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在这边等我,我去取车,很快就过来。”陈焕嗖地没入雨中,步伐矫健,高大的背影在雨帘中越来越模糊。
“你在那边等我,我很快就会过去的。”
谁的声音在许亦菡的耳边熟悉地响起,在脑中回荡,渐渐铺展延伸,仿若溅落而下的雨水,沿着路面一路逶迤。
最后,谁在等待,谁又已离开,出乎了陈焕的意料。当年陈焕以为许亦菡已经办好了所有的手续,会提前到法国,谁知她并没有去。
许亦菡不是个随便改变主意的人,而那次的决然,是她自己都未曾想到的。
她去哪儿,他似乎都要跟着。转念的想法,毅然的决定,只是想脱离有他的世界。
雨水不断溅湿手臂,许亦菡不由得往里边站了站,用手将臂膀上的雨水抹去,雨珠很快散开,在她手臂上留下蜿蜒的水迹。
不一会儿,许亦菡便看到撑了一把伞过来的陈焕,恍惚之间,许亦菡仿佛看到了曾经的他,撑着一把雨伞,从宿舍奔跑到教学楼,弄得满裤腿都湿了的情景。此时的他,不急不慢地朝她走过来,要比当时沉稳许多。没有慌乱的行走,他的裤腿处只稍稍浸了雨水。
也许,陈焕并不单单是在她的生命里出现了十年,然后就匆匆离开。许亦菡想着。
两人合用同一把伞,突然间,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伞不够大,要同时让两个人都不被雨淋到有些困难,许亦菡却感觉自己这边很少有雨水飘进来,微微撇头朝她的左边看。他果真跟从前一样,有半个身子都露在伞外,受着雨的侵袭。
“你一直都没变。”许亦菡突然开口。
陈焕闻声低头,两人的视线不期而遇。
“什么意思?”陈焕自然不知道许亦菡心里如何想。
“……”许亦菡摇了下头,不作答。
整个天幕被水雾氤氲,雨丝倾斜落地,密密麻麻的,眼前的天地显得格外模糊。雨中有匆忙跑过的路人,那人闷着头跑,一不小心撞到了许亦菡,使得她的身子向陈焕身上倾倒。
“啊!”许亦菡在这个意外的碰撞下,下意识低呼出声。
“喂,你怎么走路的?”陈焕看样子有些恼,朝那个路人说。
“对不起对不起……”路人慌忙道歉。
路人道过歉后,又匆忙赶路。
“你没事吧?”陈焕方才硬生生的口吻此时变得柔和许多。
“没事。”许亦菡边说边将视线投到自己的右手臂上。
这时,陈焕才发觉刚刚在许亦菡倾倒时,他绕过她的肩,环上了她的手臂。现在他的手仍在她的手臂上,掌心下的皮肤一片微凉,手心处也沾了她臂膀上些微的雨水。
他们的距离,可以说,已然没了距离,两人的姿势像极恋人间的拥抱。
许亦菡大概比陈焕矮十厘米,其一米七二的身高正好将头靠在了他的脖颈上。
这样的姿势太过暧昧,陈焕将手拿开,说了句:“你的手臂真凉。”
“谁让你碰的?”许亦菡睥他一眼。
“我才不稀罕呢,碰你还不如碰我家的朵儿。”陈焕撇撇嘴。
“朵儿是谁?”
“是我妈养得一条蝴蝶犬,比你可爱多了。”陈焕一本正经地说。
“……”
汽车快行到中南路那个建行时陈焕并没有停下,而是问:“你住哪儿?”
“就在前面停,走几步就可以到住的地方了。”许亦菡说。
“外面还在下雨。”陈焕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稍稍扭头看她,“我看一直没变的那个人是你。”
“在前面停!”许亦菡边说边解安全带,她可不希望再发生上次的事,执意要下车。
“想要我绕着这条街转上几圈吗?”陈焕不动声色地说。
“你没事干吗?知不知道自己很无聊。”许亦菡眼睁睁地看着建行向后倒退。
“我的事已经做完了,不知某人明天的任务完成没。”陈焕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陈焕无心说的一句话却正中许亦菡的要害,她别过脸去皱起了眉,最终还是退让一步,将住处地址报给了他。
“你以为我知道你的地址后会怎么样吗?”陈焕不屑一顾地说。
“……”许亦菡一时语塞,她确实想过此问题。
“为什么跟林源说我们没有见过面?”陈焕不太高兴。
“没有为什么。”口吻很淡地回答。
“难道跟我见面很丢脸吗?”
“没这种意思。”
“那你还爱着林源,不想让他误会你跟我的关系?”
“他怎么会误会,你跟你女朋友感情那么深。”这句话听不出是褒是贬。
对于爱不爱林源这个问题,许亦菡避而不谈。
“我说陈焕,过去的事别再提了,你不觉得把自己放在回忆里很没意思吗?”
“到底是谁把自己放在回忆里啊?”陈焕反驳。
似乎一语击中了什么,许亦菡不说话了。
把自己放在回忆里的那个人,也许从来都不是别人,而是自己。
很多事情,许亦菡都想忘记,好的,不好的,统统删掉,将过往删尽,不留一丝一毫。可是,她办不到。有些事已经在她的记忆里扎了根,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拔掉的。
陈焕将车开到许亦菡的住处,停下。
雨还没停,斜斜地打在车窗上。
陈焕侧过身打算弯腰,许亦菡吓了一跳,冷不丁冒出一句:“你想干吗?”
陈焕不明所以地望着她,看着她一副紧张向后缩的模样,轻哼了声:“别对自己那么自信,上次是我喝醉了,这次不会对你怎样。”
这么一说,许亦菡的脸上不禁浮上一抹红晕,上次他强吻自己的画面倏忽闪现。
今天她可是要防备防备再防备,不能被他再占了便宜。她的手都已经触到了门把,就等着他要是敢有下一步的行动,就立马打开车门上楼去。
“除了会强迫别人,你还会什么?”许亦菡的手渐渐松开门把,“上次是谁说没有喝醉的?这次又说喝醉了,我看你借口倒是不少。”
“你很在意?”陈焕微勾唇角。
“在意什么?”许亦菡佯装听不懂他的话,这个问题令她很尴尬,那个画面她不愿去回想。
“不在意的话,就不用说有人强迫你,好像自己很吃亏一样。”陈焕一副散漫样。
明明是他强迫了自己,他却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很让许亦菡心堵,又说不上什么,只能在一旁干生气。
“给。”陈焕弯腰,取出伞递给许亦菡。
“不用了,就这点距离。”许亦菡不接。
“我很怕某人感冒了会冤枉人。”陈焕目不斜视地望着车窗前朦胧的雨雾。
“我是那种人吗?”许亦菡瞥他一眼,继而看向外面,雨依然倾盆而下,许亦菡到底还是接过,低低地说:“谢谢。”
许亦菡想打开车门,却听到陈焕说:“你的手机号。”
“干吗?”
“俗话说得好啊,有借有还,再借不难。”陈焕慢悠悠地说。
“还没见过你这么小气的男人,不就是一把破伞吗?”许亦菡举了举手中的伞,嗤之以鼻道。
“我恋旧。”
“恋旧?我看你不是恋旧而是很闲。”许亦菡从手袋里取出手机,“还就还,谁还想贪你一把伞不成。”
“你的号码。”许亦菡做好准备输号码的姿态,却不想手机被陈焕拿了过去。
陈焕翻转着手上的手机,撇撇嘴:“这是几几年的?可以考虑放到博物馆供人参观了。”手机外壳上的漆已严重脱落,几乎看不清其原形,按键上也已辨不清任何一个字母,黑乎乎的一片。
许亦菡夺过手机:“你是强盗啊?”
“是啊,我专门抢这种没用的东西的。”陈焕掂了掂许亦菡的手机,“是不是很失败?”很认真地摇了摇头。
“脸皮真厚。”
“你量过?”陈焕故作惊讶地问。
“……”许亦菡算是彻底无语,“言归正传,号码。”
陈焕一口气报出一长串的号码。
“你到底还想不想要你的伞?”许亦菡抬头看他,她才按下两个数字,他已报完。
“怎么当老师的,这点记忆力都没有。”陈焕不以为然地说,他见她一直瞪着自己,耸了耸肩,方按正常语速报了号码。
许亦菡熟练地按着那些黑乎乎的按键,好像对于上面的字母都已了然于胸。
存好号码后,许亦菡想收起手机,陈焕说:“回拨过来。”
“放心,我会还的。”
“怎么这么啰唆,按个键很难吗?”脸上有稍微的不耐烦。
很快,车内响起悠扬的手机铃声。
“这下满意了吧?”许亦菡撑伞下车。
“喂!虎牙妹。”陈焕在她身后叫道。
“不要叫我喂也不要叫我虎牙妹。”许亦菡立时转过身。
身材苗条的她立在雨伞下,伞檐上不停有雨水滴落,隔着薄薄的雨幕,她仿若一个带着轻软面纱的女子,徒增了几分神秘和朦胧。美丽的脸庞也愈发清秀可人,浑身透着无法言说的气质与魅力。
这样熟悉的话,这样清秀的脸庞,似乎将陈焕带回了从前,他勾起唇,意味不明地说:“那我应该叫你什么?”
“叫我许亦菡就好了。”
其实,许亦菡早已习惯他叫她喂叫她虎牙妹,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叫自己许亦菡了,她会不会不习惯?
作者有话要说:
中秋节,月圆人更圆的日子,暖暖祝福各位读者节日快乐,幸福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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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十一章 那些纯粹的时光
“亦菡,他送你回来的吗?”张梦茹的宿舍就在许亦菡的隔壁,一见许亦菡回来了,忙走到她的宿舍,打开窗户朝下张望。
“是的。”许亦菡不动声色地回答。
“是那辆车吗?”张梦茹看到楼下有一辆车停在雨中。
“我不知道你说哪辆。”许亦菡走到窗户那儿。
“快看,发动的那辆。”张梦茹没有留神将手搁在了窗户边上,沾了一胳膊的水。
“……”许亦菡愣神看了几秒,看了看张梦茹胳膊上的水,“看你激动的,什么时候开始扮演花痴了?”
“才没有,我见过的帅哥比你走过的路还要多。”张梦茹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手臂,“对了,你们……”犹豫了会儿,“你们是什么关系?我看不是普通朋友那么简单吧?”张梦茹开始不怀好意地笑。
“……”许亦菡搓着被雨水浸凉的手臂。
“他是你以前的男朋友?”张梦茹凑到许亦菡面前,兀自猜测。
“你看我这样的会看得上他吗?”许亦菡总算自大了一回。
“人家也是一表人才啊,何况……”张梦茹将毛巾又塞到了许亦菡的手中,“你们俩看上去很般配,简直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嘛。”
“别拿我跟他相提并论。”
“哎哟,眼眶大了啊,他那样的你都瞧不上眼了,你不要的话就给我吧。”张梦茹开着玩笑,“我想起来了,有件事还没有问你呢。”
“什么事?”
“你上次不是跟我说回家要去相亲吗,说说,那个人怎么样?”张梦茹搬来板凳,跨坐到上面,手放在椅背上,将下巴搁上去,一副兴致盎然的模样。
“还不错。”许亦菡淡淡地说。
“还不错就是两人有戏了?”张梦茹笑得诡异,“那么,你的旧男友就别想跟你旧情重燃咯。”
“乱说什么。”许亦菡斜睨了张梦茹一眼。
“亦菡,快过来。”张梦茹连忙招呼在洗手间洗衣服的许亦菡。
许亦菡手里还搓着衣服,手上沾满泡沫,探出半个身子问:“什么事啊?大惊小怪的。”
“你快过来,她是谁呀?”许亦菡看到了张梦茹手中拿着的相册,慌忙地冲了冲手,胡乱擦了下就冲出来了,“你拿它干什么?”
“无聊就随便看看呗。”张梦茹不以为然地说,“我还没看完呢,看你紧张的,里面难不成有你那个旧男友?”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八卦了?”
“我是关心你啊,我的大小姐。”
许亦菡想把相册收好,张梦茹却夺了过来,翻开相册,指着一张照片说:“看看,就是她,很像很像我的一个朋友。”她加重了“很像”两个字。
许亦菡到底还是愣住了,一下子空了的手让她忽然觉得什么都握不住,手心里只余流动的空气。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那么多相似的容貌?是她的脸生得太大众化了吗?
“哦。”许亦菡略有些生硬地回应。
“真的好像啊,简直就像同一个人。”张梦茹拿着相册反复看,然后问,“她是谁啊?”
“我的好朋友。”黯然的神色中含着一抹伤。
不管曾经发生过什么,“好朋友”这三个字,许亦菡还是愿意给她。
“怎么没看她来找过你?”既然是好朋友,跟许亦菡共事的日子里,却从未见照片上的女子来过。
“不用问了,你该干吗干吗去,别在我这边乱翻东西。”许亦菡拿过相册,合上。
“也不算乱翻啦,我就想看看你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东西,就看到这个了。”张梦茹拉了拉抽屉,无辜地说。
相册放在抽屉的最里边,竟被张梦茹翻出来了,许亦菡心想:下次该买个保险箱,不装钱,专门装这本相册。
她知道,自己想装的不仅仅是相册,还有她的回忆。
至今,她还记得那些纯粹的时光。
上小学那会儿,她的成绩并不是特别好,母亲肖红月整天在她耳边念叨:“都是一个老师教的,你看看人家秦曼君,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许亦菡跟秦曼君是邻居,两家靠得近,也就隔了几户人家。母亲常常把她跟秦曼君相比,只要对方考得比她好,在母亲嘴里,好像对方什么都是好的,而自家女儿反倒成了不求上进的那一个。
后来,许亦菡的成绩突飞猛进了,进入班里前三,甚至有时会跟秦曼君并列第一,母亲这才笑着跟她说:“好好学,我的女儿也不比别人差。”
她的进步大多都要归功于秦曼君,放学回家后,她们一起做作业,只要她有啥不懂的就问秦曼君,秦曼君都会教她,并不像班上有些人,小心眼,生怕自己教了别人,别人就会超赶他。
她们时常一起去学校,一起回家,不管谁有事都会等对方。
当时,学校离她们的家不远,直接步行十几分钟就可以到家了。
回家的路上,她们常常抄小路。路途中会经过田地,那时正值稻子成熟的时候,大片大片的麦穗随风轻舞,像起伏的波浪,在夕阳的余晖中显得格外美。
许亦菡走在了秦曼君的身后,脚步要比平时迟缓很多,在她前面的秦曼君停下脚步,回身看她。
下午,许亦菡从办公室回来后,秦曼君就发觉到她有些不对劲,她的左耳红红的。
“班主任把你喊到办公室跟你说什么了?”秦曼君问,并没有提她耳朵红了的事。
临近暑假前的一次小模拟,许亦菡的名次一下子掉出了前三。并且,这几次的测试她做得都不好,名次急剧下滑,在第十名来回徘徊,为此班主任专门找了她。
“跟我说,快到期末考试了,叫我好好学习。”许亦菡耷拉着头说。
“有什么不会的就到我家问我啊。”秦曼君微笑道,洁白的脸上被镀上色彩,使得她更加动人。她停在一块稻田旁,手轻轻抚上金黄的稻穗。
许亦菡从书包里掏出两张用过的演算纸,分别垫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