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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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心- 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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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多花了一个月,她觉得已经逮住了他,在她面前他心绪不宁,沉默寡言而兴奋,可是他拒不承认。唉!吐露爱情!私下里,她并不太喜欢这一套,要是太直接、太表露,她就感到自已被逼得下狠心。她曾确有过两次只好生气并对来客禁门。她欣赏的是微妙的表露,半衷心的,审慎的暗示,精神上的拜倒石榴裙下;而且她确实施展了策略和非凡的技巧,使得她从崇拜者得来的陈倩不乏含蓄。 
  一个月以来,她在等待,并且根据这个人的性格,从玛里奥的嘴唇上猜测他吐露心中苦闷的明词暗语。 
  可他什么也不曾说,而是写来了信。这是一封长信,整整四页!她用手捏着信,高兴得打颤。她躺到了长椅上,好更舒服些,让她的拖鞋掉到了地毯上,而后开始读起来。她大出意外,他用严肃的辞句对她说,他不愿意为她受苦,并且他对她的了解已经太多,使他不愿成为她的祭品。用着十分有礼、充满恭维话的句子,到处流露了克制的爱情。他让她明白:他知道她对男人行动的方式,他自己也被俘获了,可是从现在开始要摆脱这种束缚,从此离开。很简单,他将重新开始浪迹天涯的生活。他走了。 
  这是诀别,坚决而雄辩。 
  她怀着惊奇将信读了又读又重新开始读这四页亲切恼人而又满腔热情的散文。她站起来穿上拖鞋,开始走来走去,赤裸的胳膊伸出甩到后面的袖子外面,两手半插到她睡袍的口袋里,一只手里捏着揉皱了的信纸。 
  被这封信里出乎预料的宣言弄得心中茫然,她想:“这个单身汉的这封信写得很好,真诚、热情、动人。他写得比拉马特好,没有小说味道。” 
  她想抽烟,走到放香水的桌子旁,在一个萨克斯的磁盒盒里拿出了一支烟,点燃以后,又走到了镜子旁边。从三面方向各不相同的镜子里,她看到有三个女人走过来。等她们走得很近时,她站住了,她微微行一个礼,微微一笑,轻轻友好的点点头,意思是说;“很漂亮,很漂亮。”她观察眼睛,露出牙齿,举起胳膊,将手叉在胯上,侧身转过来,好在转过头来时,就能在三面镜子里将全身看得清清楚楚。 
  于是她充满柔情地站在围着自己的三个侧影之中,面对着自己,她觉得形象动人,看着自己,她心醉神迷,面对着自己的美貌,她沉醉在一种自我的实质性快感里,用一种几乎和男人一样的色情情意,欣赏体味自己。 
  每天她都这样观赏自己;时常撞见了这事的贴身女仆调皮地说:“夫人老这么瞧自己,最终会把屋子里的镜子全照得磨损了。” 
  可是这种自我欣赏正是她对男人们的魅力和力量之所在。靠着自我赞赏、珍惜花容月貌和婀娜身材,研究搜集一切能提高身价的方法,发现能使自己的风度更生动、使眼神更诡谲的一切极微妙的举止,靠着追求满足自我装饰的各种门径,她自然而然地发现了所有能使别人喜爱的方法。 
  即使长得更美,如果对她美貌的关怀差了一些,她也决不会有这种魅力——使得所有一开始只是对她的威严气质并无反感的人为之倾倒。 
  这样站着,不久就感到有点儿吃力,她对向她微笑的影子说话,而三面镜子里的影子也动嘴唇重复她的话语:“我们会弄明白的,先生!”接着她就穿过这间房,坐到了她的书桌前。 
  下面是她写的信: 
  亲爱的玛里奥先生,请明天四点钟来看我。我将单独在家,并且希望能使您放心您所害怕的幻想中的危险。我自认为是您的朋友。而且我将向您证明我无愧于此。 
米歇尔·德·比尔娜 
  第二天她接待安德烈·玛里奥的打扮真是朴素!一件紧身的灰色裙袍,略带淡紫的浅灰色,像暮色般凄凉而十分单调。锁住脖子的领口。箍紧了双臂的袖口。一件紧紧裹着前胸和腰的上衣,还有贴紧胯部和大腿的裙子。 
  当他带着一副比较严肃的脸走进门时,她迎上去向他伸出了双手。他吻了吻手,而后两个人坐下;于是她让他默默不响地坐了一会,想弄清他的困惑所在。 
  他不知道说什么,于是等着她开口。 
  她决心先说: 
  “好吧!让我们开门见山谈谈,发生了什么事?您知道吗,您给我写了一封十分不逊的信?” 
  他回答道: 
  “这点我很清楚,我向您衷心道歉。我是这种人,我一向对谁都过分直率、粗鲁。我本可以一走了之,不给您写那些不得体的解释和伤人的话。可是我认为按我的天性并考虑到我所了解的您的胸怀,这样做更为光明正大。” 
  她用一种高兴的怜悯声调说: 
  “瞧瞧,瞧瞧!这是闹的什么傻事?” 
  他打断了她,说: 
  “我希望不要再提它。” 
  她不让他有说下去的余地,马上接口回答说: 
  “我可是把您请来谈谈这事情的;而且我们要一直谈到您确信自己并没有面临任何危险时为止。” 
  于是她自己开始像个小姑娘似地笑了起来,她那件住校生制服式的袍子更给这种笑添加了一分稚气。 
  他结结巴巴地说: 
  “我给您写的是实情,由衷的实情,我所害怕的、叫人心寒的实情。” 
  她重又变得严肃地说: 
  “我知道,那就是:‘我的朋友们都经过这个历程’。您给我写的信还说我风骚得惊人,我承认这点,可是谁也不曾为此殒命。确实有拉马特称之为‘危机’的阶段。您现在在‘危机’之中,但将过去,而且会进入……怎么称呼这情况呢?……进入慢性爱情。它不再使人痛苦。在我的朋友们之间我用文火保温,使得他们对我十分忠诚、十分依恋、耿耿不移。嗨,我难道不是很老实、坦率而且无所顾忌的吗?我!您有没有见到过多少女人敢对一个男人说我刚才对您说的话?” 
  她的神气这样滑稽而坚决,这样单纯同时又带挑战性,以致他也忍不住微笑起来。 
  “您所有的朋友,”他说,“都是些经常让这种火烧糊了的,而巨在您烧之前就是如此。他们久经沙场,很容易忍受您给他们安排的炉火;可是我呢,夫人,我从没有经过这种考验。而且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感到要是任我心中的感情膨胀,那将十分可伯。” 
  她一下子变得亲密起来,略略向他侧过身去,双手放在膝头上说: 
  “听我说:我是认真的,因为我不愿意为了无中生有的恐惧而损失一个朋友。就算您将来会爱我吧,可是当今的男人不会对当今的女人一直爱到造成真正的痛苦。请相信我,我是知己知彼的。” 
  她于是不响了,而后加上一个女人们在说一件真事却又以为在说谎时特有的古怪的微笑,接着说: 
  “算了,我没有什么值得别人为我颠倒的。我太现代化了。我将是一个朋友,一个漂亮朋友。您会对她有真感情,但只此而已,因为我会提防的。” 
  她用一种更严肃的调子接着说: 
  “不管怎样,我预先告诉您,我,我是不会真正钟情于任何人的,我会和对别人一样,对所有受优待的人一样对您,但决不会特别。我害怕暴君和妒嫉。我应该全力侍候一个丈夫,但是对于朋友,对于不过是一个朋友而已的人,我不愿意接受任何暴君式的感情。它们是忠诚关系的灾祸。您见到了我和任何人一样是很恳切的,我像个朋友一样和您谈话,我对您什么也没有隐瞒。您愿意接受我向您建议的公正尝试吗?要是这行不通,您可以随时走开,不管您的情况有多么严重:‘钟情人分手,相思病痊可’。” 
  他被她的声音、姿态、她整个儿的精神兴奋状态征服了。他凝视着她,感到自己和她这样贴近而心旌摇荡,他十分顺从地低声说: 
  “我同意了,夫人;而且要是我为此痛苦也是活该!为您痛苦也是值得的!” 
  她止住了他: 
  “现在,我们再也不谈这,从今后永不再谈!” 
  于是她将话题转到毫不使他不安的事情上。 
  过了一个钟点,他走了。满心因为爱她而痛苦,又因为她要求他而他也承诺了永不离开而欢欣鼓舞。 
  他遭着折磨,因为他爱上了她。但是他和普通人钟情时不一样:人们心目中选中的女人是在完美无缺的光环中出现的,而他在爱慕她的同时,却用一双狐疑不定的男人眼光注视她,从没有被完全征服过。他游移、锐敏而拖拉的性情使他在生活中总是处于守势,阻止他激情奔放。在他的爱情生活中,只有过几次男女关系。两次因腻厌而夭折的短促恋情,加上几个豢养后因倒了胃口而断绝关系的外室,此外什么也没有了。他认为对想生儿育女理家的人来说,女人是一种工具,而对于想找些爱情消遣的人,女人是一种附属的娱乐器具。 
  在到德·比尔娜夫人家去时,他的朋友审慎地私下告诉他要防她。他从而知道这次拜访会使他感到有趣,使他惊奇,使他高兴;但也略略有点儿反感;因为从原则上说,他不喜欢这类从不输钱的赌徒。在第一次会晤以后,他就认定她很有趣,具有一种特殊而且能感染别人的魅力。这位天生丽质,金发蓬松,是既纤细又丰腴,长着一双为引诱人、搂抱人、缠绕人而生的美丽胳膊,两条羚羊般使人猜想专为逃走用的瘦长腿,一对十分纤小的脚,简直可以走过而不留痕迹。在他眼里她是由许多空幻期望构成的一种象征性品种。在她的接待谈话里,他还体味到一种他认为在庸俗谈话中找不到的乐趣。她天赋风流倜傥、亲密热情的灵气和善于无伤大雅的讽嘲;然而她也曾几度任情之所至,在感情、智慧或者形体的影响下受到过诱惑,好像在她嘻笑怒骂的愉快性格下,还潜藏着古代老祖母们诗意柔情的阴影。而这越发使她好像和蔼可亲。 
  她热情、亲切地接待他,想将他和别人一样加以征服;而他也尽可能多地上她家里去,受到越来越强烈地想看到她的愿望的吸引,好像从她那儿发出了一股力量而他接受。这是秋波、巧笑、遣词,是叫人无法拒抗的一种魅力,虽则从她家里出来,他也常为了她做过的或者说过的气恼。 
  他越是感到被这股由一个女人用来渗透我们、奴役我们,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所袭,就越猜出了、懂得了她的天性,他为此苦恼,真诚地希望过她是另一类型的。 
  可是他清清楚楚,正是她那些受到他谴责违反了他的意愿和理智的特性迷惑了并征服了他,而且起的作用也许过于她真正的优点。 
  她像一把扇子似地展示她的风骚,她根据男人是在向她讨好还是在和她说话而当众把它展开或者摺起来。刚开始时他感到滑稽的是她那种什么事都不认真对待的态度,现在却使他感到威胁;她经常倦怠的心里抱的是贪得无厌、永不满足、喜新厌旧的欲望:所有这些有时弄得他十分恼火,以致在回到家里的时候,决心拉长拜候的间距,直到不去时为止。 
  第二天,他却找到另一个借口又到了她的家里。随着他钟情程度的增长,他格外感到清楚的就是这场爱情不牢靠。但痛苦却是实实在在的。 
  唉;他不是个瞎子,他一步一步地陷到这种情感里,就像一个精疲力竭的人因他的船正在沉下去,而他离岸太远而遭到溺死。他对她的认识不亚于别人能做到的,但是热恋的预感过分刺激了他的明察秋毫,他无法阻止自己不去时刻想她。抱着不知疲倦的执拗,他一直在努力分析、揭示这个女人心灵的幽暗深处,那是一种无法理解的混合体;是令人愉快的才智与幻景消除回归现实的混合,是理智与稚气的混合,是深情表象与水性杨花的混合,所有这些矛盾的倾向集合调配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反常、动人而使人迷茫的生命。 
  可是为什么她能这样吸引他呢?他不断向自己提问而无法解答。根据他好观察爱思考和以谦逊自傲的天性,他所追求的女人在内心深处应当是温柔动人、忠贞不贰、性格保守安静,能保证一个男人终身的幸福。 
  而他在这一位身上遇到的却是意料之外的东西。这是人类的一个新种,以其新颖,令人激起欲望。这个女人属于新一代的开始,不为人们熟知,她们利用人性的弱点在人们的周围,扩散一种新显示的可怕的吸引力。 
  继皇朝复辟时期的浪漫、热情、爱幻想的妇女之后,登场的,是帝政时期崇尚现实享受的享乐主义妇女。然而,现在出现了永恒女性中的新变种,一种文雅的、敏感寡断、心神焦虑动荡不定的人种,仿佛使用过所有宁神和麻痹神经的麻醉药品,使她消沉,以太和吗啡,用来挖掘幻想平息肉欲和麻痹感情。 
  从她的身上,他体会到一个矫揉做作,受过加工训练以求媚惑的尤物味道。这是一件罕见的奢侈品;迷人、精致、娇弱;视线在她身上留连,心脏在她面前忐忑,色欲为之贲张;宛如面对用一方玻璃和您隔开的精美佳肴,在这专为挑起食欲而烹调陈列的菜肴前令人垂涎欲滴。 
  当他确实体会到自己正在一个斜坡上,朝着深渊下滑的时候,他开始怀着害怕的心情来衡量卷进去后的危险性。他会为她而突然变成什么样子呢?她会怎样呢?她肯定会采取过去曾对所有的人都用过的行动:她会将他引到追随于女人的无常任性之后的路上,像狗追随主人一样亦步亦趋,她还会将他归到她的或多或少、略有名气的宠臣之列。可是她是否和别人全都玩过这套把戏呢?是不是一个人也找不到(哪怕一个也行),在那些瞬息即过、心神投入的冲动之中,她曾爱过,真正爱过一月、一天乃至一小时? 
  从宴会出来之后,这些男人还处于和她接触的热情之中,他曾和他们没完没了地议论她。他感到他们全都心绪不宁,心怀不满,牢骚满腹,一派对现状无奈之极的男人味。 
  没有。在这群常在公众好奇心前面炫耀的人当中,她谁也不曾爱过;可是他自己和他们差得很远,当他的名字传到某群人或者某个沙龙里时,谁也不会转过头来定睛看他,他对她又算什么呢?什么也不是,什么也不是,一个跑龙套的而已,一位男客而已。对这位挑剔的女人,他成了一个帮闲的清客,可用而已,轮不到说好,就如同用来兑水喝的酒一样。 
  要是他是个名人,他也许还会接受这个角色,他自己的声名会减轻他的屈辱感;但自己默默无闻,他就不愿如此。于是他写了给她诀别的信。 
  当他接到那封答复的短笺时,他感动得像是交了好运,而当她赢得了他决不离开的承诺时,他高兴得像得到了拯救。 
  几天过去了,在他们之间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但是在继危机之后的缓和平静阶段里,他感到对她的思念又在重新增长而更炽烈。他曾作出决定,今后再也不和她讨论什么,可是从没有承诺过不写信;于是在一个不眠之夜,由于前一天晚上她一直缠在心头,爱情扰得他无法入睡,他情不自禁地坐到了桌前开始在白纸上表达他的感触。这完全不是一封信,而是一些札记、一些短句、一些思绪、一些由痛苦的呻吟变成的文字。 
  写完后,他平静了,好像舒减了一些苦恼,在躺下以后,他终于睡着了。 
  第二天早晨醒来,他重读了这几页,认为十分感人,把它们套到了信封里,写上地址,一直留到黄昏后,很晚才送到邮局里,好让她在起床时能接到它们。 
  他想好了,她绝不会为这几页纸愤慨。哪怕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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