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拉又停顿了一下,这次停得比较久一些,「他看起来好像没流血,所以我会直接缝合,并清楚地告诉他,如果他动得太厉害,我会把他绑在桌上,用我觉得对他最有利的方式来帮他疗伤。」
「嗯,」奥威尔似乎对她的回答感到有点意外,「好,很好,所以克沃思你还是希望不要麻醉吗?」
「对,谢谢。」我礼貌地说,「我不需要。」
「好吧。」莫拉说,好像她只好接受一样,「首先我们会清洗与消毒伤口。」酒精让我产生刺痛感,不过那是最糟的部分。莫拉说明步骤时,我努力放松自己,奥威尔则是持续发表看法并提供意见。我让脑子思考别的东西,在针穿过麻痹的肌肉时,努力按捺着不动。
她很快就完成缝补,接着开始帮我包扎,手法迅速利落,令人赞赏。接着她扶我坐起来,帮我缠上亚麻布,我心想奥威尔的学生都像她那样训练有素吗?
她在我背后绑上最后一个结,我感觉到她轻轻地触碰着我的肩膀,在纳尔鲁的麻醉效果下,几乎感觉不到那触感。「他的皮肤很漂亮。」我听到她若有所思地说,应该是对奥威尔说的。
「诠士!」奥威尔严厉地说,「你那样讲很不专业,我对你缺乏见识的说法感到失望。」
「我是指他可能会留下的疤痕。」她严声反驳,「我想,只要他不让伤口裂开,最后应该只会留下浅浅的线条。」
「嗯。」奥威尔说,「是,当然,他要怎么避免让伤口裂开?」
莫拉绕到我面前,「避免做这样的动作。」她把手伸到前方,「或是这样。」她把手高举在头上,「避免任何太快的动作,诸如跑步、跳跃、爬行之类的。两天后就可以拆绷带了,不要弄湿。」她把目光从我身上移开,看着奥威尔。
他点头,「很好,诠士。你可以离开了。」他看着一直默默在一旁观察整个过程的年轻男子。「杰瑞,你也可以走了。如果有人找我,我会在研究室里,谢谢。」
不久,只剩奥威尔和我在房间里,他动也不动地站着,一只手捂着嘴,我小心翼翼地穿上衬衫。最后,他似乎终于做了决定,「颖士克沃思,你想到医护馆里学习吗?」
「奥威尔大师,我很想。」我坦白地说。
他自顾自点头,手还是搁在唇边,「四天后回来这里,如果你能避免撕裂缝合的伤口,我就收你来见习。」他两眼闪闪发亮。
第四十三章 闪烁的火光
纳尔鲁的兴奋效用让我觉得飘飘然,再加上我几乎感受不到疼痛,便直接前往大书库。既然我已经进了奥秘所,就可以自在地探索书库,那也是我这辈子一直想去的地方。
更棒的是,只要我不请馆员帮我调书,大书库的手册上就不会记录我翻阅了哪些书。我可以尽情地研究祁德林人和艾密尔,也不会有人知道我在做「幼稚」的研究,连罗兰大师也不会知道。
我走进亮着红光的大书库,看到安布罗斯和菲拉一起坐在柜台的后方,或许这就是所谓的祸福参半吧。
安布罗斯贴近菲拉低语,菲拉一脸不太自在、但知道礼貌推辞也无益的表情。安布罗斯把一只手放在她膝上,另一只手放在她身后的椅背上,手掌搁在她脖子上。他觉得这样看起来温柔深情,但菲拉的身体看起来有点紧绷,就像受惊的小鹿一样。他缠住她的样子,就像你从颈圈拉着狗,避免它跑掉一样。
大门在我身后砰的一声关了起来,菲拉抬起头和我四目相接,接着低头看往别处,仿佛对身陷的处境感到丢脸,好像自己做错了什么一样。我在塔宾街头看过那样的表情太多次了,那景象让我心中燃起了往昔的怒火。
我走向柜台,制造没必要的噪音。我看到柜台另一端摆着纸和墨水,还有一张纸,上面四分之三都是涂涂改改的字样,看来安布罗斯是想作诗。
我走到柜台边,站了一下,菲拉往别的地方看,就是不看我和安布罗斯。她在位子上尴尬地动了一下身子,但显然不想引起注意,我刻意清清喉咙。
安布罗斯一脸不悦地回头看我,「颖士,你来的时机很不巧,待会再来。」他又把头转开,不理我。
我哼了一声,倚向柜台,拉长脖子看他摊在那里的纸张。「我来的时间很不巧?拜托,你一行有十三个音节。」我用手指轻拍着纸面,「格律也不对,这是韵文吗?」
他又转头看我,一脸怒容,「颖士,你讲话小心一点,哪天要我指导你作诗,那就是……」
「……就是你有两小时空档的时候。」我说,「整整耗了两小时,才开头写一句『谦卑的鸫鸟也懂北方?』我都不知道该从何批评起了,这基本上是个笑话。」
「你懂什么诗?」安布罗斯头也不回地说。
「有瑕疵的诗,我一听就可以听出来。」我说,「但是这不单是有瑕疵而已,有瑕疵的诗至少还押韵,这比较像是乱写一通,好像有人跌落一排不平坦的楼梯,最下面刚好有一坨堆肥一样。」
「那是弹性押韵。」他不满地反驳,「我想你不会懂的。」
「弹性?」我怀疑地笑了出来,「我知道,要是我看到一只马的脚乱『弹』成这副德行,我会大发慈悲宰了它,然后烧了它可怜的躯体,以免狗儿看它不良于行,而把它活活咬死。」
安布罗斯终于转身面对我了,这么一来他的右手也离开菲拉的膝盖,我算是成功了一半,但是他另一只手还在她的脖子上,以一种看似随性的爱抚动作把她困在椅子上。
「我料到你今天可能会顺道过来。」他开心地说,「所以我查过名册了,你还不在名册里,只能进卷库,或是等名册更新以后再来。」
「我没恶意,不过你可以再查一下吗?我想我没办法信任想用『北方』和『财产』对韵,ㄤ、ㄢ不分的人。难怪你得把女人困住,才能逼她们听你的诗。」
安布罗斯气得绷紧身体,手滑落椅背,放到身旁,一脸怨恨的表情,「颖士,等你年纪大一点,就会知道男人和女人在一起做什么了……」
「做什么?在大书库大厅的后方吗?」我指着我们周遭,「老天,这又不是妓院。还有,她是学生,不是你付钱上的婊子。你要上女人,好歹也去花街柳巷,至少那女人会觉得收了你的钱,叫几声也无妨。」
安布罗斯气得涨红了脸,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你对女人根本一无所知。」
「至少这点我们有共识。」我顺口说,「其实那就是我来这里的原因,我想做点研究,找一两本这方面的书。」我用两只手指用力敲着名册,「所以快查一下我的名字,让我进去。」
安布罗斯翻开名册,找到某页,把名册转向我,「喏,如果你可以在那名单上找到你的名字,欢迎你随意使用书库。」他露出不自然的微笑,「不然就等一旬以后再回来,那时名册应该就更新了。」
「我怕有人质疑我进奥秘所的事,请大师开了一份证明。」我说,把衬衫拉到头上,转身让他看我背后的一大片绷带,「你从那边看得清楚吗?还是我得再靠近一点?」
安布罗斯明显沉默了,我放下衬衫,转身面对菲拉,完全不理他。「馆员小姐,」我同时向她鞠躬,微微地行个礼,因为背部无法弯下腰,「你可以好心帮我找本关于女人的书吗?学长要我自己研读这个微妙的主题。」
菲拉浅浅地笑,放松了一些,安布罗斯把手从她身上拿开后,她一直紧绷、别扭地坐在那里。我猜她很清楚安布罗斯的性情,知道她如果闪避他,让他没面子,之后就得为此付出代价。「我不知道我们有没有那样的书。」
「我只要入门书就够了,」我面带微笑地说,「有人清楚告诉我,我对女人一无所知,所以任何相关的书籍都有帮助。」
「有图解的那种书吗?」安布罗斯突然不屑地说。
「如果我们的研究堕落到那种程度,我一定会向你求教的。」我说,连看都不看他一眼。我微笑面对菲拉,「或许给我一本动物寓言集吧。」我轻声说,「我听说女人是稀有动物,和男人很不一样。」
菲拉展露笑颜,她轻声笑,「我想,我可以去找找看。」
安布罗斯绷着脸看她。
她对他做了一个安抚的手势,「安布罗斯,大家都知道他进奥秘所了。」她说,「让他进去有什么关系?」
安布罗斯瞪着她,「你为何不回卷库,扮演打杂的乖女孩?」他冷冷地说,「这里我一个人来处理就行了。」
菲拉绷紧身子起身,收拾她原本想读的书,走进卷库。她拉开门时,对我短暂地露出感谢与解脱的表情,不过那也可能只是我的幻想。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以后,大厅似乎变暗了一些,我不是比喻,而是灯光真的暗了下来。我看了一下室内周遭悬挂的共感灯,不解哪里出了问题。
但隔了一会儿,我感觉到背部开始慢慢出现灼热感,我知道原因了,是纳尔鲁的药效开始消退了。
最强效的止痛药都有严重的副作用,泰纳辛有时会让人精神错乱或昏倒;莱希宁有毒;欧菲棱很容易上瘾;漫卡可能是效力最强的,俗称「恶魔根」有它的道理。
纳尔鲁的药效没那么强,但比较安全,算是比较温和的麻药、兴奋剂、血管收缩剂,那也是为什么他们鞭打我时,我没有血流成河的原因。最棒的是,它没什么明显的副作用。不过,服用纳尔鲁还是有代价的,一旦药效退了,会让人觉得身心俱疲。
无论如何,我是来这里参观书库的,我现在已经进奥秘所了,我一定要进到书库里才肯离开。我转身面对柜台,表情坚决。
安布罗斯打量我好一会儿,叹了一口气,「好吧,」他说,「我们打个商量,你不要把在这里看到的事情张扬出去,我就破例让你进去,虽然你的名字还没正式登录在名册里。」他表情有点紧张,「这样如何?」
我连讲话时,都可以感觉到纳尔鲁提振精神的效果逐渐消退,我的身体变得又重又累,脑筋变得愈来愈迟缓,我伸手搓揉脸庞,身体每动一下就牵动着背部缝补的伤口,让我跟着抽痛了起来。「好。」我含糊地说。
安布罗斯打开其中一本名册,边翻页边叹气,「既然这是你第一次进书库,你得付书库费。」
我的胃传出怪怪的柠檬味,那是阿本不曾提起的副作用,令我分心。过了一会儿,我看到安布罗斯一脸期待地抬头看我,「什么?」
他露出怪异的表情:「书库费。」
「以前我进卷库都不用付费。」我说
安布罗斯抬头看我,好像我是白痴一样,「因为我要收的是书库费,不是卷库费。」他又低头看名册,「通常你缴交第一学期的奥秘所学费时,会额外遭再交书库费,但因为你是跳级,你得现在交。」
「多少钱?」我问,摸找我的钱包。
「一银币。」他说,「你一定要先付费才能进去,一切照规定来。」
我为笼楼的床位付钱以后,几乎就只剩一银币了,我很清楚我需要为下学期的学费好好储蓄,一旦我付不出钱,就得离开大学院。
不过,为了我梦想近一辈子的东西支付一银币,那感觉不是多大的代价。我从钱包里掏出一银币,递了出去。「我需要签到吗?」
「不用那么正式。」安布罗斯说,他开抽屉拿出一个小小的金属圆盘。纳尔鲁的副作用让我变得反应迟缓,我过了一会儿才看出那是什么:携带型的共感灯。
「书库里没有照明。」安布罗斯语气平淡地说,「里面太辽阔了,灯光对书本长期有害,手提灯要一块半银币。」
我迟疑了。
安布罗斯自顾自点头,看起来若有所思,「很多人念第一学期时,财务就捉襟见肘。」他伸手到下面的抽屉里,翻找了一会儿,「手提灯是一块半银币,那我没办法改。」他拿出一支四寸长的小蜡烛,「但蜡烛只要半分钱。」
半分钱买支蜡烛太划算了,我掏出一分钱,「我买两支。」
「这是我们的最后一支了。」安布罗斯说,紧张地四处张望,马上把蜡烛塞进我手里,「嘿,这样吧,这支免费送你。」他微笑,「不要告诉别人就好,这是我们之间的小秘密。」
我收下蜡烛,感到很意外,显然我之前随口说说的话达到了威吓效果,要不然就是这个自大的公子哥儿不像我想的那么混蛋。
◇◇◇◇
安布罗斯尽快把我送进书库里,没给我时间点亮蜡烛。等门关上了以后,里面一片漆黑,就好像钻进了麻袋里一样,只剩身后门缝外共感灯传来的微弱红光。
我身上没带火柴,只能施展共感术,平常我可以在瞬间办到,但现在纳尔鲁使我身心俱疲,大脑几乎无法专心。我咬紧牙根,在心中固定珥拉。几秒后我感到一阵寒意窜入体内,从体内抽取了足够的体热,点燃了蜡烛的蕊心。
书。
书库里没有窗户透进光线,整间都是暗的,只有我的蜡烛闪着微弱的火光。成排的书架一路往暗处延伸,我可能要一整天才能逛完,那些书可能比我一辈子能读的分量还多。
书库里的空气凉快而干燥,散发着老皮革、羊皮纸,以及遗忘秘密的味道。我不知道他们是用什么方法,让这个无窗的建筑里维持那么清新的空气。
我一手罩着蜡烛,持着闪烁的火光,穿梭于书架之间,享受当下的感觉,好好心领神会。蜡烛的火焰左右摇曳,影子在天花板上来回地飞舞。
这时纳尔鲁的药效已经完全消退了,我的背部传来阵阵的刺痛,脑袋愈来愈迟钝,好像发高烧或后脑勺遭到重击似的。我知道我没办法待在这里读很久,但我又不想那么快离开,毕竟我费了千辛万苦才进到这里。
我漫无目的地在里头探索了一刻钟,发现里面有几个小石室,关着厚重的木门,里面有桌子,显然是让小组开会讨论又不至于破坏大书库宁静的地方。
我也发现上楼和下楼的楼梯。大书库有六层楼高,但我不知道它还有地下室。地下不知深达几层?脚底下还有多少万册的书等着我?
身处在凉爽、安静的黑暗中,那种舒服的感觉难以言喻。我满意极了,沉浸在无尽的书海中。知道我想找的答案就在这里,在某处等着我,令我感到安心。
我是在很偶然的情况下发现四板门的。
那是一片扎实的灰石做成的,颜色和周遭的墙壁一样,门框约八寸宽,也是灰色的,也是由一整片石头刻成。门面和门框紧密嵌合,连一根针都无法塞入缝隙里。
那扇门没有铰链,没有门把,没有窗格,也没有滑板,唯一的特色是四块硬铜片,铜片和门面形同一平面,门面和门框形同一平面,门框和周围的墙面也形同一平面。你可以用手从门的一边摸到另一边,几乎完全感觉不到边线。
虽然这样形同一平面的现象很明显,但这整片灰石肯定就是一道门。每块铜片的中央有个洞,形状不是一般常见的样子,但那肯定就是钥匙孔。整个门不动如山,就像无风时的大海般宁静,毫无反应。这不是让人开启的门,而是为了维持封闭而建造的门。
在门的中央,在那纯净无暇的铜片之间,有几个字深深地刻在石板上:法雷利塔斯。
大学院里还有其他上锁的门,里面放着危险的东西,众人遗忘的古老秘密沉睡在里头,静静地隐匿着。那些门禁止开启,没人跨过那些门槛,钥匙早已销毁或遗失,或是为了安全起见藏了起来。
但是那些门和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