豢臁�
心直口快的W·E·亨雷(把加里波第将军写成一位诗人的就是他)第一个表示愤慨,说了些“凭什么那个皮肤发黑、长着老鹰眼的美国女人非得多管闲事呢?因为那女人史蒂文森好像变了一个人”之类的话。虽然这位豪爽的红胡子诗人在自己作品里具备足够的冷静去观察友情如何因家庭和妻子而蒙受变化,可如今,就在眼前,看到最有魅力的朋友被一个女人夺走,他似乎无法忍受了。
就史蒂文森本人来说,对芳妮的才能也的确有几分误算的地方。他把凡是稍微聪明一点的女性谁都近乎本能地所具备的对男性心理的敏锐洞察,以及芳妮身上作为新闻记者的才能,过高地评价成了艺术批评能力。后来,他自己也觉察到这一失误,对妻子有时作出的令人无法心服的批评(以其激烈程度来讲,还不如说是干涉)不得不大伤脑筋了。“像钢铁一样认真,像刀刃一样刚强的妻子哟。”在某一首打油诗里,他已经向芳妮缴械了。
洛伊德在和继父一起生活的过程中,不知何时自己也学会了写点小说。这个青年和母亲一样,颇有几分评论员式的才能。儿子写出来的东西,父亲给添上几笔,然后再由母亲批评——一个奇妙的家庭诞生了。父子俩以前就合作过一部作品,这次在瓦伊利马开始共同生活以后,他们计划再合作一部名叫《退潮》的新作品。
到了四月份,房子终于建好了。在草坪和黑比斯卡斯的鲜花包围中的红色屋顶、暗绿色木造二层结构的房子,让土人大开眼界。史蒂古隆先生,或者斯特雷文先生(很少有土人能正确发出他的名字),或者茨西塔拉(土语中“讲故事的人”)是富翁,是大酋长,这一点他们似乎已经确信无疑了。有关他豪华壮观(?)的宅邸的传说,不久就乘上独木舟,最远一直流传到了斐济、汤加等岛屿。
不久后,史蒂文森的老母亲从苏格兰来到这里一起住了下来。与此同时,洛伊德的姐姐伊莎贝尔·斯特朗夫人也带着长子奥斯汀来瓦伊利马会合了。
史蒂文森的健康状态好得出奇,连伐木、骑马也不怎么感觉疲劳。写作时间每天都保证在五个小时左右。建筑费用一共花去三千英镑的他,即便心里厌烦也不得不伏案疾书。
四
一八九一年五月×日
在自己的领地内(还有周边地区)探险。瓦伊特林卡流域前两天已经去过了,今天开始探索瓦埃阿的上游。
在丛林中大体辨清方向后向东前进。好不容易才找到河边。这一段河床是干涸的。虽然把杰克(马)带来了,但是河床上长满低矮的树木,马儿无法通过,只好把它拴在丛林中的一棵树上。沿着干涸的河道向上走,峡谷越来越窄,地上有许多洞穴,可以不用弯腰就从倾倒的大树下面走过去。
河道向北拐了一个急转弯。传来流水的声音。不久,碰到了耸立的岩壁。水在岩壁表面像一面帘子似的清浅地流下,然后就潜入地下不见了。岩壁看起来无论如何登不上去,我攀着树爬上了侧面的河堤。青草散发出浓郁的草香味,闷热不已。含羞草的花。凤尾草的触角。脉搏激烈地抽打着全身。忽然间似乎有什么响声。我侧耳倾听,的确听到一个如同水车旋转的声音,并且是一架无比庞大的水车,就在脚边呜呜轰鸣;又或者是远处传来的巨雷那样的声音。声音一共响了两三次。每次响起的时候,整个寂静的山谷都在摇晃。是地震了。
继续沿着水路前行。这边的水很多,虽凉入骨髓,但却清澈。夹竹桃、柠檬树、露兜树、橘子树。在这些树木搭起的圆屋顶下走了一会儿后,水又不见了。应该是钻到地底下熔岩洞穴的长廊里去了。我正走在那个长廊的上面。不管怎么走,好像我都无法从这口被树木掩埋的水井底钻出来似的。直到走了很长一段路,密林才逐渐变得稀疏,天空从树叶中间露了出来。
这时,我突然听到牛的叫声。我敢肯定那是我的牛,但它大概并不认识自己的主人,所以相当危险。我停下脚步,一边观察它的表情,一边巧妙地让了过去。又走了一小会儿,前面累累叠叠的熔岩悬崖,浅澈美丽的瀑布从高处落下。下方水潭里,有许多一指长的小鱼的身影在轻快地游来游去。此外似乎还有小龙虾。腐朽倾坍后,一半浸泡在水中的巨树的洞穴。溪底一块岩石如同红宝石一样红得不可思议。
不久河床又变得干涸了,逐渐登上瓦埃阿山陡峭的一面。到靠近山顶的高地时,河床的痕迹已经几乎消失。彷徨片刻,在高地即将落入东侧的大峡谷的边缘,发现一棵壮观的巨树。是棵榕树。高度得有二百英尺吧。巨干和它数不清的仆人(气根)就像扛起地球的阿特拉斯一样,支撑着犹如怪鸟翅膀一般张开的无数巨枝,而在树枝组成的山岭上,凤尾草和兰花又各自生衍出另外一座茂密的森林。无数树枝交错成一个巨大无比的圆顶。它们重重叠叠地隆起,向西方明亮的天空(快要黄昏了)高高伸出手臂,在东方数英里的山谷与田野之间留下蜿蜒舒展的巨大的影子!这是多么豪放的景象啊。
时间不早了,我连忙踏上归途。回到拴马的地方一看,杰克陷入了半癫狂状态。可能是独自一个被扔在森林里这么半天,而感到害怕。土人们都说在瓦埃阿山有个名叫阿伊特·法菲内的女妖出没,杰克看到了她也说不定。好几次我都快被杰克踢到了,好不容易才把它哄得安静下来,带回了家。
五月×日
下午,伴着贝尔(伊莎贝尔)的钢琴声吹银笛。克拉克斯通牧师来访。提出想把《瓶中的妖怪》翻译成萨摩亚语,登在《欧·雷·萨尔·萨摩亚》(O Le
Sulu Samoa)杂志上。我欣然同意。在自己的短篇作品里,作者本人最喜欢的还是老早以前写的这个寓言故事以及《任性的珍妮特》这些。因为是以南洋为舞台的故事,说不定土人们也会喜欢的。那样我就越发成为他们的茨西塔拉(讲故事的人)了。
夜里,就寝后传来雨声。远处海上有微弱的闪电。
五月××日
下山进城。几乎一整天忙着折腾换汇的事。银价的涨跌在这里很是大问题。
下午,停泊在港内的船只纷纷降下半旗。娶了土著女人为妻,被岛民们亲切地称作萨梅索尼的船长哈米尔顿去世了。
傍晚,去了美国领事馆那边。满月的美丽夜晚。转过马塔托的街角时,前面传来了赞美诗的合唱声。死者家的露台上有许多(土著)女人正在歌唱。成了未亡人的梅阿里(她还是萨摩亚人)坐在家里入口处的椅子上。和我早就认识的她把我叫进来坐在自己身边。我看到在屋里的桌子上,横躺着裹在床单里的故人的尸体。唱完赞美诗后,土人牧师站起来开始讲话。讲了很久。明亮的灯光从门和窗户流向外面。许多棕色皮肤的少女坐在我近旁。此时无比闷热。牧师的话讲完后,梅阿里把我领进屋内。已故船长两手叠放胸前,脸色十分平静,就好像随时会开口说话似的。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栩栩如生、美丽的蜡人像。
行完礼我走到外面。月色明亮,不知从哪里飘来橘子的香味儿。面对已经结束尘世的战斗,在这美丽的热带之夜,平静地安眠在少女们歌声中的故人,我感到一种甜蜜的羡慕。
五月××日
听说《南洋来信》让编辑和读者都感到不满。据说“南洋研究之资料搜集抑或科学观察,自有他氏为之。读者之期待于R.L.S.氏者,乃氏以其生花妙笔创作出南洋之猎奇性冒险诗。”没有搞错吧?我在写那份稿子的时候,脑子里的范本是十八世纪风格的纪行文,尽量抑制作者的主观和情绪,自始至终作贴近对象本身的观察——就是那样一种方法。难道说《宝岛》的作者永远只要写海盗和失落的宝藏就够了,没有资格来考察南洋的殖民状况、原住民的人口减少现象,或者传教的现状吗?令人受不了的是,连芳妮也和美利坚的编辑同一个论调,说什么“比起精确的观察,还不如写点儿华丽有趣的故事呢”。
事实上,这些日子以来,我逐渐讨厌起自己以前那种极尽色彩之能事的描写了。最近我的文体在追求下面两个目标:一、消灭无用的形容词。二、向视觉性描写宣战。无论《纽约太阳报》的编辑,还是芳妮或者洛伊德,似乎都还没有看清这一点。
《触礁船打捞工人》进展顺利。除了洛伊德,伊莎贝尔这位更细心的笔记员也加入进来,对我帮助很大。
向统领家畜的拉法埃内询问目前的数字。回答是奶牛三头,小牛犊公母各一头,马八匹(到这儿是我不问也知道的),猪三十多头,鸭子和鸡因为到处出没只能说是无数,此外,还有数量惊人的野猫在横行跋扈。野猫也算是家畜吗?
五月××日
听说城里来了环岛演出的马戏团,全家出动去看。在正晌午的苍穹下,伴着土人男女老少的喧哗,吹着微微发热的风,观赏曲艺。这里是我们唯一的剧场。我们的普洛斯彼罗是踩皮球的黑熊,米兰达一边在马背上翻舞一边穿越火圈。
傍晚回家。不知为何心情低落。
六月×日
昨晚八点半左右,正和洛伊德待在房间里,米塔伊埃雷(十一二岁的少年仆人)跑来说跟他一起住的帕塔利瑟(最近刚从室外劳动提拔进室内服务的十五六岁少年,瓦利斯岛人,英语完全不懂,萨摩亚语也只会说五个词)突然说起胡话来了,样子很吓人。别人说什么他都不听,只一个劲儿地说“现在就要去和森林里的家人见面”。
“那孩子的家是在森林里吗?”我问。“怎么会呢?”米塔伊埃雷回答。马上和洛伊德一起赶到他们卧室。帕塔利瑟看起来就像睡着了一样,但是嘴里说着胡话。有时发出好像受到惊吓的老鼠的声音。摸了摸他的身体,很凉。脉搏不算快。呼吸时肚子上下起伏很大。突然,他站了起来,垂着头,用一种像要往前栽倒的姿势,朝门口走去(但是动作并不快,好像发条松掉的机械玩具一样带着种奇妙的缓慢)。洛伊德和我把他抓住并按在床上,没一会儿他开始试图挣脱。这次势头很猛,不得已,我们合力把他(用床单和绳子)绑在了床上。动弹不得的帕塔利瑟在嘴里不停地嘟囔着什么,有时像发怒的小孩一样哭泣。他的话里,除了翻来覆去地出现“法阿莫雷莫雷(请)”之外,似乎还有“家里人在叫我”。这中间,阿利库少年、拉法埃内和萨瓦纳也来了。萨瓦纳和帕塔利瑟出生在同一个岛上,可以跟他自由交谈。我们把事情委托他们后回了房间。
忽然听到阿利库在喊我。急忙跑去一看,帕塔利瑟已经完全挣脱了捆绑,正在巨汉拉法埃内手里,作拼命挣扎。五个人一起动手想要控制他,然而疯子力量惊人。洛伊德和我两个人按住他一只脚,结果两人都被踢起来两英尺多高。直到凌晨一点左右,才总算制服他,把他的手腕和脚腕绑在了铁床腿上。这样很令人不舒服,但是没有别的办法。此后的发作似乎随着时间流逝变得越来越激烈。不折不扣,简直就是赖德·哈格德的世界(说起哈格德,如今他的弟弟正作为土地管理委员住在阿皮亚城里)。
拉法埃内说了句“疯子的情况非常不好,我回家拿一些祖传的秘药来”,然后就出去了。不久,他拿来几片没见过的树叶,在嘴里嚼碎后贴在疯狂少年的眼睛上,往耳朵里滴了些树叶的汁(哈姆雷特的场面?),鼻孔里也塞上了。两点左右,疯子陷入了熟睡。似乎一直到早上都没有再发作。
今早我向拉法埃内询问缘由,他回答说:“那是一种剧毒的药,用得巧了,可以轻轻松松杀死一家人。昨晚我还担心是不是用过头了。除了我,岛上还有一个知道这秘法的人。那是个女人,曾经为了坏目的使用过它。”
早上请来停泊在港口的军舰上的医生,给帕塔利瑟诊视,说是并无异状。少年不顾劝告,坚持说今天一定要工作,并且在早饭时来到众人面前,大概是表示替昨晚谢罪吧,亲吻了家里每一个人。这个疯狂的亲吻把所有人都搞怕了。但是,土人们全都相信帕塔利瑟说的那些疯话。他们说帕塔利瑟家死去的那些亲人从森林来到卧室,要把少年带到幽冥界。还说前些日子死掉的帕塔利瑟的哥哥当天下午在丛林里和少年见了面,并敲打了他的额头。此外还传说,我们昨晚和死者的幽灵们持续战斗了一整个晚上,最后死者的幽灵终于被打败,不得不逃回了黑暗的夜(那里是他们的栖身处)。
六月×日
从科尔文那里寄来了相片。(素来和感伤的眼泪无缘的)芳妮不由得掉下了眼泪。
啊,朋友!现在的我,是多么欠缺这个!就是(在各种意义上)能够平等交谈的朋友。拥有共同过去的朋友。在对话中不需要头注和脚注的朋友。即使我言语粗鲁,在心里仍然不得不尊敬的朋友。在眼下这舒适的气候和充满活力的日子里,唯一不足的只有这个。科尔文、巴克斯特、W·E·亨雷、高斯,还有稍后的亨利·詹姆斯,回想我的青春实在是拥有太丰厚的友情。全都是些比我更出色的家伙。
和亨雷的交恶,是我如今回想起来最感到痛悔的一件事。从道理上讲,我一点也不认为自己有错。但是,道理什么的不值一提。在那个体格魁梧、胡髭蜷曲、红脸膛、一只脚的男人和苍白瘦削的我一起旅行在秋天的苏格兰时,想想那份年轻健康的快乐吧。那个人的笑声——“不光是脸和横隔膜的笑,而是从头到脚的全身的笑”,我现在似乎就能听得到。不可思议的人。和他说话,你会觉得世上没有不可能这件事。在谈话的过程中,不知什么时候我自己也成了富豪、天才、国王、手拿神灯的阿拉丁……
过去那些亲切的脸庞一个接一个在眼前浮现出来,让人无可奈何。为了摆脱无用的感伤,连忙逃进工作中。这些日子一直在写的萨摩亚纷争史,或者说,在萨摩亚的白人暴行史。
但是,自从离开英国和苏格兰,已经四个年头了。
五
在萨摩亚,自古以来地方自治的传统颇为牢固。这里名义上虽然是王国,但王几乎不拥有政治实权。现实政治全都交由各地的否垴(会议)决定。王并非世袭,甚至也并非常设。古来在这片岛屿上,赋予首领以相当于王者资格的荣誉称号共有五个。各地大酋长中(凭借人望或功绩)拥有这五个称号的全部,或者半数以上者,才能被推举为王。但是能将五个称号集于一身的情况非常罕见,通常是除了王之外,还有其他人拥有一或两个称号。正因为此,王的宝座不断受到其他持有王位请求权的人的威胁。可以说,这种状况在其内部必然性地埋下了内乱纷争的种子。
——J·B·斯特阿《萨摩亚地方志》
一八八一年,在五个称号中拥有“马里埃特阿”、“纳特埃特雷”、“塔玛索阿里”这三个的大酋长拉乌佩帕经推举登上了王位。拥有“茨伊阿纳”称号的塔马塞塞和另一个“茨伊阿特阿”称号的持有者玛塔法被决定轮流担任副王。首先作了副王的是塔马塞塞。
正是在同一时期,白人干涉内政愈演愈烈。以前是否垴(会议)以及在里面掌权的茨拉法雷(大地主)们操纵国王,如今住在阿皮亚城里的一小撮白人取代了他们。在阿皮亚,英、美、德三个国家各自设有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