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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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宫- 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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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女孩,而晓菌,因为有那人相对,根本就快乐地忽视了其他。 
笑完,晓菌偷偷从脚边拿了一段蛇蜕,突然盖在那人脸上,当然是玻璃挡着,但那人被狠狠地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地往后躲闪。 
晓菌说,我又没有拿蛇,这只是蛇皮呀!那人有点不高兴,没再说话。晓菌有点怕他生气走了,不再理他,又赶紧巴结那人。 
对不起,我只是想逗你一下。你不会生气吧? 
那人说,我不生气。可是,那人不再说什么了,只是抽烟。晓菌注意到,他通常把烟抽完作为一个告别时。晓菌担心他抽完这支烟要走了,就说,我以后保证不吓你了。我保证。我们再说点什么好吗,我喜欢有人和我讲话。你是生我的气了,对不起,你不要害怕好不好? 
那人在看晓菌。看着看着,突然掉转眼光,不再看回来。 
晓菌仿佛觉得他的神情很异样,有点什么东西吹进了眼睛,也像是哭了。 
晓菌感到费解和惊慌。她非常怕他抽身离去,她急急忙忙地说,你知道吗,蛇里面最贪吃的是谁?又是谁是女孩们的最佳舞伴?我告诉你吧,黄蟒蛇是最贪吃的。除它之外,所以的蛇都是不在乎吃的,它们都是值得女孩学习的减肥好榜样。印秋以前就怎么表扬过它们。秋姐,对不对呀? 
印秋没有回答。她对着一条盘踞桌上的黑眉锦蛇,在窃窃私语什么。 
那人还是没有转过身来,但电话还放在耳朵上。所以,晓菌往下继续说着:黄蟒蛇的腰身是最难看的,粗壮傻气,成天吃吃吃,好像整天肚子饿。你不给它吃,它就满地乱吃,什么石头啊、蛇蜕呀、袜子呀!捞到嘴里就吞。我们不让,它就以为我们和它争抢,扑上来就咬人,而且是连口咬,一口连一口,好像要把你的手吞下去才甘心。 
那人转过身来。晓菌高兴得笑弯了双眼。那人也笑了笑。 
晓菌如获特赦,眉飞色舞。我告诉你,最喜欢跳舞的蛇,就是黑眉锦蛇。黑眉锦蛇可灵气了。它简直就是艺术家。晓菌指指和印秋讲话的那条蛇,你看,它的皮肤多么光滑漂亮,它没有一点体臭味。它是浅绿色的,有点带黑,它的脸上有两条特别的黑眉毛,所以它叫黑眉锦。它特别会摆造型,虚荣心很强,登台表演的时候,我们都喜欢带它上台,它会在音乐声中,在你脖子上、头上绕啊绕的,一直到把你打扮得像个多头蛇妖,你要不及时给它拍照定格,它还不太高兴呢。我看它们是蛇里面最骚包的,对口职业是三陪小姐,对不对? 
印秋突然把那条黑眉锦蛇拿了过来,对着那人就舞蹈起来。那人有点发憷,脖子又开始一点点往后直了。晓菌知道他是害怕了。 
印秋说,到交换口来。你摸摸它! 
那人摇头。印秋说,你到交换口来,你要摸摸它!它比任何男人都可爱! 
那人点头同意。可他不愿意摸黑眉锦。难得印秋投入,晓菌很讨好地帮腔:它没有毒,皮肤摸上去很舒服的,凉凉的。你试试吧,不要紧。 
你到底来不来?!印秋说。 
那人有点发愣,看得出他内心恐惧。晓菌捂着话筒,回头对印秋说,你不要那么凶,好好劝。他是个胆小的人。 
印秋说,我到那边等他!她端着蛇就过去了。 
晓菌对那人说,你也挑战自我一下吧?再说,你平时都不搭理印秋,她其实也很寂寞难过。只是她不像我那么缠人啦。可怜可怜我们两个“犯人”吧,好不好?就去摸一下吧,让印秋高兴。她对你很好的。真的,她最近心情不好,她恨这里、恨我了。 
那人还是不想去。那人把烟掐了,可是身子没动。 
求你啦!不要这么胆小嘛。男子汉大丈夫,怕什么。 
晓菌把手指张开,一巴掌压在玻璃墙上。那人看看她,看看她的手掌,然后把自己的手掌也对了上去。那人的手比晓菌大了一节指头。晓菌笑起来。那人说,你的眼睛真像一个人啊。 
晓菌没有听清。正疑惑着,那人说,好吧,我去摸。你们两人都有强迫症。我只摸一下,否则我再也不来了。 
那人真的往交换窗口走去。他靠在存放血清的冰箱侧。印秋的脸不知为什么变得通红,一张又红又鼓的脸,完全是个熟透的西红柿长在黑眉锦蛇上。她的手势也十分别扭笨拙。这些,另外两人都不会注意到。一个是硬着头皮来承受折磨,另一个是因为同伴终于入伙游戏而兴奋。 
摸!印秋把蛇背脊对准那人。 
那人有点怕印秋突然将蛇仍到他身上。那人在印秋的眼光中,直觉到了印秋施暴的危险。他知道椭圆形的头是无毒蛇,可是,一说蛇,他心理上就有剧烈反应。好像蛇身已经扭动在他胸腔里、食道里,令那人恶心欲呕。 
摸呀!!! 
那人看准一段蛇身,小心地碰触了一下,飞快地把手撤离了。 
印秋狂笑起来。整条蛇飞了出来。 

6 摸蛇之后,印秋正式入伙,她不再和那人保持距离。她也开始要求那人讲故事。但印秋拒绝听美国警匪片。她强迫那人讲爱情故事。那人说他很少看爱情故事。但印秋不让步。印秋不让步,晓菌就帮着胁迫央求那人。 
有一天,那人带着矿泉水来了。晓菌觉得他就是为了讲故事才带水的。果然,印秋一要求,他就说了。那人确实不善讲故事,他的语言和表情都很干巴空洞。 
那人说,在一座山城里,有一个早恋的男孩,他爱上了一个眼睛长得很快乐的女孩子。虽然那男孩只有十多岁,女孩还比他大两岁零三个月,可是那个男孩子明白,他感受的就是爱情。不幸的是,那个男孩的家境太糟糕了,男孩的爸爸酗酒,母亲在一个咸菜罐头加工厂谋生。男孩在家是老小,姐姐妹妹都希望他读好书,那男孩成绩一直不错,真的上了大学。虽然只是个一般大学,但是,考上大学和努力读书的动力,全部是因为心里有那个眼睛特别的女孩。 
可是,女孩并不在乎那个男孩子,甚至从来不正眼看那男孩。女孩家里很了不起,是个干部家庭。现在这样说干部挺可笑,听说在你们南方,有一种最便宜的鱼,就叫干部鱼。但要知道,在当时,那是一个家庭地位的重要标志。 
大学毕业后,变成男人的那个男孩,一度失去了奋斗方向。因为他发现女孩子对他总是不咸不淡,而他无计可施。事实上,很多女孩子追求那个男孩,可是越多女孩喜欢他,他就越无望。如果你挺好的,人家还是不喜欢你,那实在是命运的问题了。这就不是人力所能解决的。 
但是,有一天,男人的好运来了。那个眼睛快乐的女孩发生了车祸,而男人就在发生车祸的附近。那个男人是个很孩子气的人,好奇心非常重,哪里人多,他就往哪里凑。当他拨开人群看到他梦中的女孩倒在血泊中,大脑都没转动,他就抱起了女孩,拦车冲进了医院。 
好消息又来了,女孩失血严重。0型血的那个人要医生抽出允许抽出的最多血量。看到女孩的血管里流淌着他的血时,那个人跑到卫生间,流下了眼泪。 
他对自己说,如果女孩还是不接受他,就接受他的血吧。那血可以陪女孩到永远呢。 
女孩的家人知道那个人后,竭力反对那人再到医院来。他们对那个人充满敌意,他们公开表示瞧不起那个人的家庭。没有想到的是,正是因为家庭的强烈反对,女孩突然转变态度,她告诉那个人,我一定要嫁给你。那个女孩是个叛逆性很强的人,敢作敢当,一出院就和那个人同居了。那个人非常不安。看到女孩的家人,他都低头回避,他觉得自己像个小偷。他在心里一遍遍对自己说,一定要让女孩过上幸福的生活。 
持电话分机的晓菌打断了这个爱情故事,说换一个吧。警匪片,要不日本恐怖片?医院和学校的恐怖片最好看…… 
印秋生气地瞪了晓菌一眼,说:你不听走开! 
那人不说话,好像在搜索新故事,又好像什么都不想再说了,空矿泉水瓶,在他手里捏得嘎嘎响。晓菌经常觉得看不透那人的表情。那人似乎歉意地笑笑,一口接一口地抽烟,眼神飘忽在她们看不见的榕树林梢的远方。 
印秋来到了玻璃房前。印秋脸上有介于媚笑和狰狞之间的表情。 
印秋说,那个男人就是你! 
晓菌想笑,但怕印秋不高兴。那人没有收回投向远方的眼光,他好像没听到印秋的话。晓菌小声嘀咕,他的爱情故事太烂了。算了,秋姐,让他讲个鬼片吧,我喜欢日本的,我看过一个死了又活回来的少女,她披着头发坐在窗帘后面…… 
印秋不理睬晓菌。她的食指戳在玻璃墙上,冲着那人说,那男人就是你,肯定是你!是你! 
那人还是没回脸看印秋,但他笑了笑,点着头说,你说是我就是我吧。 
那人看了看四周。榕树公园里暮色四合,长风从榕树林梢吹了过来。红眼睛和黄眼睛树叶飘落得更密集了。蛇宫的一名工作人员领着一个保安和两名高大的男子,穿过秋风中纷纷扬扬的小叶子,走了过来。暮色中,几个男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那个把烟掐灭,说,以后再讲吧。那人要放电话。 
印秋生气了:讲完!你不讲完,我就塞一条蛇到你衣服里。那个不负责任的女孩肯定死了吧,最后? 
那人眯着眼睛在看来人。他心不再焉地回答印秋说,唔,不,不是,是那个男人死了。 
印秋又说了什么,那人根本没听到。他全神贯注地观察那三个人。两个穿便衣的高大男子,一副不以为然又透着不可一世的表情,颇像公干在身的警察。他们边走边看蛇,转了一圈又到前面来。工作人员拿着红电话,对晓菌说,是我的朋友,出差路过。 
晓菌雀跃而去,热情洋溢地回答问题。同时,她侧脸一直冲着这边的那人笑。她喜欢听到印秋说话,喜欢有人参观,喜欢被人关注。喜欢大家都有心情说话,喜欢人人都有话可说,喜欢一团和气的温暖热闹。晓菌非常满意。 
这边的绿电话线上,一里一外是那人和印秋。印秋不许那人放电话。她的语气变化多端,一会儿尖声尖腔,有时又突然嗲声嗲气。她要求那人把故事讲完。但那人老是用眼角余光在看那一拨参观者。印秋觉得他是瞟晓菌。印秋说,你干吗一心二用?我们说话就说话嘛!看七看八的看什么看! 
直到保安和两名陌生男子离去,那人才又再点燃一支烟。晓菌跑了过来,不知对谁说:嗨,他们的口音和他一样,很好听,所以,我乐意多回答问题。 
那人在外面并没有听到晓菌的话。晓菌回来,他转过了身子,继续慢吞吞地往下说。 
结婚的第二年,那个男人有了个非常好玩的儿子。可是生活很不理想。那个男人为人处世确实太差劲了,在工作单位混得很糟糕,单位本身又不景气,好不容易有出差的机会,通常都是去讨债,讨要不回来的债。那人的儿子盼望爸爸出差能给他带礼物,可是,他爸爸只能把小旅馆里一次性劣质的牙刷、小肥皂、小牙膏,带回来做礼物。后来他和别人做点小生意,都是亏本。要命的是,那个眼睛特别迷人的女孩,虽然当了母亲,还是像个孩子。她有个致命的奢侈爱好,就是非常非常着迷漂亮的睡衣。八百、一千、两千的睡衣,抱着就舍不得放,可怜巴巴地看着那个男人,用她那双快乐可爱的眼睛。那个人知道,她可能以为她的丈夫很能赚钱。那个人出于自尊和婚前暗下的誓言,所以,很不愿让她失望。其实,那个人心里绝望极了。那个人觉得她应该是当豌豆公主啊,或者石油大亨、是船王、是比尔盖茨的女人。不过话说回来,她在其他方面,并不是奢侈无度的,她就是喜欢睡衣,她只是喜欢睡衣。那个人还最清楚,没有几个女人会有这样的妖娆逼人的身段了。它有权穿最性感美丽的内衣。 
讲到这一节的时候,晓菌过来了。晓菌还是想听美国片子或者日本鬼故事,但是,看印秋专注而霸道的样子,她不敢再提。晓菌心不在焉。两名参观客走后,那人总是看着她的眼睛。那眼光谈不上有温度,但显然令印秋不高兴。印秋时不时顺着那人不冷不热但执著的目光,斜瞪晓菌一眼。因为感到那人好像被印秋霸占,晓菌就故意用温柔热烈的眼光回应那人。秋姐专横的神情,刺激晓菌坚决用热烈的眼睛把那人的眼光焊接固定住。她感到胜利的欢悦。 
印秋站了起来。完完全全地挡在晓菌和那人之间。 
那人不知道两个女孩在较劲。他沉浸在一种黄昏色的忧伤中,有时他笑一笑,可是,晓菌和印秋都觉得是一种粗糙的敷衍。那人有时有点说不下去,有一下,烟都熄灭了。他只好重新再点。点着了,他就眯着眼睛,任烟雾在脸上袅娜。 
印秋很不耐烦,突然对话筒大吼:快点说! 
那人耳膜显然被震了一下,他把话筒拿远了。 
那人说,生活在不断证明,那个意气用事的女孩大错特错了。她赌气嫁的那个人,真的是个大笨蛋。那个人变得非常爱喝酒,像他的酒鬼父亲一样,成天用劣质酒,把自己灌得昏昏沉沉,而且每次喝了酒就哭。他想逃避现实。那个女孩就带着孩子离开了他,他们长住在娘家了。他有时几个月都见不到她和孩子。 
他的母亲姐妹都说,你去死吧,你这样子和你父亲、和一条死老鼠、一袋臭垃圾有什么区别?!他也知道这是很招人嫌的,所以,他甚至希望有一天能喝到致命的假酒。这样的死法,毫不需要死者个人对社会作任何解释交代,也不需要他人猜度。那是多么轻松的了结啊。 
有一天,是他们的儿子四岁生日,他请他儿子吃饭。孩子的母亲也来了。本来她是不来的。但那是个固执的女人,因为她家里父母兄弟的嘲笑和反对,她赌气偏要和家里对着干,所以,突然她来了。一家人三口相聚的时候很少。那个人不怎么说话,因为他心里压着沉重的爱和歉疚。 
坐在那卫生条件很差的小餐馆里,一锅酸菜粉条炖肉,一碗大拉皮,一盘地三鲜,一盘芹菜水饺,还有一盘儿子爱吃的锅包肉。他们的儿子边吃锅包肉,一边不断要水喝。做妈妈的批评他了。做妈妈的说,你不能喝水,水会冲淡胃液。慢慢你的胃就会生病。所以,你只能喝汤。 
他们的儿子,把小汤匙咬在嘴里,拒绝喝汤。那个四岁的人,有一双和他妈妈一模一样的眼睛,就是可以带动、传感你微笑的眼睛。四岁的人说,我的胃是怎么认识水和汤不一样呢?它又没有眼睛,又没有嘴巴,它怎么知道谁是水谁是汤呀? 
那个人一直没有说话。听到儿子的话,看着儿子的眼睛,他突然泪水满眶,他马上站起来走出店外,他想,他不能再像垃圾、像死老鼠一样地活着了。 
晓菌根本不是很认真在听,她用花里胡哨的媚态说,后来呢?———我知道啦,他痛改前非的时候,偏偏就喝到致命的假酒啦。 
那人笑出声来。几乎称得上是开心的笑声,一口烟呛得他连声咳嗽。那咳嗽声音像从苍老破旧的胸腔深处传出来。那人说,不,那个人是被枪打死的,而且被打了好几枪。都在后心上。他死得非常难看。临终前,他跟行刑者说,遗体我都立遗嘱捐赠了。请操作得精确一点,别打坏了能用的东西。 
印秋十分扫兴:我还以为是你呢。你结婚没有? 
那人说,当然。 
晓菌觉得印秋太粗鲁,但没想到印秋还有更令人尴尬的话: 
瞧你那副得意的模样!有很多妖精追求吧? 
那人似乎不知如何回答。 
印秋格格格地笑出声:你为什么不说说你自己的爱情故事? 
我没有爱情故事。因为我并不讨人喜欢。我活得很糟糕。 
空矿泉水瓶被那人捏得嘎嘎响。 
印秋突然把手指横进嘴里,吹了一声尖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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