只爬叉去了,再不动就没有了。她一边轰着畜生,一边将爬叉捡到手里,回到厨房用水洗净,滴上几滴棉籽油,三把两下爬叉焙熟了。捏起来送进嘴里,感到一股异香在屋内外飘散开来。曹李氏在堂屋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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