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冷尘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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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冷尘香- 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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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为什么不找个地方避一避?”

冷雪雯悠悠道:“要杀我的人从来都不少,我为什么要躲起来?”于怜香叹了口气,道:“难道你不知道这一次大不一样么?”冷雪雯心不在焉道:“是么?有什么不一样?”

于怜香不知道她究竟是具有惊人的勇气还是真的丧心病狂到了极致,一时语塞,半晌方道:“你已经触犯了众怒,连灵鱼先生都开始追查你了……现在你又杀了控鹤坛的人,更了不得了……”

冷雪雯猛地转过头来,目光锐利,厉声道:“你说什么?”声音里仿佛充满惊惧和愤怒。

于怜香以为触怒了她,悚然道:“没什么,我没说什么……”

冷雪雯眼里的亮光就像暗夜里的星星,摄人心魄,但是瞬间就黯淡下去了。她没有再追问,一言不发地起身,飘然而去。

于怜香随之站起,冷风吹来,背脊发冷,他这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想到自己吓成那个样子,他既觉得窝囊又觉得可笑。望着她纤弱的背影,他感到一阵心痛,还是追了上去。

冷雪雯头也不回,大声道:“别跟着我!”于怜香道:“我担心你……”冷雪雯道:“不用你担心!”说着加快了脚步。于怜香隐约感到这一次和前次见面的感觉完全不同,他略一停顿,疾步追赶。冷雪雯一路飞奔,速度越来越快。于怜香内伤隐隐作痛,强忍着紧追不舍。

冷雪雯突然顿住脚步,霍然转身,锐声道:“告诉你别跟着我,你为什么还跟着?”

于怜香脸色发白,额头上渗出豆大的冷汗,强笑道:“我……我……”冷雪雯听出他声音里饱含着的苦痛,讶然道:“你怎么了?”于怜香苦笑道:“我受了很重的内伤,到现在还没好……”冷雪雯皱眉道:“你居然受了内伤?谁打伤了你?”于怜香心里苦笑道:“这不是明知故问么?”

她走上前来,借着月光可以清清楚楚看到她眼中的关切之情。

于怜香心里涌起一种怪异的感觉,心念一动:“难道打伤我的人不是她?如果是这样……”他打了个寒战,“难道有人冒充她的样子?可是……莫非……”

她伸出手道:“给你。”月光下她的手白得耀眼,于怜香心头狂跳,以为她让自己握她的手,谁知在自己的手握住她的五指的那一瞬间,她突然一甩手,怒道:“可恶!”

于怜香不明就里,愕然道:“怎么了?”冷雪雯面罩寒霜,厉声道:“谁叫你握我的手了!你没看到我是给你药么!”说着把一粒药丸扔到他怀里。

于怜香接住那颗白色的药丸,叹了口气,喃喃道:“这么说我又自作多情了……”把药丸放在鼻子下面嗅了半天,药丸带着一股清新的花香,但他却在寻找她身上的气息。

冷雪雯瞪着他道:“闻什么闻,毒不死你!”于怜香微微一笑,柔声道:“它带着你身上的味道,我舍不得吃……”冷雪雯一怔,随即红了脸,咬牙道:“还给我!”

于怜香笑道:“傻瓜才会还给你。”说着用一方丝帕小心翼翼包了起来,藏到怀里。冷雪雯呆了半晌,面红耳赤,怒道:“你这个笨蛋,这药是用来吃的!”于怜香柔声道:“我知道,我知道……”冷雪雯扭转了身,咬牙道:“疼死你好了!”

于怜香走到她身后,低声道:“谢谢你,我知道你关心我……”冷雪雯冷笑道:“痴人说梦!哪个关心你来着!”于怜香轻轻拥住她,她浑身一颤,急忙挣脱,于怜香拉住她的手,道:“别躲,我心里忧得你好苦……”冷雪雯使劲甩手,却怎么也甩不掉,她又急又气,跺脚道:“快松手,你这个恶棍!松手!”于怜香笑道:“我不会松手的,除非你拿刀剁了我的手。”

冷雪雯大怒,寒光一闪,一柄短剑从袖里滑了出来。于怜香悚然一惊,待要松手,又怕她嘲笑自己,只一刹那,短剑已刺了下去,只不过是刺向她自己的手腕。他这一惊非同小可,急忙出手扣住她的手腕,失声道:“你疯了么!”

幸好他出手及时,否则冷雪雯右腕真的就被她自己削断了。但是剑太锋利,划破了她的手腕,鲜血立即涌出。于怜香撕下衣袖,给她包扎伤口。她一动不动地站着,满脸怒气。于怜香长叹一声,道:“你这又何必……我是什么样的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你非要跟我较真,不是在跟自己过不去么?”

冷雪雯胸口起伏,嘶声道:“你也知道自己空口薄舌的!你……你最好离我远点!”

于怜香叹道:“我心里究竟怎么对你的,难道你不知道么?你要我做的,我实在是做不到……雯儿,雯儿,如果我能忘记你,我就不会等到现在了……雯儿……”

冷雪雯道:“不许这样叫我!”于怜香苦笑道:“那你割了我的舌头好了。”冷雪雯气得怔怔的,突然把他刚包扎好的绷带扯开来,使劲在伤口上击了一掌,伤口迸开,鲜血顿时洒满衣襟。

于怜香大惊失色,望着她发呆。她一眼也不看他,足尖点地,接连几个纵掠,很快消失在夜色中。于怜香万般期望化作乌有,怔怔望着她消失的方向,颓然长叹。

长廊上的灯映入湖心,一波一波的荡漾着。江逸云幽灵般穿过长廊,慢慢走向竹林深处的一间小屋。房门无声开启,他的心忽然提到嗓子眼,目中流露出无限希望。寒水碧神色疲惫地摇了摇头。他失神地瞪大了眼睛,面无血色,颓然走到床前。幽暗的灯光把他的身影放大,飘飘荡荡地映照在床幔上面。他仿佛嗅到了死亡的苦味,全身变得异常干燥,干燥得像一触即燃的火药。他不敢动弹,他觉得只要自己一动,床上那个人就会化成一道青烟,消散在茫无涯际的海上。他听着自己的心跳,他的心跳越来越剧烈,剧烈得连他自己也承受不住这种搏动。

寒水碧扶他坐下,低声道:“你这是怎么了?你已经尽力了……”

江逸云喃喃道:“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越是见到他,我越觉得心神不宁……我好像有一种可怕的预感,不能让他死去,否则我一定会抱憾终身……我忽然觉得害怕,我怕……”

寒水碧道:“你怕什么?”

江逸云心乱如麻,道:“我怕失去雯儿,我怕失去我娘,我怕失去筱寒,我……我怎么能不怕?就在突然之间,本来一切都好好的,现在却变成这个样子,难道我做错了什么,老天要这样惩罚我,让我同时失掉她们!”

寒水碧心里震动了一下,在此之前,他从未意识到这一点,他突然想起父亲死后自己形销骨立痛不欲生的样子,不禁打了个冷战。

秦淮河畔,舞榭歌台,风流渊薮,处处山温水软,风月撩人。正值秦淮河一年中的黄金时节,河水涨腻,游船数百,振荡波心,清曲南词,十番锣鼓,腾腾如沸,烛笼炫耀,歌儿舞女倩妆倚栏,桨声灯影,声光零乱。

欧阳梦天肚子上放着一杯酒,这种花中行乐月中眠的日子正是他平生最爱,每当来到这种地方,他的雄心就开始消失腐化。他看着躺在另一头的那个女子,脸上浮起一种苍白颓废而又荒淫无道的笑容。

那女子倚着窗口的卧榻上,故意把一截艳丽如火的红袖垂到窗外,挑逗每个经过的男人。

一个青衣侍儿端来酒菜,悄悄退了下去。

那女子呻吟般叹了口气,喃喃道:“真希望能天天过上这种神仙般的日子——只可惜冷雪雯还没死,想到她我就心烦得很!”

欧阳梦天眼中充满鬼影,淡淡道:“你以为她还能活多久?”那女子鼻子里笑了一声,道:“她现在已经成了众矢之的,她活不过今年冬天的……”

欧阳梦天道:“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一定得把舒意晴也杀死……就算不杀死舒意晴,冷雪雯也一样能引起公愤……”

那女子淡淡道:“你心疼了是不是?我早听说了,你对舒意晴眼馋得很。”欧阳梦天道:“我是喜欢她,那又有什么用呢?她的心思全都在江逸云身上……”那女子微微一笑,道:“你真的那么恨江逸云?”

欧阳梦天端起一杯酒,一口喝干,冷冷道:“我恨不得抽他的筋,喝他的血!”

那女子转头看着窗外,慢慢道:“可惜你的武功和他相差太多……不过我倒是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欧阳梦天闻言大喜道:“此话当真?”那女子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缓缓递了过去。欧阳梦天接过去看了一眼,不觉大惊失色,脱口道:“妖闭……”

那女子低叱道:“住口!”

欧阳梦天猛然醒悟,赔笑道:“我一时忘形……”用贪馋的眼神看着她,忍不住轻轻抚摸她的手背,低声道:“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肯让我看看你的脸?”

那女子眼波流转,悠然道:“你急什么,时候到的时候,我自然会让你看的。”

欧阳梦天心神一荡,忍不住凑过来搂她。她轻轻挣脱了,仿佛漫不经心地问道:“你认得水墨芳么?”欧阳梦天情欲如火,双颊赤红,随口道:“当然认得。”

那女子淡淡道:“你喜欢她么?”欧阳梦天笑嘻嘻道:“我只喜欢你一个。”那女子斜眼瞅了他半晌,鼻子里哼了一声,道:“谁不知道你欧阳公子风流倜傥,处处留情,你这迷魂汤可灌不晕我。”

欧阳梦天在她身上蹭来蹭去,道:“我说的句句是实,有半句假话,就叫天打雷劈。”

那女子扑哧一声笑了,道:“哪有这么严重?当年江逸云和水墨芳相好的时候,你在其中做了不少手脚吧……”

欧阳梦天脸色微变,盯着她的脸道:“你听谁说的?”

那女子咬着袖子笑吟吟道:“我瞎猜的。”

欧阳梦天望着眼前这个女人,背脊溜过一丝凉气,心中突然涌起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惧。

第十三章 啼血万山都是红(一) 
晨风送来温润的气息,席玖樱斜躺在床上,默然凝想。窗外触目是鲜亮的明绿,睡意朦胧的花枝上滴落滚圆的水珠,香气氤氲。昨夜风吹花落,屋里铺了一地。但她丝毫没有感觉到这一切带来的生机。

三十年前的这个季节里,她和她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邂逅,那时正是园柳春池,鸣禽青草,周遭的美景让她眼花缭乱,等到见了那个男人,她更是无限惊讶,至今她仍无法忘记他那双明亮的眸子第一次注视她时的惊艳,他仿佛是驶过天空的闲云,飘忽不定,又仿佛是从宁静澄明的秋空传来的法螺,神秘而又庄严。此后的三十年间,想到他当年的目光,她便会从梦中惊醒,将窗牖打开,可是他早已离去。多少年来,她一直在等待他的出现,等待着他身上环佩发出的丁当之声,但她的梦一天天凋零了。而今她只能永远置身于春色之外,泪流满面。他曾说她的歌声如同天籁,但在他悄然离去之后,她不再歌唱。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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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年过去了,她轻轻抚了抚鬓角,唇边掠过一丝苦笑。自从听说他的死讯,她头上就有了白发。如今她生命中便只有她的儿子了。她曾经为了丈夫把儿子抛在一边,她曾经把全副精力浪费在无济于事的追问求索中,为此她付出了惨痛的代价。想到这一些,她胸口仍有难言的隐痛。

屋门忽然悄无声息地开了。席玖樱一颗心骤然收缩,门口闪过一道白影,江逸云幽灵般飘了进来。虽然事先早有预料,席玖樱还是大吃一惊。他憔悴得令人不忍卒睹,眼睛深陷,固然比往日更加深邃,但已失去了以前的清澈,而且那其中有一种不可捉摸的阴霾——这种眼神尤其令人心悸。

席玖樱感到心惊肉跳,她说不清自己在这一刹那的感受,就像有一件她爱不释手的珍贵无比的东西,当着她的面摔得粉碎。她眼眶里一阵灼痛,屏住呼吸,眼睁睁地望着他足不沾地地走到跟前,那感觉就像看到空中飘荡的丧幡。

江逸云目中露出痛苦之色,他情不自禁地颤抖起来,她温柔的目光犹如一道清泉,在他心头潺潺流过,使他心情逐渐平复。他竭力控制住自己,双膝跪下,颤声道:“我不知道她会这样做,对不起,娘,我真的不知道……”

席玖樱尖轻蹙,轻抚他的头发,沉默良久,缓缓道:“你不要说了,我一点也不感到奇怪。”

江逸云震惊地抬起头来,望着她平静的面容道:“为什么?”

席玖樱嘴角噙着凄凉的微笑,喃喃道:“傻孩子,你难道不知道她有多聪明么?她比你更清楚我对她怎么样。她杀我,杀舒意晴,只因她知道我更喜欢舒意晴。”

江逸云全身一震,眼前发黑,周身血管都在剧烈地蹦跳,他浑身发抖,只觉天旋地转,什么都看不见了。过了很久,他逐渐清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母亲臂弯。各种情愫蓦来心间,让他分不清是什么滋味,他极力控制自己,但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一种被愚弄的感觉让他心头空荡荡的,这么多年来,他一直以为母亲和自己一样爱极了冷雪雯,哪知到头来却是自己的一厢情愿。他不敢抬头,生怕抬头会流露出对母亲的愤恨之情,一字字道:“为什么?为什么你不喜欢她?”

席玖樱两眼注视着远处的桃花,整个身子飘飘忽忽,就像悬浮在半空中一样。方才晴朗的天空忽然被乌云遮盖了,满天乌云拼命地往下沉落,凝聚成巨大的岩石,把她围困在其中。她乱了方寸,痛苦不堪地回忆起往昔的岁月。幸福的时光为什么总是那么短暂,那么匆遽?她回想起自己在那片桃林中苦苦守候、充满忧惧和希望、惊慌和甜蜜的日子,她每天最大的希望就是能听见丈夫身上环佩相击的声音,但她等了这么多年,等到鬓生华发,她的丈夫还是不曾归来。

她闭上眼睛,泪水顺着脸颊缓缓流淌下来。江逸云的追问仍在耳边回响,而且越来越急迫,越来越激烈。但她始终缄默不语。她怎能告诉儿子实情呢?她对冷雪雯有一种天生的无法解释的排斥感,也许是因为冷雪雯是颛孙盈雪养大的,身上有颛孙盈雪的气息。而她早就听到过一些风言风语,说江君远和颛孙盈雪有一些瓜葛——虽说她知道颛孙盈雪的情人是银线书生龚霆松,而她也见过这个俊秀儒雅的男人——但她还是不喜欢冷雪雯,或许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就是冷雪雯个性太强,太特立独行。

过了很久,她慢慢道:“我累了,你走吧,我想歇歇了。”

江逸云告退出来,胸口憋闷得难受。最近以来,他经历的打击和挫折实在太多,多得已无法承受。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受雇于人的挑山工,跟着衣裳鲜丽、意满志得的雇主,艰难地攀登陡峭的华山。他步履维艰,雇主却无视他的痛苦,一次一次往他肩上加压,压得他迈不开脚,这样下去只有两种结果,或者耗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累死在崎岖的山道上,或者一脚踩空,失足跌落山谷,粉身碎骨。

无论是哪一种结局,都要他承受巨大的痛苦,他觉得自己已经快要崩溃了。多年来,他始终扮演一个坚强隐忍的角色,他厌倦了这种不遗余力去关注别人、照顾别人的生活,他需要爱抚和慰藉;他毕竟不是圣人,也不是铁人,他同样需要别人的体贴和关怀。

他的身子摇晃起来,因为疲惫和恐慌,困惑和辛酸,他已立足不稳。有人从背后扶住了他。他以为是寒水碧,轻轻说了声:“谢谢你,小寒……”身后那人叹息了一声,听到这声凄婉的叹息,他就像是在冰天雪地中长途跋涉之后,走进温暖如春的家中,篝火照进他的心,使他感受到恬适的温暖。他转过头去,看见水墨芳那双充满诱惑力的眼睛。

水墨芳倚偎在他身边,紧紧抱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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