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泽开的枪里已经没有子弹了,他正操着一把大刀,准备做最后的搏斗。听到游勇庆的叫声,忙往后一闪,借着黑暗拔腿就跑。他以前听苏北那边过来的干部说过,日本兵白天打仗很强悍,晚上就不行了,所以苏北地区的游击队,都选择晚上行动。
那十几个日军逼住胡泽开和罗中明,冷不防被侧面的游勇庆开枪打乱了阵势,刚一扭头就跑了一个,忙呼啦一下把剩下的罗中明围在中间。
游勇庆在树丛间跳来跳去,瞅准机会又开枪射倒一个日军。
罗中明见逃走无望,大声叫道:“老子和你们拼了!”还没等他挥起那把断柄的步枪,几把刺刀已同时刺入他的腹部。
游勇庆闪身躲在一个小土堆后面,在他身后的山坡下,就是胡氏祖先的八卦坟。他上来的时候,胡德谦对他说过,八卦坟上方山顶的斜坡上,埋了不少炸药,那是预防日本人挖坟用的,炸药的引信在一块石头后面,只要引爆了炸药,山顶的土石塌下来,正好将八卦坟所在的山谷全部掩埋。
山顶上的日本人正在壕沟里搜索活人,游勇庆爬到一块石头后面,扒了几下,露出几块青砖,揭起青砖,摸到了一根导火索。幸亏炸药是埋在斜坡上,也幸亏日本人的炮弹打得准,只打山顶的壕沟,要不然,几发炮弹打到这里,引爆炸药,整个山顶就没了。
他拉燃了导火索,滚下了山坡,爬起来朝着考水村的方向跑去。巨大的爆炸声中,整个山顶顿时塌下去一截,翻滚而下的石头和泥土将八卦坟完全掩埋。
第十八章 勇士的荣誉
考水村瀛西桥头。苗君儒从对面两个人影的动作上,判断出不是日本人,他急忙迎了上去,两人一碰面,他认出是胡泽开,问道:“胡队长,山顶的情形怎么样?”
胡泽开喘着气说道:“日本人……日本人马上就过来了。苗教授,我们怎么办?”
苗君儒说道:“我们在这里顶上一阵,让村里的人转移到山上去,能顶多久就顶多久!”
游勇庆也跑了过来,说道:“我把山顶给炸了!”
苗君儒惊道:“什么?你把山顶给炸了?”
游勇庆说道:“胡会长对我说,在八卦坟上面的斜坡上装了炸药,万一不行就点炸药,把山顶的土炸下来,刚好盖住八卦坟。”苗君儒没有说话,胡德谦这么安排,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这时刘勇国说道:“胡队长,你带人在这里顶着,我带几个人去追那股日本人!”
苗君儒一把抓住刘勇国,说道:“就凭你带着这几个人,能够把人质从他们手里救出来吗?”他把刘勇国扯到一边,低声问道:“告诉我,日本人抓住的究竟是什么人?”其实,他大致已经猜到,日本人手里的人质是谁,只是无法肯定。
刘勇国说道:“对不起,苗教授,我职责所在,没有办法回答你!我来婺源的目的就是完成任务!”
苗君儒说道:“就凭你?”刘勇国点了点头。
游勇庆指着前面晃动的人影叫道:“日本人上来了!”一队日本兵已经冲到了桥头,桥这边一阵枪响,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日军顿时倒了。其余的日军见状,纷纷趴在地上朝这边开枪。
刘勇国说道:“他们人多,又有小炮,我们顶不住的,不如先撤到村里再说!”
苗君儒说道:“等村里人逃上山,我们再走!”正说着,炮弹带着呼啸声猛砸下来,在几个人的身边炸开。好在几个人早有防备,扑倒在田埂下,才没有被炸伤。
几挺歪把子机枪已经叫了起来,子弹从众人的头顶飞过,压得大家抬不起头来。
苗君儒听到身边“啊”了一声,见一个警察的头歪到一边,鲜血从颈部狂飙而出。
从村内跑过来一个人,手里好像还提着什么东西,过了村边的那棵大樟树,还没跑几步,就被一串机枪子弹打倒。
“我去看看!”游勇庆匍匐着,顺着田埂的沟底向村内爬去。
桥对面的日军不知道这边的情况,不敢贸然逼近,只用小炮和机枪朝这边招呼。炮声中,不断有人发出惨叫声。
刘勇国说道:“苗教授,刚才要走的话还可以走,现在想走都走不了了。你看这边除了几条田埂,根本没有可藏身的地方。再打下去,我们都会死在这里!”
苗君儒也后悔起来,对面的日军有上百人,而他们这边只有十几个人,想挡是挡不住的。廊桥的两边都是空旷的田野,连个藏身的地方都没有。伏在田埂下还好点,若是站起身来,背后祠堂那边透过来的火光,会把人照得清清楚楚,等于成了对面日军的活靶子。
不一会儿,游勇庆爬回来了,手里提了一个洋油桶,他说道:“是胡会长派来的,人已经不行了,他说要烧桥!”
烧桥是一个办法,火光可以暂时迷惑住对面日军的视线,这边的人可以趁机撤退。
游勇庆拧开洋油桶的盖子,撕掉一截衣襟,浸了一些油,然后把桶向桥上扔了出去。洋油桶落在桥上,里面的油流到木头桥板上。他点燃那截衣襟,准确地扔在洋油桶的旁边,“嘭”的一声,火光顿时冒了起来。
对面的日军看出了这边的意图,子弹如雨般的盖过来,几十个日军猫着腰,向桥上扑来。
刘勇国从一个警察手里接过手榴弹,扯开拉弦扔了出去。手榴弹在空中划了一个漂亮的弧线,准确地在那群日军中炸开。就是这样,仍未阻止住日军的攻势。
“开枪,开枪!”苗君儒大声叫道,同时一枪击倒了一个冲上桥头的日军。在他们身边,已经没有几个能开枪的人了。
游勇庆俯卧在廊桥这边的一条引水沟里,他不需要探出头,眼睛正好可以望得到桥上烧起的火焰。只要火焰旁边出现人影,他就对着人影开枪。接连三个点射,击倒了三个想冲过火焰的日军,尸体滚落在火焰中。
当他对着第四个人影扣动扳机时,只听得枪机里“咔嗒”一声响,不好,卡壳了!他刚要退出枪里的子弹,见两个日军已经冲过了火焰,离他还不到三米远。为首一个日军看到躲在引水沟里的游勇庆,号叫着上前挺枪就刺。
在这危急时刻,刘勇国和胡泽开同时开枪。两声枪响,那日军一头栽倒在游勇庆的面前。游勇庆趁机拿过那把三八式步枪,调转枪口就射。
“轰隆!”“轰隆!”廊桥在爆炸声中断为两截,几根带火的木条落在游勇庆的身边。原来是大火烧爆了那几具日军尸体上的手雷。日军手雷的威力也不小,在炸断廊桥的同时,也把几个冲上廊桥的日军送回了老家。
胡泽开叫道:“谁还有子弹?”没有人回答他,仗打到这分上,谁都没子弹了。
罗中明属下的警察队伍本就比不上县保安大队,每个人只给十发子弹,两颗德国造手榴弹。这还是在当前日军逼境的情况下,若是在平时,枪里有五发子弹就不错了。
没有子弹,就只能等死。好在廊桥已经炸掉了,这么冷的天气,日军在没有弄清河水的深浅之前,是不会贸然涉水过河的。但是河上有四座桥,除了这一座,还有三座,而最近的那一座,距离这里不到半里地。
那是一座没有廊桥的石桥,是为了方便村民下田干活而建的,桥面并不宽,只可供一辆手推车通过,也很少有人走。
对面的日军停止了射击,苗君儒偷偷从田埂下探出头去,果然见到一队日军朝那边走去了。
两个人从村内跑出来,苗君儒隐约看清那跑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着长衫的老人。他一跌一撞地跑着,口中叫喊着他听不懂的本地方言。
胡泽开也大声叫起来,苗君儒依稀听清了话中的两三个音符,好像胡泽开叫那老人“宣林爷”,一阵歪把子机枪的响声过后,那老人和后面跟着的人晃了两晃,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胡泽开大叫着:“小日本,你们冲着你胡老爷来呀!”
他刚想站起身,就被苗君儒死死按住,几串机枪子弹射在他们头顶的田埂上,崩起一些土屑,落了他们一头一脸。胡泽开抓着大刀叫道:“你按着我干什么,出去跟他们拼了!”
苗君儒说道:“怎么跟他们拼?还没等你冲过去,就已经被他们打死了!”
胡泽开叫道:“躲在这里迟早也是死,老子死也要死得像个人样!你不要……”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只听到对面突然响起一阵爆豆般的枪声。
苗君儒万分惊喜地说道:“我们的救兵到了!”
苗君儒说的救兵,是县保安大队的队长方志标带着四百多个人来了。这四百多人的队伍里,有原先的保安队员,也有刚从几个乡抽调上来的搜捕队。另外还有几十个穿着国民党军服的士兵,他们都是那个团打剩下的,由一个姓郑的连长带着。
按上面的意思,那个团打剩下的人先在县里休整,等这件事过去后,再编到其他的军队中去。当方志标带着三百多人出了县城小西门时,报仇心切的郑连长带着手下的几十号人,已经等在那里了。他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方志标要带人去打鬼子,所以赶来会合。手下那几十个士兵,很多人身上还带着伤,但是他们有实战的经验,又刚同日军打过仗,战斗力自然比县里的武装力量强多了。
有这几十个士兵相助,方志标的心里更加踏实。
队伍走到离考水还有三四里路的地方时,就听到一声震天巨响,再往前走,就听到了日军歪把子机枪特有的怪叫声,还有炮弹的爆炸声。
郑连长对方志标说道:“方队长,你带你的人,我带我的人,我们分开行动!”方志标只是县保安大队的队长,没有权力指挥正规部队,听郑连长这么说,也只好答应。不管怎么样,只要能打日本人就行。
拐过了一道山嘴,远远就看到村里的冲天大火,那火将村边的田野照得通亮,眼尖的人,早就看到了那些在河边开枪的日军。
郑连长看清了日军小炮的方位,心里不禁火冒三丈。前些天他带着手下的兄弟们,在南线的太白乡与日军作战,吃的就是小炮的亏。一炮下来,两三个人就不见了。一个连一百多号人,打了几天,就剩下几十个人了。虽然县里派去了保安队,还有乡里组织的靖卫团,另外加上各村的民团,人数有一两千人,可没什么用,几乎都是去挨枪子的。好在南线的那几百个日军并没有真正长驱直入,否则,再多两千人也没有用。
郑连长带着几十个人从侧面冲上去,在距离日军的小炮阵地还有几十米的时候,一串机枪横扫过来,当即有两三个士兵滚倒在地。
这地方都是开阔的田野,除了那一条条一尺多高的田埂外,根本没有可藏身的地方。既然被发现了,就只有硬冲。郑连长提着驳壳枪,斜着扫过去一梭子,同时大声叫道:“弟兄们,给我冲!”
日军小炮阵地上的那挺机枪也不是吃素的,怪叫声中,不断有人倒下。河边的日军见后面有人冲过来,纷纷调转枪口射击。一时间枪声大作。
藏身在河这边田埂下的苗君儒他们几个人,趁机跳起来往村里跑。当他们跑到村头的大樟树下时,见前面石桥那里,有二三十个日军冲过来了。
他们只剩下四个人,除了游勇庆的三八式步枪里还有两发子弹外,就只有刘勇国手里的那颗手榴弹了。
村子里,不断有人从屋子里走出来,有些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手里还拽着一个,身后跟着一个小脚老太婆。她们的丈夫与儿子,或许已经死在凤形山的山顶,膝下的孩子,将是她们的全部的寄托和希望。
那二三十个日军已经冲到了村边,枪声中,几个来不及闪避的老人被射杀在墙根下。村里还有很多人没有来得及逃走。
“妈的,跟他们拼了!”胡泽开扬刀要冲上去,被苗君儒按住,他低声说道:“不能硬拼,要想办法智取,你们躲起来,我去会会他们!”
刘勇国问道:“你一个人怎么对付他们?”
苗君儒说道:“放心,我会日语,我知道该怎么做。兵法云,以虚对虚,必使其乱之。我只不过假借日本人的命令,不想让他们滥杀无辜。等他们进村后,就看你们的了!”
胡泽开点了点头,拉着游勇庆往另一条巷子里去了。他是这个村的人,对每户人家、每条街巷都很熟。
刘勇国说道:“我跟你一起去,我的日语也很标准!”
苗君儒说道:“我的日语不太标准,怕他们听出破绽,还是你来说!”
两人大步迎向那股日军,当看到几个日军迎面冲过来时,刘勇国大声用日语叫道:“接上级命令,任务已经完成。军队只可在村子里休息,不得打扰当地人!”
这些日军自侵华以来,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奇怪的命令,为首的一个小队长模样的人大声质问:“你们是什么人?”
刘勇国大声说道:“我是大日本帝国关东军参谋部二处特别行动组的藤田中佐,你们的指挥官呢?”
此人一听刘勇国这么说,语气顿时缓和下来,朝他们敬了一个礼,指着后面说道:“少佐在那边!”
刘勇国带着命令的语气说道:“在你们的后面,可能出现了中国军队,想想该怎么做吧!”
小队长朝他们又敬了一个礼,说道:“藤田中佐阁下,我知道怎么做!”接着拔出腰刀,转身对身后的日军叫道:“回去,消灭中国军队!”
就在这时,几个人从一旁的巷子里跑过来,为首的一个乡丁见到苗君儒和刘勇国,叫道:“你们还不快跑,日本人进村了!”那乡丁说完话后,看见了巷子里的日军,忙举起手里的枪,可还没等他开枪,日军的枪已经响了。
一道人影从旁边的断壁后面跃出来,刀光一闪,那小队长的头颅已滚落在地。苗君儒认出那黑影,正是刚刚离开他的胡泽开。在狭窄的巷子里,大刀比步枪要实用得多。胡泽开接连劈杀,又有两三个日军死在他的刀下。
在当前的情况下,绝对不能让日军有开枪的机会,苗君儒抽出那把佐官刀冲了过去,和胡泽开并肩砍杀起来。
刘勇国拉开那颗手榴弹的拉弦,朝后面的日军丢了过去,接着捡起一支三八式步枪,躲在墙边的一个圆柱形石磙后面。
后面的日军想开枪,又怕伤着前面的日军,而前面的日军却被苗君儒与胡泽开的凶悍所震慑,连连后退。“轰”的一声,刘勇国扔过去手榴弹当场炸死两三个日军,其余日军见势不妙,纷纷朝村外退去。
苗君儒拉住杀红眼的胡泽开说道:“不要追!”
两人闪在一边,见那些日军已经退出了村子。游勇庆把枪架在墙头上,放倒了两个日军。他丢掉没有子弹的枪,跳到巷子里,在那七八具日军的尸体上去摸子弹,摸了一会儿,就捡了一百多发子弹。
苗君儒还刀入鞘,俯身拣了一支枪。现在他们四个人都有枪,子弹也不缺,躲在那些倒塌的老屋墙壁后面射击,足可抵挡二三十个日军的进攻。
河那边的枪声仍然很紧,炮声不断。
苗君儒和胡泽开端着枪往前走了一段路,来到村边,见那十几个逃出村的日军,已经退回到石桥那边去了。
胡泽开问道:“来救我们的是什么人?听声音,好像来的人不少!”
苗君儒说道:“是县里派的人,别忘了我们刚刚去找过县长。他虽然缺少主见,但在抗日的问题上,应该不会含糊。”
胡泽开望着前面问道:“苗教授,你和他守在这里,我带游勇庆到河边去支援他们!”
从后面上来两个村民,其中一个叫道:“胡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