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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6年10月上旬,沈鸿英率部来到武冈,驻扎在南乡龙溪,窥视武冈城。沈抵达时,即令心腹黄干双去北乡石背张家与张云卿联络。张云卿得讯,即令钟雪华在家里打点,率尹东波、谢老狗等一班旧桂军军人前往拜谒。
上路之初,尹东波不解地问:“满老爷你这次不带钟雪华去,而叫我们几位一同前往,这是何意?”
张云卿道:“你们几个都是黄团长旧部,如今重逢,别有一番亲热,而钟雪华已与他多次接触,故没有必要。”
尹东波不语。
一路上,几位多年不见的老战友果然十分亲热,彼此问长问短。大家最感兴趣的是别后沈军之事,缠着黄干双问这问那。黄干双很健谈,有问必答。
尹东波问:“民国10年,沈司令领我们一起入湖南投靠赵恒惕么,怎么只闹打雷不见下雨呢?”
黄干双摇头:“说来话长,其实我们那次入湘并非要投靠什么人,不过是充实实力,养精蓄锐,然后再杀回广西、广东。赵恒惕精得很,仿佛知道我们心思似的,不给枪弹、不给饷。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吴佩孚愿意收留我们,但有三个条件:一是受吴指挥;二是脱离与其他南北各方的关系;三是驻扎地点及一切军事行动均由吴军指挥。”
“吴佩孚答应我们的条件是什么?”谢老狗插话道。
“他负责我们的军费给养。”黄干双说,“姓吴的还算够意思,对我们很信任,枪械军饷都很优待,我们扩大实力的目的也就很自然地达到了。特别是我们在湘、赣两省流浪作战,部队进一步得到锻炼,战斗力大有提高。民国11年。我们奉命援赣,狙击李烈钧、许崇智、朱培德的北伐军,恰在这时,广州后院失火,陈炯明叛变,把孙大炮逼上永丰舰,北伐部队南撤。这时候,我们广西也后院失火,云南的杨希闵率部占领了桂林、柳州。不过,这对我们反而是好事,沈司令立即动员全军说:‘弟兄们,我们出头的日子终于来到了!现在杀回去,父老乡亲们一定欢迎我们,我们先驱逐杨希闵,再打垮陆荣廷!机会最难得的是,孙大炮正在与陈炯明作战,弟兄们又可以回广东过好日子啦!’沈司令的一番话,全军备受鼓舞,摩拳擦掌挥师回桂。”
“沈司令真是大略!”听到这里,张云卿情不自禁地赞叹。
黄干双得意道:“可不是,我们司令还有更厉害的呢,他知道觊觎广州这块肥肉的各路诸侯一定很多,又估计到家乡的滇军十分薄弱,于是兵分两路,一路由邓瑞征将军率本部回桂;一路由他自己亲自率领我们入韶关,沿粤汉铁路到达广州。果然,那里麇集了滇、桂、直、粤的各派势力。这下子可热闹啦,我们司令很快成了北洋政府与孙大炮争夺的红人,先是北洋政府任命司令为广东督军,再是孙大炮任命他为桂军总司令。”
“那么,沈司令到底选择哪一个职位?”张云卿听到这里,心都提到喉咙上了,急切地问道。
“你猜呢?”黄干双故意卖关子。
“沈司令的抉择我猜不着。”张云卿摇头。
“如果你是沈司令,你会怎样选择?”黄干双进一步问道。
张云卿思忖片刻道:“俗话说识时务者为俊杰,大的时务我无法识辨,不过,广东方面的时务我还是可以估计到的。广州是孙大炮的根据地,支持者也很多,虽然陈炯明叛乱,但终会荡平。因此,实际上那里仍是北洋军与国民革命军之争。北洋军势力在北方,到广州已是强弩之末,我若是沈司令,应该先就任孙大炮的职务。”
“说得好!”黄干双边走边在张云卿肩上拍了一掌,然后长叹一口气说,“可惜的是当初张先生不在沈司令身边,要不,就不会有今日之下场。”
“你是说沈司令后来就任北洋政府之职了?”
黄干双点头:“那一错成了千古恨,沈司令一宣布就职,立即成了麇集广州的滇、粤军之攻击目标。那一仗打得十分惨烈,许多弟兄们战死,不得不放弃广东回桂。正如张先生所言,广东是孙大炮的营地,撤退时,我们一路受阻,入粤时,兵力近四万人,回到广西,只剩万余人。
“你们当初是兵分两路,那么,另一路由邓瑞征率领回广西的那一部分的情况怎样?”
“唉,别提了。”黄干双说,“邓瑞征回到广西后,那里的滇军实际上也返回广州了,沈司令也令他来了广州。”
张云卿亦摇头叹道:“当初你们大可不必去广东,以当时的实力,回到广西,陆荣廷会乖乖称臣。”
黄干双点头:“可不是。或许是天意吧,当我们从广东回到广西时,力量也是很可观的,司令的雄心仍然不少,发誓要成为广西的头号人物。但因为民国10年陈炯明入桂时,司令曾宣布自治,与陆荣廷脱离关系,这次回桂,他的部下都不欢迎,陆荣廷惧怕我们,以边防督办的名义任命沈司令为桂林镇守使,司令不接受。俗话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那次我们回去后,广西又冒出了李宗仁、白崇禧、黄绍?,他们占据了广西各大城市,我们仅保有平乐,兵多地少,养不活,李宗仁就利用我们和陆荣廷的矛盾,主动提出联合进攻陆荣廷。沈司令一生英明,当时就昏了头,一口答应,担负攻打陆荣廷的所在地桂林。因陆部主要兵力集中在桂林,加之又有赵恒惕不断派援兵,当我们久攻不下时,李宗仁、白崇禧他们已轻而易举地攻占了南宁、柳州。此时,我们才知中了李宗仁的奸计!真是后生可畏。我们知道上当,即宣布解桂林之围,但陆荣廷感到大势已去,偕谭浩明退出桂林,经全州入湖南,到苏州做寓公去了。如此一来,我们的敌人换成了李宗仁等新军人物。古人云,‘长江后浪推前浪,世上今人胜古人’,我们不在广西的几年,李宗仁、白崇禧羽翼已丰,并且早有取代我们之野心,逼走陆荣廷,他们下一个目标就是对付我们。沈司令因连连失利,情绪一蹶不振,至去年底,凡我们的地盘全被占去,继由白崇禧做总指挥,一路追击我们。”
“如此说来,这次贵军来此,并非奉吴佩孚命扰乱北伐军后方,而是想找一个喘息之地。”张云卿阴笑道,“黄团长,是不是这样?”
“你?!……”黄干双吃了一惊,指着张云卿道,“你、你、你,好狡猾的你!让这么多弟兄陪我去见总司令,原来是有意摸我们的底!”
“别紧张,”张云卿道,“我不会告诉你们司令的,我也清楚这事一旦让沈司令知道,绝不会轻饶你!”
黄干双吓坏了,“扑通”跪在张云卿身前,哀求道:“张先生,你千万为我保密,自从钟雪华入桂与我们接上了头,司令就叮嘱我千万不能露底。”
张云卿脸上的阴笑消失了,板起面孔认真:“看把你急的。告诉你,你说的那些事我早就知道了!起来吧。”
黄干双起来:“你、你住在深山老林里,也知道外面的事?”
“你们也太小瞧我们了。”张云卿冷笑,“这些天我一直在研究你们,你们这些年的一举一动,《大公报》上都有详尽披露。”
“这……”黄干双终于信服。
“不过,”张云卿又面露凶光,“如果你敢在沈司令面前乱说什么,我可以对他说,你向我们透露了一切。”
黄干双又打了一个寒颤。
次日下午,张云卿一行抵达南乡龙溪,与沈鸿英见了面。
沈鸿英自恃是风云人物,自然不会把一位绿林土匪放在眼里。见了面,他打着官腔居高临下说:“听黄团长说,张先生自愿帮助本司令攻打武冈城,可有这事?”
“是的,是的。”张云卿装得很木讷地说。
“本司令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什么样的人都见过,什么样的事都经历过,在我面前谁也别想玩花招。你提出帮助沈某,必有目的,先说出来听听!”
张云卿极恭敬地说:“张某请沈司令出雄兵攻打武冈城,原因多多,但主要的只有几个。第一,我的宿敌现盘踞城里,势力十倍于我,若不铲除,我必将为之所杀,故有借沈司令雄威除我劲敌之意;第二,张某与沈将军渊源很深,我的部属多系司令的部下,能重回司令旗下,好比失散多年的孤儿回到亲娘身边一样,用不着再受流离之苦;第三,张某久闻司令威名,如雷贯耳,内心早有倾慕之意,若司令愿意收留,乃我之大幸。如此三大点,张某说的都是实话,不敢有半句妄言。”
沈鸿英傲气十足道:“本司令已经赶走了陆荣廷,在广西有大片地盘,精兵良将数以十万计。本次入湘,乃出自道义。数年前,吴佩孚曾救我于危难,此次受北伐军压制,我从后方扰乱,以减轻吴帅方的危急??这就是我们的真实意图,也是惟一之意图。至于你欲借我的力量打击敌对势力,那是你们的事??反过来,一旦我攻下武冈城,自然也解了你的急,一举两得,我们互不相欠。你说的另外几个原因,都是屁话。你久居武冈山寨,逍遥自在,岂肯自愿受制于人?”
“司令英明。”张云卿道。
“不英明能闯江湖?”沈鸿英得意道,“武冈这座小城,要攻下他指日可待。为慎重起见,由你们做内应,效果更好,是不是呀?”
张云卿不语。
“你不相信本司令的威风么?”
“张某不是不信,不过??”
“不过什么?有话直说,有屁就放!”
“不过,武冈城墙坚固,自崇祯七年重修之后,就有位半仙下过断言……”
“什么断言?”沈鸿英鼓起双眼。
张云卿大着胆子说:“半仙说,城墙复修动工之日,乃是三百年难遇的黄道吉日。因此,这三百年间,无论什么铁军劲旅,都无法攻入城,最多只能围攻七日。”
“那个半仙放屁!”
“是的,张某也认为半仙放屁,可后来的事实却恰恰应验了??”张云卿停住,偷看了沈鸿英表情,沈鸿英望着他,像是对此事发生了兴趣。于是接着说,“自崇祯七年以后,战事不断,一般情况,谁人也攻不破县城,到康熙十三年(1674年),吴三桂率五万大军围攻武冈城,围七昼夜,援兵赶至,无功而退,被追至雪峰山枫木岭,闻知枫木岭土匪凶悍,吃人肉、抽人筋,遂改道登山,过一险隘时用刀砍出七个石阶,留下了‘七步石’这一古迹;咸丰九年春,太平军在南乡大败楚军刘长佑后,逼近武冈。武冈知州惊恐万状,求援于江忠源,江率三营协防。四月十三日,石达开率部趁夜架云梯攻城。城内守军凭借坚固的城墙,用火炮轰走太平军。相持七日,难以攻下,便主动撤围,转攻邵阳,九十余天后,转战广西。其时,石部将朱衣点不信邪,离开石部,自广西入湖南,于咸丰十年九月攻陷绥宁、城步。十月七日围攻武冈。此时,城墙上已增修大小炮台五十四座。朱衣点率军大战清军于城北,围城七昼夜未果,于十三日自撤。”
沈鸿英听罢,不以为然道:“那时候都是大刀长矛,攻城自然难度大,本司令有的是快枪、机枪,哪怕是铁壁铜墙也要拿下!我半生戎马,攻城数以百计,连广州那样的大城市都拿下来了。如果此次败在此地,我发誓不再行走江湖!”言毕,脱下一双皮靴,抽出腰间军刀,一刀割为两截。
“这……”张云卿喃喃道,“只怨张某多嘴,司令又何苦如此呢?”
沈鸿英令警卫拿来新鞋,摆手道:“你不必多说,我自有道理。我既不是吴三桂,也不是石达开,我是沈鸿英!如果沈鸿英连小小的武冈城都拿不下来,我还有何面目混迹军界?今日不早了,明天一早起来,你陪我去城里走走,看看那里到底是怎样的铁壁铜墙!”
次日,沈鸿英、张云卿经过一番乔装,扮成商客,数十名警卫则扮成挑夫,把枪藏在箩筐里,跟在后面保护沈鸿英。
龙溪至县城约十余里,上午时分,张云卿陪沈鸿英来到城南,远远望去,一座古城映入眼帘。
沈鸿英曾数次路过武冈,但没有进城,因来去匆匆,甚至连仔细看一眼都没有。这次遭白崇禧追击,急于寻找一个藏身之所,才开始对这座古城发生兴趣,知道武冈始建于汉武帝元朔五年,当时称“都梁侯国”,武帝元鼎六年设都梁县,三国吴宝鼎元年改为武冈县,明清两代为府、州,民国二年废州改为武冈县。该地从宋代起,“筑城以护储君,造廓以守民”,后经不断改造、扩建,已初具规模。崇祯七年,朱王动用数万民工,耗时两载,形成由内外城墙划分王城、内城、外城三个层次的奇特格局。特别是外墙,高十米,厚四米,全长十华里,均由数百斤以上的青石垒砌,城墙上每隔五十米设一小炮楼,每隔五百米置一大炮楼,四道城门一关,整个城市固若金汤,滴水不漏,任千军万马,亦难攻入。
却说沈鸿英由张云卿陪同,来到城外,见了如此坚固、高险的城墙,不觉暗暗称奇。因听说外城墙之内仍有二内墙,想入城看看,却见南门口枪兵如林,守卫甚严,凡入城者,均要搜身。沈鸿英皱皱眉头,问道:“张先生,此地平常也是如此么?”
张云卿说:“平常入城者要搜身,这是数百年来形成的惯例,不过,今日有如此多枪兵守卫,却是很少见的。”
“莫非他们已知道本司令欲取城池?”
“这个不敢肯定。不过司令以前也常路过,他们可能不会怀疑。”
沈鸿英点点头:“是的,如此小地方,若不是与吴帅有约,本司令连左眼都不会瞧一下。”嘴上这般说,内心却在暗忖:好一座金城汤池,如此险要,若能取下作为基地,可进可退何愁不能东山再起!
张云卿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说道:“沈司令,张某倒是有一个念头。”
“哦,什么念头?”
“此城城墙坚固,易守难攻,是历代兵家必争之地。加之土地富饶,粮草丰厚,人口众多,司令攻下后,若以此作为基地,秣马厉兵,一旦拉出去,必是一支令天下皆惊的雄兵。”
“胡说!”沈鸿英叱道,“本司令在广西有的是大城,还在乎这区区小城!”
“司令误会了。我并不是说你在乎这,我的意思是凡大略雄才者,城市和雄兵,多多益善。”
沈鸿英点头道:“说的也是。等拿下,我把它交给黄干双??你也留下。待筹集了粮草、枪弹,本司令下一步便要取邵阳、长沙。”
“沈司令高见,张某多嘴了。”
快要进入守城卫兵视界时,走在前的沈鸿英回头望着张云卿:“弟兄们怎么办?”
张云卿转对随后的卫兵说:“弟兄们过不了关卡,沿这条路一直向东,东门外有一家迎春客栈,我和司令办完事就来会你们。”说着,指了指城墙脚下东边的一条石板路。
卫兵们挑着担子走后,沈鸿英在张云卿肩上拍了一掌:“有种,我还以为你不敢进城呢。走!”
两个守城卫兵搜完身,随着一群农民进了城内。城内多是瓦木结构的民房,也有砖石结构的宫殿、公馆、寺庙、祠观、书院、楼台、亭阁、牌坊。沿街商店、当铺鳞次栉比,大街行人熙来攘往,一派繁华景象。
沈鸿英走了一段路,每到一处,望见钱庄、当铺、米店,双眼发直,情不自禁地赞叹道:“好一座富裕城市!”
“那当然。”张云卿附和说,“这座城市有两千年的历史,自然聚积了大批财富。尤其是历经战乱,凭着坚固的城墙屏障,均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