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别的钢琴奏鸣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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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别的钢琴奏鸣曲- 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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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冬歪着头,眼神充满困惑。
    “真的啦,我曾经帮哲朗代写过四、五次,文章也曾被刊在音乐杂志上。所以说,我有资格跟你道歉吧?”
    真冬咬着嘴唇,没多久便看着地下,摇了摇头说:
    “我不懂你的意思。你是指什么?”
    她突然冒出一句话,声音微微地颤抖。
    “为什么?为什么要跟我道歉?我明明做了好几次那么过分的事。”
    “原来你早就有所自觉了啊?”
    “笨蛋。”
    真冬抬起头来。她的眼眸透着阴郁天空的色彩,一如我和她初次相遇那天,濡湿地带有风雨欲来的感觉。
    “那种无聊的事情,随便怎样都好。不管谁怎么说我,怎么写我,都无所谓。事实根本不是那样。我才没有那么、那么……”
    我远远地听着真冬那断断续续的声音,自己也渐渐无法呼吸。我当时在想,她到底身在何处啊?这个理应在我面前,全身散发着淡紫色彩,令人感到不可思议的女孩,实际上到底身在离我多远的地方啊?为什么……我的声音、我的手都完全无法碰触到她呢?
    “为什么要在意我?那个时候也是,为什么要帮我呢?我求求你,不要管我。反正我不久之后就要消失了。”
    真冬抱着膝,把脸埋在双手手臂里,身体靠着吉他坐在桌上。一阵黯淡的雨下了起来,雨点却只落在她的身边。
    
    我走出教室,隐约感觉到雨声还持续着。然而五月的天空却不负责任地风和日丽,只有几丝云絮还勾在两、三栋校舍的剪影上头。
    我想——我遗忘了某些东西,我遗漏了某些关于真冬的重要事情。不过,我不知道那倒底是什么。直到此刻,我觉得自己好像开始了解了,只不过那种触感却被彻底吞没在彼方虚幻的雨云里。我拖着宛如浑身湿透的沉重身躯,走回教室。


无标题

11 沙漠、心脏、Kashmir
    
    三天以后的傍晚,千晶拿着乐谱来到我家。
    “为什么你最近都不到屋顶来?今天也是一放学就回家,学姊很担心你耶!”
    穿着制服的千晶一如往常地爬上庭院的树,从我房间的窗户钻进来。她一边摇着手中一捆手写的乐谱,一边说着。
    “嗯……”
    我以手指卷着全罩式耳机的线,同时含糊地回答。
    “总觉得最近没什么干劲。”
    “这种话可不是平常就没什么干劲的人该说的。”
    我的心情更低落了,于是躺回床上,把棉被盖到头顶。
    “抱歉,是我不好。”
    千晶边说边坐到我的枕头旁边,把棉被从我的脸上掀开。
    “虾泽同学又说了你什么吗?”
    我没回答她的话,只是把枕头盖到脸上。自从我去跟真冬道歉的那天起,我就没再碰过贝斯了。我的脑袋里现在简直混乱得不得了。
    “喂,难不成你又打算说什么退出之类的话?”
    “……搞不好。”
    尽管我已经有觉悟会被揍,或是被她用三角锁喉勒住,不过千晶只是看着天花板,好一会儿都不说话。
    “……本想说好不容易可以一起组个乐团的。”
    我听到她喃喃地念了一句。一瞬间,我还以为是我自己想太多了。当我抬头看千晶的脸,突然有张乐谱压到我的脸上。
    “学姊还千辛万苦地把贝多芬的那首什么曲子,重新帮你改写成贝斯弹的乐谱耶?就为了小直你耶!”
    我没什么精神地扫视着一堆在五线谱上跳动的小蝌蚪。
    “不,没办法啦。这种曲子根本不能弹。”
    “那是因为你没有练习吧?”
    千晶说得一点也没错,所以我又躲到被子里去。我趴在床上,千晶突然砰地一声,用全身的重量压在我腰部附近,接着就用我的背开始进行打鼓的基础练习。四分音符、八分音符、三连音符、十六分音符……她还真的用鼓棒,用正确的节奏敲打我的背。
    “千晶,很痛耶!”
    “我知道。”
    什么“我知道”?这是什么答案啊!在我背后持续敲击的节奏,还是保持一定的速度。没多久,我的头脑开始涣散起来。
    “如果直接敲到心脏,不论是谁都会痛的。”
    搞不懂她在说什么。不过,我已经在想像心脏被鼓棒痛打的情形了。恐怕连强尸都会痛到不假思索直接跳起来还阳吧。
    不知道是不是越练越起劲了,千晶开始从一些缓慢的八拍节奏开始打起。总觉得我的头好像强音钹,右手肘好像落地鼓一样。住手,等等,千晶小姐,这样真的很痛耶!没多久曲子突然进入桥段的部分。她开始用轻快的十六拍节奏,把我的左肩当作小鼓,哒、哒哒哒、哒哒地敲着。
    “千晶,等等,痛死了!我说很痛啦!”
    我在棉被底下不停乱动,不过我的对手可是退休的柔道黑带高手,非常了解要把自己的体重压在哪里才能让人动弹不得。结果我直到她整整敲完一整首歌曲,才得以从她屁股底下挣脱。
    “你知道这是什么曲子吗?”
    千晶脸上似乎浮现一抹不怀好意的笑容,询问着好不容易推开棉被挣脱出来的我。
    “……是独角兽乐团的《胡须和巨乳》吧?”
    “喔?耳朵还真敏锐。”虽然世界上很少出现这种状况,不过就像《Stand By Me》之于贝斯的地位一样,也有一些曲子只要听到鼓点就能分辨出来。或者说,这是自独角兽乐团的CD还未停产以前的托儿所时代开始,就听相同音乐长大的我以及千晶之间,才会产生的一种奇迹也说不定。
    “不过很可惜,答案是《亚细亚的纯振》。”
    “你唬我的吧!”刚刚还认为这是奇迹的我,不就跟个白痴一样?
    “并没有。人生就算无趣也是要加油喔!我会稍微帮你打气的。”
    千晶话一说完,就拿起倒放在桌上的鞋子,从窗户跳了出去……回去的时候干嘛不走门口?
    又剩我一个人了。我坐在床上,拿起千晶留下的乐谱。主题非常单纯,节奏也很缓慢,就连我都可以立刻弹出来吧?第二、第三、第四声部逐渐相互交叠的地方,我弹奏的部分难易度也没有改变,但之前的变奏部分却更加复杂了。一直到最后的赋格——我竟然得弹难度和真冬一样的旋律。怎么想都不可能办到啊!我把乐谱丢开,躺了下来,瞪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刚才被千晶敲打的背部,现在到处隐隐作痛。
    什么太困难、没干劲之类的话,都是藉口。这我自己最清楚了。所以,千晶或许也很明白。我只是觉得自己很丢脸。我一点也不了解真冬的情况,就兴致勃勃地说要决胜负干嘛的。夺回放学后用来杀时间的教室——就只是为了这么一点无聊的小事?真像个白痴。也因为这样,到了这个地步又全部放弃的我,会更像个白痴。
    我赶忙把乐谱拿在手里,走到客厅把贝斯从琴盒里拿出来。
    就在我调音调到一半时,弦突然断了。感觉就好像有个人对我说,我不可能办得到一样。
    当我往沙发上一躺,打算睡着不管的时候,背上被千晶敲过的地方又隐隐作痛。于是我把乐谱塞进琴盒里,然后背起琴盒走出了家门。
    
    当我到达长岛乐器行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从一支铅笔大小的细长隙缝中,可以看见各式各样的吉他摆满了店里,被店里的灯光照得闪闪发亮;这样的光景,不知道为什么让我怀念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这间店我明明只来过一次而已,到底是为什么呢?
    神乐阪学姊一个人在看店,店里一个客人也没有。她在柜台的另一边,拿着一块黄色的布,很宝贝似的擦拭着一根拿掉弦的吉他琴颈。
    “年轻人,我还在想你差不多该来了呢!我很高兴喔。”
    她一注意到我,就把吉他放下,站起身来。
    “你是来买贝斯弦的吧?”
    我吓了一跳,含糊地点了个头。学姊怎么会知道?
    “有一件事我得向你道歉。”
    学姊一边说着,一边从柜台旁边一个分成很多格的架子里拿出贝斯弦来。
    “……什么事啊?”
    “其实是我把三弦稍微加工过,让它比较容易断。”
    “呃啊?”我发出怪叫。“你干嘛这样啊?”
    “你这个人非常容易倦怠吧?我是想万一你练到一半的时候开始厌烦了,也许会把自己关在家里。如果这个时候弦恰好断掉……你看,不就成了一个让你来找我的藉口了吗?”
    所以钱就由我来付吧!学姊笑着从自己的钱包里拿出三张千圆日币以后,打着收银机。与吉他弦比起来,贝斯弦的价位高得吓人,不过老板都会帮忙更换新弦。我吓了一跳,一时之间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以前一直觉得调音会让弦严重磨损,原来其实贝斯弦不会那么容易断掉?
    “如果我因为弦断掉就干脆放弃贝斯,你打算怎么办?”
    “那样我也无计可施了。一开始我就想过,如果没有缘分,我甚至会放弃喔。不过,你还是跑来找我了吧?”
    学姊一脸微笑地对我这么一说,我也没有什么话好说了。
    “乐谱拿到了吗?”
    我点点头,从琴盒的袋子里拿出学姊手写的乐谱。
    “喂,你不是来跟我诉苦说太难不会弹的吧?”
    我把视线转移开来,撒了个谎:“不是……算了。”
    “你弹到哪儿了?”
    “……大概到第四变奏曲的部分,从那个部分以后我就一直卡住。赋格根本弹不出来,我也不觉得我会弹。”
    学姊很快地把刚装好的弦调了调音,接着就坐在柜台里弹了起来。我怀着一种复杂的心情,听着这段赋格的旋律。
    真冬的吉他所演奏出的音乐就像是从巨大的冰柱中削切出来的。跟她比起来,神乐阪学姊的演奏就如同冻结的冬季阳光,音乐在不知不觉中跃然出现、直射云霄。如此分明的声音能够毫无窒碍地流泻而出,实在很难令人相信。
    演奏结束,学姊把贝斯还给了我,我却一时无法面对学姊。
    “没有那么难啦!我也没用到特殊技法。你先把速度减半,仔细地练习一个音接着一个音弹奏就好了。”
    “学姊……”
    我还是低着头,轻轻地吐出几个字。
    “嗯?”
    “学姊自己去找真冬不就好了?何况你又弹得比我好那么多。”
    “我之前不是就说过了?一定得是你才行。”
    我无力地摇摇头。
    “就算是我,也没办法和真冬说上什么话啊。真冬什么都不对我说,我也只会一直惹她生气而已……”学姊从柜台里拿了两张圆凳子,放在陈列吉他的走道上。她押着我的肩,要我坐下来。
    “不只是这样。”
    “……咦?”我把头抬起来。学姊的视线稍稍从我脸上移开,目光飘向远方。
    “不只是这样而已。我啊,在知道虾泽真冬这个人的更早以前,就已经先认识你了喔。”我渐渐无法呼吸。学姊现在在说什么啊?
    “年轻人,你知道一本叫《乐友》的音乐杂志吧?两年前的七月号里,我曾经读到一篇刊载在上面的评论,题目是‘韩德尔与圣经中的诗句’。文章的主旨大概是说韩德尔的乐曲,包括非声乐曲的部分在内,都可以解读为诗句。即便逻辑上有点牵强,却让人觉得不可思议,是篇满牵动人心的文章。”
    我还没回过神,一直紧紧抱着手臂里的贝斯。
    我当然知道。因为,那篇评论——
    “我看了一下署名,名字是桧川哲朗,是位我很熟悉的评论家。不过我却感到一股不协调。文章里面有一个段落以中学程度的英文就能阅读,而里面举例的内容,的确不应该包含在年过四十的桧川哲朗所接受的中学教育之中。”
    “啊……”
    竟、竟然会有人注意到那种地方。
    “这股不协调感,使我的怀疑转移到整篇文章。我把过期杂志拿出来作个总复习,一一检视桧川哲朗写过的文章。于是乎,有几篇文章明显浮现了出来,而这几篇文章都具有一种共通的不协调感。我也去找了CD的解说,结果让我发现了一张一九五九年由卡拉扬指挥,柏林爱乐管弦乐团演奏的西贝流士《芬兰颂》。”
    我吞了口口水,干渴的喉咙也正疼着。
    “不过再接下来,我就没有确切的证据了,而且我在出版社也没有认识的人,只知道桧川哲朗有一个小孩而已。我所知道的是,不知道为了什么原因,他曾在专栏里把他的独生子当成写作的材料,连本名都写了出来。所以当我在新生名册里发现那个名字的时候——我想你能够了解我有多惊讶了吧?”
    学姊脸上带着微笑,手指着我的鼻尖。
    “犯人就是你。”
    “……啊,犯人是什么意思?”
    “我的推理全都是正确的吧。”
    学姊把脸猛然凑向我,我也只好点头。
    世界上竟然真的有人单凭读文章,就可以把我替哲朗写的部分一一调查出来。
    “所以说,我从很久以前就已经注意到你了,年轻人。在我的革命军之中,需要一位书记,除了你之外,我想不到还有什么其他适合的人才。所以我可不是在找寻虾泽真冬时,顺便找你加入的喔!”
    学姊把手放在我的肩上。
    “——我,想要你。”
    别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用这么近的距离说这种话啦。我脑袋里一片混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为了避开学姊的视线,我撇过头去,把贝斯收好。
    “不过,像我这种人……”
    我确认了一下琴盒的触感。
    “我加入这个乐团,也不是一件有利的事啊。我又不像真冬弹得那么好,而且大概也无法追上她。音乐,我一向都只是……一个人听的。”
    学姊眯着眼睛,盯着我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接着突然移开视线,往我背后的方向喊着:
    “相原同志,差不多该现身了吧,要不要进来啊?”
    我大吃一惊回头一看。在店门口附近并排着几把吉他的影子里,千晶带着微愠的表情,静悄悄地现身。
    “你是跟踪年轻人一起过来的吧?不愧是我革命军的战斗人员,也很擅长潜伏行动。”
    “我才没有跟踪。”她一脸的怒气,大刺刺地走近我们。
    “学姊,不可以说这种会让小直吓到的话啦!”
    “你嫉妒的样子也很可爱耶!”
    学姊抚着千晶的头,我也一脸哑然,抬头望着她。
    她真的是跟踪我一起过来的吗?到底是真的还假的啊?
    千晶瞪着我:“我刚好到这里看看,刚好小直在里面,我只是不方便进去而已。”学姊则是安慰着她:“我了解、我了解。”
    “相原同志,你有带自己买的鼓棒来吗?”
    “……鼓棒?”千晶歪着头,接着又点点头。
    “嗯。那我把在里面睡觉的店长叫起来,跟他借录音室的钥匙。”
    学姊把目光转向我,手指比成一把枪的形状,假装对我的胸前开了一枪。
    “年轻人,让我来点燃你的热情吧。”
    
    长岛乐器行的三楼改装成出租用录音室,狭长的走廊上有两道严密的门。打开眼前的门,里面的宽度约有四张半榻榻米大,其中大约一半的地面都被爵士鼓占据,两侧各有二口大型的吉他扩大机、还有麦克风和录音设备,以及一股几乎令人窒息的烟味。
    “因为店员福利的关系,特别让你们进来喔。”话一说完,神乐阪学姊就把我推进录音室,最后千晶也跟着进来。
    “哇——好久没打真正的鼓了。”
    千晶坐在爵士鼓的正中央,正在替小鼓调音,似乎很愉快的样子。
    神乐阪学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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