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孙权能够像尊重神仙一样尊重人,那他在晚年就不会犯这么多低级而致命的错误了。
八月一日,狂风暴雨数日,连最坚强的松柏树都被刮折了,建业南门城楼居然被吹倒。城内,房屋倒塌无数,洪水泛滥,当时城内道路积水可达八尺,水中漂浮着死尸。
“这可不是好兆头啊!看来我真的要死了。”孙权从昏睡中醒来,仍然恢复了年轻时射虎时的警觉清醒,“十岁不到的孙亮,能够支撑起江东的千里河山吗?”
“快马驰往故鄣,宣召孙和进京,恢复其太子之位!”孙权下令,做出了晚年仅有的一个正确决定。经过这段时间的冷静,他终于醒悟到孙和是被冤枉的。即使孙和真的有过错,他现在也是一个28岁的成年人,比9岁的孙亮更能坐得稳至尊宝座。
千算万算,孙大虎算不到父皇会突然清醒。孙和要是再回到太子之位上,会如何对待她呢?孙大虎不敢想下去。
她找来孙峻、孙弘和潘皇后,说:“孙和是被你们赶下太子之位的,要是他回来,你们设想一下自己的命运吧。我是他姐姐,他对我不会怎么样的,我倒是很担心你们,可不要死得太惨啊。”
这三人知道怎么做,他们由孙大虎领着,来到孙权面前。
“陛下圣明,太子之位不可轻言废立!”孙弘说,他似乎忘记了自己先前是那么踊跃地煽动废掉孙和。这让人想起挤公交车的情景,还没挤上车时,喊:“快一点!”挤上车了,就喊:“别挤了!”
“陛下龙体康泰,闯过这一关,活到百岁是众望所归的,那时太子已经四五十岁,成熟老练,独立执政没有问题了。”孙峻说出了孙权最希望听到的话,因而他的话更让孙权相信。
“父皇,废太子卷土重来,势必会引发政局动荡,对孙家江山不利啊!”孙大虎的嘴贴在父亲耳朵上,无比贴心地说。她应该知道,江东政局动荡,正是她的布局啊!
“圣上,要是我们的亮儿被废,别人做了皇帝,会放过我们娘儿俩吗!你不要这么狠心啊,呜呜呜呜……”潘皇后哭得梨花带雨。
孙权的身体状况越来越糟,被他们四人吵得心烦意乱,只想快点让他们从眼前消失,就摆摆手,有气无力地说:“好啦,好啦,不召和儿就是了。”
就这样,孙权晚年唯一的正确决定,并未付诸行动。
潘夫人如愿得到了一切,以前在织室深深垂着的头颅,现在高高昂起。她对孙大虎抱怨:“皇帝现在病重无法临政,朝廷内外,上上下下,大大小小,全压在我一个女人身上,哎哟哟,你说我们孤儿寡母的命怎么这么苦呢!”
谁曾在孙大虎面前如此嚣张?孙大虎愤怒了,暗地里骂:“臭女人,我能把你送上九层云天,也能把你打入十八层地狱!”
潘皇后没有意识到孙大虎是最危险的敌人,而错误地把毫无危险的袁夫人当作最大的敌人。袁夫人低调内敛,与人和善,在宫中颇有人缘,这让潘皇后十分嫉妒,她找准一切机会打击袁夫人。打击德高望重的袁夫人,还需要编造一些理由,打压其他宫人,潘皇后就可以不用有任何顾忌了。她为难的不是有谁该不该打击,因为所有人都是应该打击的,而是打击别人的方式怎么才能换花样。织室里的黑暗岁月,所遭受的欺辱凌迫,在她的心里淤积太久,现在终于可以找到口子尽情释放了。
潘皇后以为自己高高在上,可以对任何宫人生杀予夺,却料不到自己成了宫里的公敌,人人得而诛之。
孙大虎的布局是立孙亮为太子,立潘氏为皇后,然后让潘氏母子听命于她。可是,潘夫人却摆起了皇后架子,对孙大虎再也不那么在乎。她虽然没说,但是孙大虎还是读懂了她脸上的意思: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扫帚星女人,克死了两个丈夫,赖在娘家还想克亲爹吗?
孙权的病越来越重,潘皇后越来越紧张,她愁容满面地对孙大虎说:“太子还是一个孩子,什么事情都指望我,以后那么多的国家大事,还不都得指望我操心啊,呜呜呜呜……我怎么这么倒霉呢!”
潘皇后是个十分好学的人,为了提高孙权死后辅政的能力,她打发人去中书令孙弘那里,询问从前吕后独断政事的事例,请教女人是如何当家做主的。
一个囚徒,居然能够君临天下,多么解气的事情啊!潘皇后被自己的人生传奇感动得热泪盈眶。
她太兴奋了,没注意到背后有一双歹毒的眼睛正在看着她,这双眼睛像极了猛虎发现猎物时的眼睛。这双眼睛的主人是孙大虎。
十一月,孙权拖着病躯去京城南郊祭天,回来后,病情进一步加重,以至卧床不起。也许是听到了死亡的召唤,孙权开始安排后事,用驿站的车辆急召大将军诸葛恪进京,委任他为太子太傅。
昔日的射虎英雄,而今只能徒劳地看着墙上挂着的弓弩,已经生锈。面对危机重重的政局,他无能为力,只能在第二年二月宣布改换年号为神凤,借以告示天下他还活着,而且得到了神凤的护佑。
可是,就在改元的当月,一件惊天大案在内宫发生了。
潘皇后日夜侍奉孙权,不容别人近前。潘皇后感叹再重的负担她一个人扛,别人却议论她独擅帝恩。
潘皇后非但没有把孙权照顾好,自己也累得病倒了。
她病倒了,并没有忘记监督宫女,看看谁会趁机到孙权面前献媚。恍恍惚惚中,她似乎注意到几个宫女在角落里商议事情。本来她对宫女们是十分苛刻的,但是这一病,也就顾不上监管宫女了,一会儿就昏睡过去了。
看她真的睡着了,那几个角落里的宫女就像老虎一样跳出来,扑到潘皇后的病榻前,一起动手,把她勒死了。
皇后怎么会突然间死了呢?
宫女们按照提前准备好的答案,齐声回答:皇后是被恶鬼报复的。这个解释很合道理,因为潘皇后害死了很多人,那些人死前都会喊:“我变成鬼也不会放过你!”
可是,事情的真相还是败露了,最终因此治罪处死的有六七人。
一场宫人因不胜虐待而奋起杀死皇后的惊天大案,就这样结案了。可是,这个案子的疑点颇多,潘皇后的确酷虐地对待宫女,但是后宫中人一向是人心隔肚皮,人人都有小算盘,这么多宫女,竟然如此齐心协力地弑杀皇后,的确匪夷所思。莫非,有一个气场足够强大的人在暗地里发动她们?而且,宫女们地位卑微,本无尊严,受虐挨罚是家常便饭,忍辱偷生是生存法则,又怎么会因为受虐而弑主,甘冒株连九族的危险?莫非,背后有人对她们保证了安全?
谁得利,谁是嫌疑人。如果这起宫廷杀人案真的有人策划,那这人一定是孙大虎,因为潘皇后一死,能够操控孙亮的女人,就只剩下她了。
除了上天把她的第一个丈夫周循夺走之外,孙大虎从未失去过什么,但是仅仅是因为不想让别人也得到,她就布下一个又一个的局,让别人死在她的局里,操控一切,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从而一路错到底。
就在自己眼皮底下,皇后居然被弑,孙权又惊又怒,病情加重,眼看着一只脚踏进了鬼门关。
但是,没有人以为孙权会死,因为下凡人间的神仙王表就在皇宫苍龙门外住着,他肯定会保佑孙权。
王表这个骗子,因为善于观察自然现象,多次成功预测水旱灾害,加上他会故弄玄虚,就被奉为万能的神仙。来到京城后,王表住着朝廷专门建立的房子,饮着宫内送来的酒,吃着孙权派人送来的食品,搂着一个叫纺绩的年轻女人,真的过上了神仙日子。
这里说一下那个叫纺绩的女人,王表是把自己包装成神仙的,而神仙身边是不宜有女人的,但王表还需要女人,就把纺绩说成是能与神灵对话的使者,这样就有理由把纺绩放在身边了。
苍龙门外车流不息,各位将领官员纷纷来到王表这里,让他为孙权祈福。王表装模作样地施法做咒,让纺绩对着天空念念有词地与神灵对话,然后纺绩对王表耳语一番,然后王表对大家说:“天神说了,圣上的身体马上就要康复了,诸位请回吧,不要在这里打扰天神了。”
可是,与纺绩对话的天神似乎不够努力,孙权的病非但没减轻,反而加重了。大家一商量,最后一致认为纺绩的法力不够,神灵不屑与之对话,这次大家一起去,一定要王表这小子亲自和天神对话,为皇上祈福。
大家浩浩荡荡地来到王表那里,结果王表已经带着纺绩逃得不知所踪。王表知道他这次不再幸运,孙权抗不过这场大病,难免一死,到时他这个活神仙就会成为死鬼,还是跑吧,天下之大,总能找到一个地方装神弄鬼地骗吃骗喝骗女人。
孙权有时糊涂,有时清醒。清醒的时候,他就开始安排后事,最要紧的就是确定辅政人员。孙亮才十岁,他登基后必须有人辅佐。
这么多年了,孙大虎习惯了借助父亲的力量操控政局,一旦父亲去世,新的辅政团队会听她的吗?
如何操控辅政团队呢?孙大虎绞尽脑汁地苦思。
孙峻又来找孙大虎了。
一看到孙峻,孙大虎就骂。这个臭男人,好色的男人,居然和宫女们搞在一起,真是没节操啊!
孙峻当时糊里糊涂地成为堂姑妈的情夫,一直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冤枉的男人。孙大虎已经是个中老年妇女,孙峻现在连看她一眼的欲望都没有,可是他还得在她面前做出如痴如醉的样子,因为她的背后是孙权,他要是想飞黄腾达,全靠这个女人在孙权面前说好话了。孙峻接受孙大虎,不是因为情欲,而是权欲。一直以来,孙大虎满足他的权欲,他满足孙大虎的情欲,侄子和姑妈的交易,公道公平,两不亏欠。所以,当孙峻在情欲驱使之下,利用职务之便,奸污宫女的时候,孙大虎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暗暗地骂上几句。
今天孙大虎能当面骂孙峻,是因为她要给孙峻一件贵重礼物:辅政大臣的身份。
四月,孙权去世,终年71岁。
他生前改元为神凤,希望得到护佑,但是神凤并未护佑江东,二月死了皇后,四月死了皇帝。
四月二十八日,孙亮即位,改元建兴,希望这个年号让已经没落的吴国复兴。
孙权生前确定了诸葛恪、滕胤、吕据、孙峻、孙弘五人辅政。
诸葛恪,幼年成名,大将军,太子太傅,军界大佬。滕胤,东吴名臣,娶孙权堂弟孙奂之女为妻,也算是驸马爷,担任太常,位列九卿之首,政界大佬。吕据,大司马吕范之子,能征善战,军功赫赫。孙弘,中书令,相当于孙权的贴身秘书,孙权最后时刻最信任的侍臣,孙权对他几乎言听计从。
孙峻又有什么优势呢?他资历浅,未曾领军作战,未曾主持大事,一个小小侍中而已;更致命的一点,他是叛将的后代,家庭历史不清白。
可是,这样的孙峻,确确实实成了辅政大臣。坊间传言,孙峻是靠女人上位,这个女人就是孙大虎。传言有时就是真相,要是没有人蛊惑,孙权会选择孙峻吗?这时,只有一个人能够蛊惑孙权,那就是他的女儿孙大虎。
五人的辅政团队里,有孙大虎最爱的孙峻,有和孙大虎一条心的孙弘,也有保持中立的吕据,还有孙大虎最讨厌的诸葛恪和滕胤。诸葛恪历来站在孙大虎的对立面,他是废太子孙和张妃的舅父,而且此人掌管兵权,心高气傲,根本不把孙大虎这个公主放在眼里。滕胤是诸葛恪的亲家,是诸葛恪次子诸葛竦的岳父。诸葛恪和滕胤都是和党的主要成员,曾经与是孙大虎的劲敌。
精明的孙大虎,让这两个眼中钉、肉中刺加入辅政团队,是要利用他们来对付孙家族人。孙大虎与孙峻的丑事,让孙家人抬不起头来,因为难堪;孙峻的出位,又让孙家人抬起头来,因为不服。
孙家人才辈出,孙坚、孙策、孙权三人活着的时候,还能镇得住场,孙权一死,十岁的孙亮做了皇帝,没有资历、没有战功、没有声望的孙峻成了辅政团队里唯一的孙家人,所有人都不服气。
孙亮在252年四月二十八日即位,成为东吴第二任皇帝。孙权去世前三个月,立废太子孙和为南阳王,居长沙;孙奋为齐王,居武昌;儿子孙休为琅邪王,居虎林。这哥仨都是孙亮的哥哥,都比孙亮更有理由做皇帝。他们对孙亮一千个不服,而对孙峻则是一万个不服。
孙亮做皇帝的时候,如果他的大哥,首任太子孙登还活着的话,那就是43岁了,他的儿子孙英早已经长大成人。孙英总是认为皇帝应该是他,也对孙亮和孙峻不服气。
孙峻的两个堂叔孙咨与孙仪,兄弟两个,一个担任羽林督,一个担任无难督,都是东吴精锐部队的统帅。他们看到堂侄孙峻寸功未立,却窃据高堂,心里当然不舒服。
孙大虎要诸葛恪成为辅政大臣,就是要他慑服孙权的儿子们和孙家实力派,为孙峻站稳脚跟赢得时间。
诸葛恪上任伊始,的确起到了孙大虎所要的效果。诸葛恪认为武昌战略意义极大,孙奋居住在那里太危险,就要求孙奋迁居到豫章。孙奋不肯答应,又故意破坏朝廷制度,擅自调动驻军为他保卫宫室,还扬言说:“我就是不遵守禁令,谁能拿我怎么办!”诸葛恪毫不客气,上书劝谏孙奋,警告他要有所节制,守法行事,以免日后与兄长鲁王孙霸一样遭到杀身之祸。孙奋收到诸葛恪的上书后,乖乖地移居到南昌,从此沉迷于游猎,再也不敢有非分之想。
“以敌制敌,正是我的高明之处,你佩服我吧。”孙大虎对孙峻说。
可是,孙峻总是担心:“诸葛恪掌握兵马,才能卓异,名动天下,可不是你我容易对付的啊!”
孙大虎不说话了,因为她在思考一个杀掉诸葛恪的局。
在诸葛恪的扶持下,十岁的孙亮像模像样地做起了皇帝。诸葛恪拜为太傅,滕胤拜为卫将军,领尚书事,文武百官在职者都晋升爵位,颁发赏赐,闲散官员则提高等级。
孙大虎这边更是全面收获。孙峻领武卫将军,封都乡侯。全尚代替滕胤担任太常、卫将军,进封永平侯,录尚书事。全氏有五人封侯,都统领兵马,其余担任侍郎、骑都尉的全家人,一抓一大把,自从孙吴在江东兴起后,外戚之盛,莫过于此。
253年正月初一,孙亮送给全惠解一份珍贵的新年礼物:皇后凤冠。
“你们全家能有今天,还不是指望我啊!”孙大虎对全家人说。
可是,要是以为孙大虎准备就这样安享晚年,那就错了。她对全家人说:“我必须要为你们除掉诸葛恪!”
诸葛恪是孙和妃子张氏的舅舅。他主政以后,张妃派黄门官陈迁到建业上疏中宫,并以探望亲戚的名义拜访诸葛恪。陈迁临走的时候,诸葛恪对他说:“为我转达太子妃,我一定要让她胜过他人。”虽然孙和早已被废,但是诸葛恪仍然称呼外甥女为太子妃,而且还说要让她胜过他人。这时孙和是南阳王,张氏是王妃,她要是再胜过别人,那就是要做皇后了。诸葛恪的意思显然不是让外甥女改嫁给孙亮,而是要立孙和为帝。诸葛恪发动了迁都武昌的决议,而武昌曾经是孙和最先封王的地方,民间因此传言,诸葛恪迁都其实是为了迎立孙和。
行事高调的诸葛恪咄咄逼人。孙大虎下定决心,一定要尽快除掉诸葛恪。
诸葛恪志大才疏,让三国第一腹黑女孙大虎找到了机会。全惠解被立为皇后的这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