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难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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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难做- 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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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短信震了他的裤兜。老四说他和老二已经来阳关市一周,忙于诸事,今天好歹空了,想今晚拉着老同学们喝上一桌,体验一下地道的草原风情。
文局说一个部门就拍一次桌子,把各个队长训得小脸煞白,尤其是云铁山的刑侦。
“……你们攒那么多案子不破,想下崽吗?积案这么多,阳关频出大案,罪犯就是看你们刑侦没用才遍地开花。没事琢磨琢磨那个连环杀人案怎么突破,你们少打两圈麻将不行吗?一副牌九种胡法你都能打出来,却连个光天化日下的强奸案都破不了?有录像,有人证,罪犯还没带套,证据搜集得那么全活,就抓不住这个采花贼?”
“交警支队怎么回事?一个兄弟被撞残,一个兄弟被一刀捅了,这个月又伤亡两人,你们就没点安全意识?禁毒支队的马队长呢?怎么还在凉城晃悠?老说有大鱼有大鱼,两个月过去连个虾都没捞着!连全体会也不回来开?不开也罢了,连个招呼也不打?不是那边又养了二奶,乐不思蜀了吧?”
禁毒支队副队长任大江当即打断了文局的话,说马队长今天带着兄弟们在凉城行动。马队长一心为工作,在一线日夜操劳,病倒了都不回来,领导却说他有二奶,这话听着寒心!任大江他爹是文局的老领导,原省厅第一副厅长,他爷爷则是阳关市第二任政法委书记。任大江虽是副队长,却和陈麦一样是正处级。全局上下,也就这个红三代不尿文局。此人长得脸方鼻阔,身材魁梧,说话时喜欢潇洒地吸溜鼻子。听说他家是希望他大学毕业后从商的,早早地为他铺好了路,谁也料不到他要干这警察的营生,还不惜跟全家人翻脸。他行事磊落,说话从不忽悠,对待工作极其认真,从区分局升到市局来屡破大案。兄弟们都喜欢他,但女人们似乎不待见他,三十六七的人了,离了两次婚,至今单身,原因不明。
文局眼皮垂了一下,又扬了一下,歪着头把撸起的袖子放了下来。这个曾威震阳关的刑警队长从不认错,⒌⑨㈡他有着阳关警界无人能敌的辉煌业绩。他抓过的歹徒和罪犯能编一个连,有过两次一等功,他甚至获过公安部的嘉奖,阳关市从没人敢在他身上打主意,局里也罕有人敢挑战他的权威。
文局又开始说治安:“陈麦!你们别只顾着走串夜总会,那些社会不安定因素也要盯住了!最近出警好像也慢了,群众反映110成了110路公共汽车,有个小白脸在商场厕所里被两个人把菊花爆了,报了警半个小时你们的人都没到,有警必出成了句空话。还有,你们抓人的时候别太过火,十几个人把一个人按在地上,用得着吗?被人拍下视频传上网络,满画面都是你们的肥屁股……”
陈麦听着头疼,也不想争辩。治安工作干的是不要命的活,挨的是没人性的骂,要么是顶天立地的英雄,要么是暴力执法的人渣,谁干谁知道。哪一次去处理公众事件,或是围捕持刀持枪的罪犯,大家上去的时候不是抢着玩命?这和贪不贪根本没关系。
做个警察不难,做个好警察很难。兢兢业业干了些年后,陈麦发现,那些本地专科的都要成他领导了,这很不妙,原因简单。他咬牙向小约翰借了五万块钱,放在一条抽掉了瓤的中华烟里,大年初三便上了门。文副局长满面春风,陈麦紧张得像在秦始皇面前图穷匕见的荆轲。文局轻飘飘地接过烟放在桌子上,握着他的手说早就想和你谈一谈,你的工作很有成绩,法大的高材生水平就是不一样啊。
从那以后,陈麦开始需要钱。你可以不贪,但是不能不送,送就得放开手脚。久之,这事和搞女人一样也成了瘾,一个月不收点儿放点儿就坐立不安。好在细水长流,且逢年过节是重头戏,来的人不带十个八个的,他们连门都不好意思进呢。
陈麦拉着脸蜷起身子,悄悄摆弄起手机来。他先给大龙发了短信,在“幸运星座”定了一间大包,说晚上要带几个朋友过来,安排一下。大龙很快回信:收到。
文局最后说起世博会期间的维稳工作,强调着上面的精神,各看守所已经打扫得干干净净,谁敢乱吵乱闹,统统抓进去。
陈麦眼前又出现了那只碎裂的眼,但这次没有再感到恐惧。艾楠的短信不失时机地钻进来,让他赶紧写一首诗发过来,她要参加单位的诗歌比赛,冠军奖一个iPad。陈麦微微一笑,艾楠美丽的双眼浮在眼前,他对她的想念也浮上脑海。他只闭目想了一会,就编起短信来……
令我失眠的猜想
仍是黑夜的颜色
忧伤冲破月夜
春风潜伏在水
在柔软如思念的池塘里酝酿孤独
一朵早开的夏花
令匆忙的脚步惭愧
心外是天
比梦里的深海更蓝
而每一片云都已苏醒
在夜里随你去了草原
明天没有太阳
只有我的叹息
它已经在一个关于永别的传说里
献给不死的长生天
……
写完这首诗,他又看了两遍,⒌㈨2改了几个字就发送了。艾楠立刻回复了一个嘴唇,像她平时那样鲜红。
5
老四是苗疆土著后裔,他爷爷那辈儿还穿皮裙举梭镖。据说老四是个不足七月的早产儿,他能长大成人已让他爹妈觉得烧了高香。这个略带驼背的家伙喜欢背着手在校园里独自溜达,他说这是孤独者在静思,却被人嘲笑说是神经病在发作。老四的梦想是做个好律师,从大一就这样要求自己。他常语出惊人,问题少见又多怪。他一站起来,全场就尿紧。老四曾说王利明的《民法新论》有不少论述是抄他的,还洋洋洒洒写了万言书四处投稿告状,皆被退回。某著名刊物编辑特过分,退稿意见只有三个字:神经病!谁也不曾料想,这早产的神经病毕业后却混出了名堂,做律师屡办大案,声名鹊起,眼瞅着脑子不缺弦兜里不缺钱了,令那些曾鄙视他的同学们眼热不已。
老二是个美男子,但如今要分角度看,正面看像小沈阳,侧面看像梁家辉。他还是个文学青年,有一笔不俗的文字,随手写那么几段,竟也迷倒不少女人。这侧面美男文青写字文绉绉的,口头禅不是“这鸡巴不行”就是“那鸡巴不行”……但他的鸡巴显然是行的。最近他升了教授,又写了新小说,更是满校祸害,据说又搞大了一个学生的肚子,消息都传到了陈麦耳朵里。抛却这些,老二才思敏捷,学富五车,讲课时往往勾兑一些幽默的黄段子进去,把枯燥的法学课讲得呼风唤雨,笑声绕梁,颇有民国文士之风。
去年老二又写完一部长篇小说,他说是一部纯文学作品,写了五年有余,却还没想好书名。他写了一个流氓诗人在现实生活里的迷茫,写了诗人在职业和理想之间的矛盾和挣扎。老二说这诗人的原型就是陈麦。陈麦内心很是触动,但他断定这书卖不好,文笔再好也没用,这年头谁看这个?机场的书店都在卖官场小说,要么就是情色小说和穿越、盗墓之类的YY小说。
陈麦又给老六发了短信,约他晚上同来喝酒。老六很快回复:甚好,他俩自投罗网,让丫有来无回。
老六在宿舍排行老六,在他家也排行老六,考某部委的公务员,取前五名,他还是老六,从此便和这个六字结了仇。老六个子低微,眼小嘴细,活像美国片里的越共,一双小眼看谁都像流氓。老六人小鬼大,校园里只有他看不上的,没有他不敢追的。在田晓玲和他玩了一出捉放曹后,老六再无底线,在法大东征西讨,收集恐龙,像个侏罗纪的游牧猎人,在校期间射出的炮弹没准已能解放台湾。
情场走背字,老六却是个生意天才。他十块钱买来黑白明星挂历,用刀裁成张贴画,卖五元一张,一本就赚五倍,还有销售代理,还给人回扣。毕业后他有些没调,卖过假药,当过导游,开发过大森林,整治过大沙漠,最后走投无路,跑到阳关市扎下了根。他注册了“牛根”商标,生产各类男女性具。陈麦帮他罩着生意。老六是个营销下三路的奇才,尺度精准,口号响亮,几招漂亮的组合拳打出,只一年就将产品在全国渠道铺开了。
老四什么东西?不过流氓讼棍。
老二什么玩意儿?无非禽兽书生。
老六时常这样说,还要带上不屑状。什么法治理想、文学梦想、报国情怀,在他这里都成了一坨屎。陈麦被他说得脑子里都起了角质层,就给他的这副名对子来了个横批:唯我牛根!
“这年头,这时代,都别玩虚的,别管是做学问的还是经商的,是当官的还是唱戏的,都只为两件事在混:钱和女人。其他的都扯淡……”老六那天捐了两个希望小学,顺手把一个山里的黄花姑娘带回阳关开了苞。
揣起手机,他松懒地抬起眼皮。颠三倒四的彭局接了话,揪着巡警支队的副队长老孙上树救猫因而获得老大娘及物业公司锦旗表扬一事,上纲上线没完没了。老孙被说得难过,一脸难堪,四十多的人了,还上蹿下跳干这事,传出去怕是丢人,传到老婆耳朵里还要吃骂。
干了二十年熬成个副处级副队长,老孙见了歹徒仍然哆嗦,人前一套人后一套,领导面前却什么套都没有。他淡淡地咳嗽了两下,满脸的皱纹扯动起来。陈麦想着他一边咳嗽一边爬树的样子,竟有些淡淡的可怜,这丝同情抹掉了厌恶,对一个混日子等退休的老警察,不要过分苛责,自己不也要马上老去吗?
不知从何时起,他总会在半夜醒来一两次,且无尿可撒。中医说是盗汗,西医说是焦虑,儿子说他是半夜起来准备鸡叫,老婆说他睡不踏实心里有鬼,镶金边的喇嘛说他上辈子就是个采花贼,晚上更来精神。久而久之,这夜半醒来竟成习惯,喝口水抽根烟,总要消磨个个把钟头才睡得着。他常静静地打量这容纳着他的生活的家。黑暗里,它显出白天没有的苍白、冰冷和陌生。
家里有熟悉而厌烦的味道,过道有盏忽明忽暗的灯,房顶有一块怎么刷都会再度出现的污渍,阳台窗沿上有只总也老不死的猫喜欢瞪他,厕所里有个冲水像打雷的怪异马桶,老婆有个铃声嚣张的手机,儿子有张永远不苟言笑的脸,电视里放着永远和谐的《新闻联播》……
对门儿男人是个卖保健品的,每天起早贪黑,挂着袜子样的领带,见面就夸张地笑,开门关门铛铛作响。一回家他就会大呼小叫,亲了老婆亲儿子,一家三口在屋里又蹦又跳卡拉OK。半夜还不消停,在床上弄得惊天动地。陈麦开始还听得身上发热,后来就味同嚼蜡,再后来,淫声一起,他就恨不得拎着枪踹过门去,击毙这对精力充沛的狗男女。
有时梦里,他还是在老房顶上那个叼着半截烟的少年。他穿着皱巴巴的大花裤衩,蹬着破了脚指头的回力球鞋,一边潇洒地吞云吐雾,一边轻蔑地俯瞰着房檐下的人间烟火。岁月将回忆抛在脑后,催老所有的容颜。夜半无人,他常有庄周梦蝶的恍惚,像是还活在单纯的昨天。
那一晚,春风被夜幕赶走,他在空荡的客厅里闭上眼,听见自己轻轻叹了口气。
老梅?
是的,想起了她,浑身就热起来,⒌⑨⒉像在黑暗里坐在篝火旁边。老梅身着她最美的花裙,俊俏的身影在他黑白的记忆里如风飘过。
老五曾发高论:哲学意义上的爱情,无非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因生理上的需要想象出感情的需要,是精神的偶然和身体的必然构成的一对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矛盾。那一天,老五刚把法大的校花师姐拉上了他的破单人床,据说一夜完成了五次这样的矛盾。陈麦指着脸色焦黄的老五说:“凭什么你就是矛盾,我就是肉欲?你的鸡巴就是矛盾的介质,我的鸡巴就是流氓的触角?”
文局雷鸣般的咳嗽把陈麦唤醒。孟局开始讲新一轮严打工作的范围和要求。孟局是个公认的业务窝囊废,却是个拍马屁的大师,干政工能干到副局长,掌力不够是拍不上来的。听孟局说着重点,陈麦心中暗喜。看看刑侦的云铁山,这家伙面无表情,眼里发亮。其他队长大多苦着脸,严打这事,他们除了受累,并无油水可捞。
曹政委插进来补充,强调大家要恪守天职,做为人民伸张正义的好警察。他一边说一边环视着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像在公交车里找作案的扒手。
谁能算好警察?陈麦略一皱眉。文局虽然传奇,业务强悍,却贪财好色,从当了副局长时就放开了手脚。孟局很少伸手,但一伸手就敢漫天要价,不过是个老好人,好事不干,坏事也做得少。闷骚的朱局算一个,这人当兵出身,既不乱来,也不拍马屁,因此就要退休了还是个副局长。曹政委是个菩萨,眼大胆大,他老婆做着海鲜酒楼,家里不缺钱,倒也不作恶,每天说着正确的废话,不做坏事,也没见他做什么好事,全局上下都不太待见他。彭局是个下三滥,好色在全局当属第一,更是个糊涂虫,马屁拍到马脚也就罢了,他经常拍到马吊上去。本来要调金城分局做一把手的,他对政法委刘书记用金文写的“廉洁奉公”四个大字说:“领导写得真好,比康生写得还好。”刘书记的爹就死在康生手里。把当地著名书法家康庄说成康生的彭局就此走了背字,开始天天闯荡夜总会和桑拿。
再看各个队长,工作上个个都不是吃素的。公安系统和别的行政机构不同,没本事的干不了中层。刑侦支队长云铁山面似温和,实则城府颇深、心狠手辣,连他妈都能赶出门去。这人天下没几个朋友,但让人觉得朋友遍天下。巡警支队长老赵不言不语,每次出警成捆成串地抓人。他下面的特警队最喜欢夜里干活,装备全活得跟美军似的。但上周副队长老孙带队进错了门,把人家正嘿咻的一对新人按在了床上。新娘要索赔,说他们把新郎吓阳痿了,吃药都不管用了。交警支队的范队长最鸡贼,让人贴条子都恨不得贴到市长车上去,任何交通事故都要把双方车辆查个遍,揪出一切能罚钱的理由。经侦支队许队长饭量最大,却是队长里最瘦的一个,也不知那些燕鲍翅都吃到哪里去了。这些支队长胆魄大,手又黑,就连网管支队的黄进都天天吃香喝辣,收的不比他陈麦少。
孟局渴了,端起大茶缸子痛饮,又放下,开始说石场桥派出所照顾街道孤寡老人无私奉献一事。众队长们咬牙放屁吧唧嘴,以示抗议,纷纷拿起茶杯来喝,茶水流进不同粗细的喉咙,发出串串奇怪的声响。陈麦也伸手去拿茶杯,发现空了,不免为未能凑上这一热闹而懊恼。他忙离位到饮水机打水,转动间椅子嘎嘎作响。
突然被陈麦打断思路,孟局仿佛自己在演出时有人打着电话离场。他脸色一暗,皱着眉头,手指轻轻叩击桌面。陈麦忙举起杯子赔笑脸,心里却暗骂这长痔疮的老家伙。
小白深陷在椅子里,双手摆弄着手机。这双手一拨弄起吉他,就时常被兄弟们嘲笑。他刚考完司法考试,正缠着女友Daisy兑现承诺,赶紧和他上床。小白弹吉他弹来了漂亮的Daisy,可Daisy却逼着他去考律师,因为吉他那破玩意儿当不了饭吃,只是不知这次能否通过。
陈麦拍了小白的肩膀。小白仰起头,露出洁白整齐的牙,这牙彰显着他的善良。小白本不姓白,这是外号。小白比陈麦小了十岁,也是法大毕业的,是个错过两轮的本地师弟。四年前开始考律师,头发早早地斑白了。陈麦鼓励他玩吉他,没事儿就多写点好听的歌,别和他人一样三俗。
回阳关之后,小约翰建议他下海从商,就是继续卖红薯,也多少混个小财主。但陈麦就想干警察行当,又在大三寒假时在阳关街头看见了一身警服吆三喝四的二巴图。陈麦他爸提前托关系走后门找了个省厅领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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