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自清散文全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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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自清散文全编- 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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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年人若还打着少年人的调子,——姑不论调子的好坏——原也未尝不可,只总觉〃像煞有介事〃。他要用很大的力量去写出那冒着热气或流着眼泪的话;一个神经敏锐的人对于这个是不容易忍耐的,无论在自己在别人。这好比上了年纪的太太小姐们还涂脂抹粉地到大庭广众里去卖弄一般,是殊可不必的了。

  其实这些都可以说是废话,只要想一想咱们这年头。这年头要的是〃代言人〃,而且将一切说话的都看作〃代言人〃;压根儿就无所谓自己的话。这样一来,如我辈者,倒可以将从前狂妄之罪减轻,而现在是更无话可说了。

  但近来在戴译《唯物史观的文学论》里看到,法国俗语〃无话可说〃竟与〃一切皆好〃同意。呜呼,这是多么损的一句话,对于我,对于我的时代!

  1931年3月。
 

 

给亡妇 
 

  谦,日子真快,一眨眼你已经死了三个年头了。这三年里世事不知变化了多少回,但你未必注意这些个,我知道。你第一惦记的是你几个孩子,第二便轮着我。孩子和我平分你的世界,你在日如此;你死后若还有知,想来还如此的。告诉你,我夏天回家来着:迈儿长得结实极了,比我高一个头。闰儿父亲说是最乖,可是没有先前胖了。采芷和转子都好。五儿全家夸她长得好看;却在腿上生了湿疮,整天坐在竹床上不能下来,看了怪可怜的。六儿,我怎么说好,你明白,你临终时也和母亲谈过,这孩子是只可以养着玩儿的,他左挨右挨去年春天,到底没有挨过去。这孩子生了几个月,你的肺病就重起来了。我劝你少亲近他,只监督着老妈子照管就行。你总是忍不住,一会儿提,一会儿抱的。可是你病中为他操的那一份儿心也够瞧的。那一个夏天他病的时候多,你成天儿忙着,汤呀,药呀,冷呀,暖呀,连觉也没有好好儿睡过。那里有一分一毫想着你自己。瞧着他硬朗点儿你就乐,干枯的笑容在黄蜡般的脸上,我只有暗中叹气而已。

  从来想不到做母亲的要像你这样。从迈儿起,你总是自己喂乳,一连四个都这样。你起初不知道按钟点儿喂,后来知道了,却又弄不惯;孩子们每夜里几次将你哭醒了,特别是闷热的夏季。我瞧你的觉老没睡足。白天里还得做菜,照料孩子,很少得空儿。你的身子本来坏,四个孩子就累你七八年。到了第五个,你自己实在不成了,又没乳,只好自己喂奶粉,另雇老妈子专管她。但孩子跟老妈子睡,你就没有放过心;夜里一听见哭,就竖起耳朵听,工夫不大就得过去看。十六年初,和你到北京来,将迈儿,转子留在家里;三年多还不能去接他们,可真把你惦记苦了。你并不常提,我却明白。你后来说你的病就是惦记出来的;那个自然也有份儿,不过大半还是养育孩子累的。你的短短的十二年结婚生活,有十一年耗费在孩子们身上;而你一点不厌倦,有多少力量用多少,一直到自己毁灭为止。你对孩子一般儿爱,不问男的女的,大的小的。也不想到什么〃养儿防老,积谷防饥〃,只拚命的爱去。你对于教育老实说有些外行,孩子们只要吃得好玩得好就成了。这也难怪你,你自己便是这样长大的。况且孩子们原都还小,吃和玩本来也要紧的。你病重的时候最放不下的还是孩子。病的只剩皮包着骨头了,总不信自己不会好;老说:〃我死了,这一大群孩子可苦了。〃后来说送你回家,你想着可以看见迈儿和转子,也愿意;你万不想到会一走不返的。我送车的时候,你忍不住哭了,说:〃还不知能不能再见?〃可怜,你的心我知道,你满想着好好儿带着六个孩子回来见我的。谦,你那时一定这样想,一定的。

  除了孩子,你心里只有我。不错,那时你父亲还在;可是你母亲死了,他另有个女人,你老早就觉得隔了一层似的。出嫁后第一年你虽还一心一意依恋着他老人家,到第二年上我和孩子可就将你的心占住,你再没有多少工夫惦记他了。你还记得第一年我在北京,你在家里。家里来信说你待不住,常回娘家去。我动气了,马上写信责备你。你教人写了一封覆信,说家里有事,不能不回去。这是你第一次也可以说第末次的抗议,我从此就没给你写信。暑假时带了一肚子主意回去,但见了面,看你一脸笑,也就拉倒了。打这时候起,你渐渐从你父亲的怀里跑到我这儿。你换了金镯子帮助我的学费,叫我以后还你;但直到你死,我没有还你。你在我家受了许多气,又因为我家的缘故受你家里的气,你都忍着。这全为的是我,我知道。那回我从家乡一个中学半途辞职出走。家里人讽你也走。哪里走!只得硬着头皮往你家去。那时你家像个冰窖子,你们在窖里足足住了三个月。好容易我才将你们领出来了,一同上外省去。小家庭这样组织起来了。你虽不是什么阔小姐,可也是自小娇生惯养的,做起主妇来,什么都得干一两手;你居然做下去了,而且高高兴兴地做下去了。菜照例满是你做,可是吃的都是我们;你至多夹上两三筷子就算了。你的菜做得不坏,有一位老在行大大地夸奖过你。你洗衣服也不错,夏天我的绸大褂大概总是你亲自动手。你在家老不乐意闲着;坐前几个〃 月子〃,老是四五天就起床,说是躺着家里事没条没理的。其实你起来也还不是没条理;咱们家那么多孩子,哪儿来条理?在浙江住的时候,逃过两回兵难,我都在北平。真亏你领着母亲和一群孩子东藏西躲的;末一回还要走多少里路,翻一道大岭。这两回差不多只靠你一个人。你不但带了母亲和孩子们,还带了我一箱箱的书;你知道我是最爱书的。在短短的十二年里,你操的心比人家一辈子还多;谦,你那样身子怎么经得住!你将我的责任一股脑儿担负了去,压死了你;我如何对得起你!

  你为我的捞什子书也费了不少神;第一回让你父亲的男佣人从家乡捎到上海去。他说了几句闲话,你气得在你父亲面前哭了。第二回是带着逃难,别人都说你傻子。你有你的想头:〃没有书怎么教书?况且他又爱这个玩意儿。〃其实你没有晓得,那些书丢了也并不可惜;不过教你怎么晓得,我平常从来没和你谈过这些个!总而言之,你的心是可感谢的。这十二年里你为我吃的苦真不少,可是没有过几天好日子。我们在一起住,算来也还不到五个年头。无论日子怎么坏,无论是离是合,你从来没对我发过脾气,连一句怨言也没有。——别说怨我,就是怨命也没有过。老实说,我的脾气可不大好,迁怒的事儿有的是。那些时候你往往抽噎着流眼泪,从不回嘴,也不号啕。不过我也只信得过你一个人,有些话我只和你一个人说,因为世界上只你一个人真关心我,真同情我。你不但为我吃苦,更为我分苦;我之有我现在的精神,大半是你给我培养着的。这些年来我很少生病。但我最不耐烦生病,生了病就呻吟不绝,闹那伺候病的人。你是领教过一回的,那回只一两点钟,可是也够麻烦了。你常生病,却总不开口,挣扎着起来;一来怕搅我,二来怕没人做你那份儿事。我有一个坏脾气,怕听人生病,也是真的。后来你天天发烧,自己还以为南方带来的疟疾,一直瞒着我。明明躺着,听见我的脚步,一骨碌就坐起来。我渐渐有些奇怪,让大夫一瞧,这可糟了,你的一个肺已烂了一个大窟窿了!大夫劝你到西山去静养,你丢不下孩子,又舍不得钱;劝你在家里躺着,你也丢不下那份儿家务。越看越不行了,这才送你回去。明知凶多吉少,想不到只一个月工夫你就完了!本来盼望还见得着你,这一来可拉倒了。你也何尝想到这个?父亲告诉我,你回家独住着一所小住宅,还嫌没有客厅,怕我回去不便哪。

  前年夏天回家,上你坟上去了。你睡在祖父母的下首,想来还不孤单的。只是当年祖父母的坟太小了,你正睡在圹底下。这叫做〃抗圹〃,在生人看来是不安心的;等着想办法哪。那时圹上圹下密密地长着青草,朝露浸湿了我的布鞋。你刚埋了半年多,只有圹下多出一块土,别的全然看不出新坟的样子。我和隐今夏回去,本想到你的坟上来;因为她病了没来成。我们想告诉你,五个孩子都好,我们一定尽心教养他们,让他们对得起死了的母亲——你!谦,好好儿放心安睡吧,你。

  1932年10月11日作。

  (原载1933年1月1日《东方杂志》第30卷第1号)
 

 

你我 
 

  现在受过新式教育的人,见了无论生熟朋友,往往喜欢你我相称。这不是旧来的习惯而是外国语与翻译品的影响。这风气并未十分通行;一般社会还不愿意采纳这种办法——所谓粗人一向你呀我的,却当别论。有一位中等学校校长告诉人,一个旧学生去看他,左一个〃你〃,右一个〃你〃,仿佛用指头点着他鼻子,真有些受不了。在他想,只有长辈该称他〃你〃,只有太太和老朋友配称他〃你〃。够不上这个份儿,也来〃你〃呀〃你〃的,倒像对当差老妈子说话一般,岂不可恼!可不是,从前小说里〃弟兄相呼,你我相称〃,也得够上那份儿交情才成。而俗语说的〃你我不错〃,〃你我还这样那样〃,也是托熟的口气,指出彼此的依赖与信任。

  同辈你我相称,言下只有你我两个,旁若无人;虽然十目所视,十手所指,视他们的,指他们的,管不着。杨震在你我相对的时候,会想到你我之外的〃天知地知〃,真是一个玄远的托辞,亏他想得出。常人说话称你我,却只是你说给我,我说给你;别人听见也罢,不听见也罢,反正说话的一点儿没有想着他们那些不相干的。自然也有时候〃取瑟而歌〃,也有时候〃指桑骂槐〃,但那是话外的话或话里的话,论口气却只对着那一个〃你〃。这么着,一说你看,你我便从一群人里除外,单独地相对着。离群是可怕又可怜的,只要想想大野里的独行,黑夜里的独处就明白。你我既甘心离群,彼此便非难解难分不可;否则岂不要吃亏?难解难分就是亲昵;骨肉是亲昵,结交也是个亲昵,所以说只有长辈该称〃你〃,只有太太和老朋友配称〃你〃。你我相称者,你我相亲而已。然而我们对家里当差老妈子也称〃你〃,对街上的洋车夫也称〃你〃,却不是一个味儿。古来以〃尔汝〃为轻贱之称;就指的这一类。但轻贱与亲昵有时候也难分,譬如叫孩子为〃狗儿〃,叫情人为〃心肝〃,明明将人比物,却正是亲昵之至。而长辈称晚辈为〃你〃,也夹杂着这两种味道——那些亲谊疏远的称〃你〃,有时候简直毫无亲昵的意思,只显得辈分高罢了。大概轻贱与亲昵有一点相同;就是,都可以随随便便,甚至于动手动脚。

  生人相见不称〃你〃。通称是〃先生〃,有带姓不带姓之分;不带姓好像来者是自己老师,特别客气,用得少些。北平人称〃某爷〃,〃某几爷〃,如〃冯爷〃,〃吴二爷〃,也是通称,可比〃某先生〃亲昵些。但不能单称〃爷〃,与〃先生〃不同。〃先生〃原是老师,〃爷〃却是〃父亲〃;尊人为师犹之可,尊人为父未免吃亏太甚。(听说前清的太监有称人为〃爷〃的时候,那是刑余之人,只算例外。)至于〃老爷〃,多一个〃老〃字,就不会与父亲相混,所以仆役用以单称他的主人,旧式太太用以单称她的丈夫。女的通称〃小姐〃,〃太太〃,〃师母〃,却都带姓;〃太太〃,〃师母〃更其如此。因为单称〃太太〃,自己似乎就是老爷,单称〃师母〃,自己似乎就是门生,所以非带姓不可。〃太太〃是北方的通称,南方人却嫌官僚气;〃师母〃是南方的通称,北方人却嫌头巾气。女人麻烦多,真是无法奈何。比〃先生〃亲近些是〃某某先生〃,〃某某兄〃,〃某某〃是号或名字;称〃兄〃取其仿佛一家人。再进一步就以号相称,同时也可称〃你〃。在正式的聚会里,有时候得称职衔,如〃张部长〃,〃王经理〃;也可以不带姓,和〃先生〃一样;偶尔还得加上一个〃贵〃字,如〃贵公使〃。下属对上司也得称职衔。但像科员等小脚色却不便称衔,只好屈居在〃先生〃一辈里。

  仆役对主人称〃老爷〃,〃太太〃,或〃先生〃,〃师母〃;与同辈分别的,一律不带姓。他们在同一时期内大概只有一个老爷,太太,或先生,师母,是他们衣食的靠山;不带姓正所以表示只有这一对儿才是他们的主人。对于主人的客,却得一律带姓;即使主人的本家,也得带上号码儿,如〃三老爷〃,〃五太太〃。——大家庭用的人或两家合用的人例外。〃先生〃本可不带姓,〃老爷〃本是下对上的称呼,也常不带姓;女仆称〃老爷〃,虽和旧式太太称丈夫一样,但身份声调既然各别,也就不要紧。仆役称〃师母〃,决无门生之嫌,不怕尊敬过分;女仆称〃太太〃,毫无疑义,男仆称〃太太〃,与女仆称〃老爷〃同例。晚辈称长辈,有〃爸爸〃,〃妈妈〃,〃伯伯〃,〃叔叔〃等称。自家人和近亲不带姓,但有时候带号码儿;远亲和父执,母执,都带姓;干亲带〃干〃字,如〃干娘〃;父亲的盟兄弟,母亲的盟姊妹,有些人也以自家人论。

  这种种称呼,按刘半农先生说,是〃名词替代代词〃,但也可说是他称替代对称。不称〃你〃而称〃某先生〃,是将分明对面的你变成一个别人;于是乎对你说的话,都不过是关于〃他〃的。这么着,你我间就有了适当的距离,彼此好提防着;生人间说话提防着些,没有错儿。再则一般人都可以称你〃某先生〃,我也跟着称〃某先生〃,正见得和他们一块儿,并没有单独挨近你身边去。所以〃某先生〃一来,就对面无你,旁边有人。这种替代法的效用,因所代的他称广狭而转移。譬如〃某先生〃,谁对谁都可称,用以代〃你〃,是十分〃敬而远之〃;又如〃某部长〃,只是僚属对同官与长官之称,〃老爷〃只是仆役对主人之称,敬意过于前者,远意却不及;至于〃爸爸〃〃妈妈〃,只是弟兄姊妹对父母的称,不像前几个名字可以移用在别人身上,所以虽不用〃你〃,还觉得亲昵,但敬远的意味总免不了有一些;在老人家前头要像在太太或老朋友前头那么自由自在,到底是办不到的。

  北方话里有个〃您〃字,是〃你〃的尊称,不论亲疏贵贱全可用,方便之至。这个字比那拐弯抹角的替代法干脆多了,只是南方人听不进去,他们觉得和〃你〃也差不多少。这个字本是闭口音,指众数;〃你们〃两字就从此出。南方人多用〃你们〃代替 〃你〃。用众数表尊称,原是语言常例。指的既非一个,你旁边便仿佛还有些别人和你亲近的,与说话的相对着;说话的天然不敢侵犯你,也不敢妄想亲近你。这也还是个〃敬而远之〃。湖北人尊称人为〃你家〃,〃家〃字也表众数,如〃人家〃〃大家〃可见。

  此外还有个方便的法子,就是利用呼位,将他称与对称拉在一块儿。说话的时候先叫声〃某先生〃或别的,接着再说〃你怎样怎样〃;这么着好像〃你〃字儿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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