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军。梁军始有惧色,断绁收缆,彦章亦自知无成,解围退去。前时虽得幸
胜,此次不免却退,王铁枪亦徒勇耳。郓州奏报始通,李嗣源密表唐主,请
正朱守殷罪状,唐主不从。守殷系唐主旧役苍头,所以不忍加罪。为私废公,
终属未当。随即引兵南下,彦章等复趋杨刘。唐骑将李绍荣,先驱至梁营,
擒住梁谍数人,复纵火焚梁连舰,段凝首先怯退,彦章亦自杨刘退保杨村。
唐军奋力追击,斩获梁兵万人,仍得屯德胜城。杨刘城中,已三日无食,至
此始得解围,守兵乃共庆更生了。
先是彦章在军,深恨赵、张乱政,尝语左右道:“待我成功还朝,当尽
诛奸臣,以谢天下。”机事不密则害成,可见彦章是徒勇无谋。这二语为赵、
张所闻,私相告语道:“我等宁受死沙陀,不可为彦章所杀!”因结党构陷
彦章。段凝尝倚附赵、张,素与彦章不协,在军时动与龃龉,多方牵掣,每
有捷奏,赵、张即归功段凝,至败书报入,乃归咎彦章。梁主友贞,高居深
宫,怎知外事,且恐彦章成功难制,召还汴梁,把军事悉付段凝。自是将士
灰心,梁室覆亡不远了。叙出梁亡之由来。
唐主闻彦章已退,乃还军兴唐府。泽州守将裴约,连章告急,唐主叹息
道:“我兄不幸,生此袅獍!嗣昭为克用养子,故唐主称嗣昭为兄。裴约能
知顺逆,不可使陷没敌中。”乃顾指挥使李绍斌道:“泽州系弹丸地,朕无
所用,卿为我救裴约,叫他回来。”绍斌奉命而去,及趋至泽州,城已被陷,
裴约战死,乃返报唐主,唐主悲悼不已。
嗣闻梁将段凝,继任招讨使,督军河上,且从酸枣决河,东注曹濮及郓
州,隔绝唐军,不由的冷笑道:“决水成渠,徒害民田,难道我不能飞渡么?”
遂统军出屯朝城。可巧梁指挥使康延孝得罪梁主,引百骑来奔,唐主召入,
赐他锦袍玉带,温颜问以梁事,延孝答道:“梁朝地不为狭,兵不为少,但
梁主暗懦不明,赵岩、张汉杰等,揽权专政,内结宫掖,外纳货赂,段凝本
无智勇,徒知剋剥军饷,私奉权贵,王彦章、霍彦威诸宿将,反出凝下。梁
主不善择帅,并且用人不专,每一发兵,辄令近臣监制,进止可否,悉取监
军处分,近又闻欲数道出兵,令董璋趋太原,霍彦威寇镇定,王彦章攻郓州,
段凝当陛下,定期十月大举。臣窃观梁朝兵力,聚固不少,分即无余,陛下
但养精蓄锐,待他分兵,趁着梁都空虚的时候,即率精骑五千,自毁州直抵
大梁,不出旬月,天下可大定了。”策固甚善,但叛梁降唐,又为唐献议灭
梁,心术殊不可问。唐主大喜,即授延孝为招讨指挥使。
果然不到数日,即闻王彦章进攻郓州。原来彦章应召还梁,入见梁主,
用笏画地,历陈胜败形迹,赵岩等劾他不恭,勒归私第。旋拟分道进兵,乃
再命彦章攻郓州,仅给保銮将士五百骑,及新募兵数千人,归他统领,另使
张汉杰监彦章军,彦章怏怏东行。梁主又令段凝带着大兵,牵制唐主,凝屡
遣游骑至澶、相二州间,抄掠不休。泽、潞二州,为梁援应。契丹因前次败
还,日思报复,传闻俟草枯冰合,深入为寇。唐主至此,颇费踌躇,宣徽使
李绍宏等,都说是郓州难守,不如与梁讲和,掉换卫州及黎阳,彼此划河为
……… Page 79………
界,休兵息民,再图后举。唐主勃然变色道:“诚如此言,我等无葬身地了!”
遂叱退绍宏等人,另召郭宗韬入议。宗韬进言道:“陛下不栉沐,不解甲,
已十有五年,无非欲翦灭伪梁,雪我仇耻。今已正尊号,河北士庶,日望承
平,方得郓州尺寸上,乃仍欲弃去,还为梁有,臣恐将士解体,将来食尽众
散,就使划河为境,何人为陛下拒守哩?臣尝细问康延孝,已知伪梁虚实,
梁悉举精兵授段凝,据我南鄙,又决河自固,谓我不能飞渡,可以无患,彼
却使王彦章侵逼郓州,两路下手,摇动我军,计非不妙。但段凝本非将才,
临机未能决策,彦章统兵不多,又为梁主所忌,亦难成事。近得敌中降卒,
俱言大梁无兵,陛下若留兵守魏,固保杨刘,自率精兵与郓州合势,长驱入
汴,彼城中既经空虚,势必望风瓦解,伪主授首,敌将自降。否则今年秋谷
不登,军粮将尽,长此迁延,且生内变,俗语有云:筑室道旁,三年不成。
愿陛下奋志独断,勿惑众议!帝王应运,必有天命,为甚么畏首畏尾哩?”
崇韬智勇,确是过人。唐主闻言,不禁眉飞色舞道:“卿言正合朕意,大丈
夫成即为王,败即为虏,我便决计进行了!”
既而得李嗣源捷报,谓已遣李从珂等,击败王彦章前锋,彦章退保中都。
唐主顾语崇韬道:“郓州告捷,足壮吾气,就此进兵,不必迟疑!”当下命
将士遣还家属,尽入兴唐府,并将随身第三妃刘氏,及皇子继岌,也遣归兴
唐,自送至离亭,唏嘘与诀道:“国家成败,在此一举,事若不济,当就魏
宫中聚我家属,悉数尽焚,毋污敌手!”刘氏独怡然道:“陛下此去,必得
成功,妾等将长托鸿麻,何致变生意外呢?”言已,从容告别。能博唐主欢
心,就在此处。
唐主嘱李绍宏送归刘氏母子,且饬他与宰相豆卢革,兴唐尹王正言等,
同守魏城,自率大军由杨刘渡河,直至郓州,与李嗣源会师。即命嗣源为前
锋,乘夜进军,三鼓越汶河,逼梁中都。中都素无守备,虽由王彦章屯扎,
怎奈兵不满万,且多是新来募兵,将卒不相习,行阵不相谙,任你百战不殆
的王彦章,也是有力难使,孤掌难鸣。初得侦报,闻唐主亲自到来,忙选前
锋数千人,出城十里,前往堵截,不值唐军一扫,剩得几个败卒,逃回中都。
彦章焦急异常,正拟弃城奔回,城外已鼓角齐鸣,炮声大震,唐军数万人,
乘胜杀到。彦章登城遥望,但见戈鋋耀日,旌旗蔽空,一班似虎似黑的将士,
拥着一位后唐主子李存勖,踊跃前来,禁不住仰天叹道:“如此强敌,叫我
如何对付呢?”当下饬军登陴,谕令固守。偏各兵士望见唐军,统已魂驰魄
散,意变神摇,勉强守了半日。那唐军的强弓硬箭,接连射上,飞集城头,
守兵多中箭晕仆,余卒哗走城下。彦章料不可支,没奈何开城突围,仗着两
杆铁枪,挑开血路,破了一重,又有一重,破了两重,又有两重,等到重重
解脱,向前急奔,身上已遍受重创,手下已不过数十骑,只因逃命要紧,不
得不勉力趱路。偏后面有人叫道:“王铁枪!王铁枪!”彦章不知为谁,回
马相顾,那来人手起槊落,刺伤彦章马头,马即仆地,彦章当然跌下,时已
重伤,无力逃免,眼见被来将捉去。徒勇者终不得其死。
看官道是何人捉住彦章?原来是唐将李绍奇。唐主麾动兵士,围捕梁
将,擒住监军张汉杰,曹州刺史李知节,及裨将赵廷隐、刘嗣彬等二百余人,
斩首至数千级。王彦章尝语人道:“李亚子系斗鸡小儿,怕他做甚?”至是
被绍奇缚送帐下,唐主笑问道:“汝尝目我为小儿,今日肯服我否?”彦章
不答。唐主又问道:“汝系著名大将,奈何不守兖州,独退处危城?”彦章
正色道:“天命已去,尚复何言?”唐主惜彦章材勇,谕令降唐,且赐药敷
……… Page 80………
他创痕。彦章长叹道:“我本一匹夫,蒙梁朝厚恩,位至上将。与皇帝交战
十五年,今兵败力竭,不死何为!就使皇帝意欲生我,我有何面目见天下士,
岂可朝为梁将,暮作唐臣么?”忠壮可风。
唐主令暂居别室,再遣李嗣源往谕。嗣源小名邈佶烈,彦章倨卧自若,
毅然说道:“汝非邈佶烈么?休来诱我!”嗣源忿然归报,唐主大开盛筵,
宴集将佐,即命嗣源列坐首席,举酒相属道:“今日战功,公为首,次为郭
卿崇韬,向使误听绍宏等言,大事去了。”又语诸将道:“从前所患,只一
王彦章,今已就擒,是天意已欲灭梁了,但段凝尚在河上,究竟我军所向,
如何为善?”请将议论不一,或言宜先河海东,或言须转攻河上,独康延孝
请亟取大梁。李嗣源起座道:“兵贵神速,今彦章就擒,段凝尚未及知,就
使有人传报,他必半信半疑。如果知我所向,即发救兵,亦应由白马南渡,
舟揖何能猝办?我军前往大梁,路程不远,又无山险梗阻,可以方阵横行,
昼夜兼程,信宿可至,窃料段凝未离河上,友贞已为我所擒了!陛下尽可依
延孝言,率大军徐进,臣愿带领千骑,为陛下前驱!”唐主遂令撤宴,即夕
遣嗣源先行。
翌晨,唐主率大军继进,令王彦章随行。途次问彦章道:“我此行能保
必胜否?”彦章道:“段凝有精兵六万,岂肯骤然倒戈,此行恐未必果胜呢!”
唐主叱道:“汝敢摇我军心么?”遂令左右推出斩首,彦章慨然就刑,颜色
不变,及处斩后,献上首级,唐主亦叹为忠臣,即命藁葬。越二日到了曹州,
梁守将开城迎降。
梁主友贞,迭接警报,慌得手足无措,亟召群臣问计,大众面面相觑,
不发一言。梁主泣语敬翔道:“朕自悔不用卿言!今事已万急,幸勿怨朕,
为朕设一良谋!”翔亦泣拜道:“臣受先帝厚恩,已将三纪,名为宰相,不
啻老奴,事陛下如事郎君。臣尝谓段凝不宜大用,陛下不从,今唐兵将至,
段凝限居河北,不能入援,臣欲请陛下避狄,谅陛下必不肯从,欲请陛下出
奇合战,陛下亦未必决行。今日虽良、平复出,亦难为陛下设法,请先赐臣
死,聊谢先帝!臣不忍见宗社沦亡哩!”全是怨言,何济国难。梁主无词可
答,只得相向恸哭。哭到无可如何,乃令张汉伦驰骑北去,追还段凝军。汉
伦到了滑州,坠马伤足,又为河水所限,竟不能达。梁都待援不至,越加惶
急,城中只有控鹤军数千,朱珪请率令出战,梁主不从,但召开封尹王瓒,
嘱托守城。瓒无兵可调,不得已驱迫市民,登城为备,唐军尚未薄城,城内
已一日数惊,朝不保夕了。
先是梁故广王全昱子友诲,为陕州节度使,颇得人心,或诬他勾众谋乱,
召还都中,与友诲兄友谅、友能,并锢别第,及唐军将至,梁主恐他乘危起
事,一并赐死,并将皇弟贺王友雍,建王友徽,亦勒令自尽,自登建国楼,
欷殻П蓖;蚯胛鞅悸逖簦蚯氤鲆瓒文睾锥贾富邮够矢氲溃骸澳�
本非将材,官由倖进,今时事万急,能望他临机制胜,转败为功么?且凝闻
彦章军败,心胆已寒,恐未必能为陛下尽节呢!”赵岩亦从旁接口道:“事
势至此,一下此楼,谁心可保?”既亡梁室,复死梁主,汝心果如何生着?
梁主乃止,复召宰相郑珏等问计,珏答道:“愿请将陛下传国宝,赍送唐营,
为缓兵计,徐待外援。”梁主道:“朕本不惜此宝,但如卿言,事果可了否?”
珏俯首良久,乃出言道:“尚恐未了。”左右皆从旁匿笑,珏怀惭而退。梁
主日夜涕泣,不知所为,及在卧寝间检取传国宝,已不知何时失去,想已被
从臣窃出,往献唐军了。越日传到急耗,唐军将至城下,最信任的租庸使赵
……… Page 81………
岩,又不别而行,潜奔许州。梁主已无生望,乃召语皇甫麟道:“李氏是我
世仇,理难低头,我不俟他刀锯,卿可先断我首!”麟答道:“臣只可为陛
下仗剑,效死唐军,怎敢奉行此诏?”梁主道:“卿欲卖我么?”麟急欲自
刎,梁主阻手道:“当与卿俱死!”说至此,即握麟手中刃,向颈一横,鲜
血直喷,倒毙楼侧,麟亦自杀。史称梁主友贞为末帝,在位十年,享年止三
十六岁。梁自朱温篡位,国仅一传,共得一十六年而亡。小子有诗叹道:
登楼自尽亦堪哀,阶祸都由性好猜。
宗室骈诛黎老弃,覆宗原是理应该!
过了一日,唐前锋将李嗣源,始到大梁城下,王瓒即开城迎降。
欲知后事,且至下回再阅。
梁室大将,只一王彦章,然角力有余,角智不足。观其取德胜南城,适与三日之言相
符,第一时之侥幸耳。彼守德胜者为朱守殷,故为所掩袭,若易以他将,宁亦能迎刃而下
耶?迨晋主自援杨刘,用郭崇韬计,筑城博州东岸,而彦章即无从施技,迭次败北,及奉
召还朝,用笏画地,亦无非堂陛空谈,何怪梁主之不肯信任也!若段凝更不足道!决河阻
敌,反致自阻,及梁室已亡,义不能如王彦章之决死,欧阳公作死节传,首列彦章,其固
因彼善于此,而特为表扬乎?梁主友贞,所任非人,敌未至而己内溃,首先陨而即亡家,
愚苦可悯,咎实自取,且死期已至,尚忍摧残骨肉,天下有如是忮刻者,而能长享国家乎?
史称其宠信越、张,疏弃敬、李,以至于亡,是尚未能尽梁主之失也。
……… Page 82………
第十六回 灭梁朝因骄思佚 册刘后以妾为妻
却说唐将李嗣源,到了大梁城下,王瓒开门迎降。嗣源入城,抚安军民。
未几唐主亦至,嗣源率梁臣出迎。梁臣拜伏请罪,由唐主温词抚慰,令仍旧
职。又举手引嗣源衣,用首相触道:“我有天下,统是卿父子的功劳,此后
富贵,应与卿父子同享了!”暗射下文。既入城,御元德殿受贺。梁相李振
语敬翔道:“新主已有诏赦罪,我辈理当入朝。”翔慨然道:“我二人同为
梁相,君昏不能谏,国亡不能救,新君若问及此事,将如何对答呢?”李振
退出,次日竟入谒唐主。有人报告敬翔,翔叹道:“李振谬为丈夫,国亡君
死,有何面目入建国门呢?”遂投缳自尽。还算有志。
唐主命缉梁主友贞,有梁臣携首来献,当由唐主审视,怃然叹道:“古
人有言,敌惠敌怨,不在后嗣。朕与梁主十年对垒,恨不得生见他面,今已
身死,遗骸应令收葬;惟首级当函献大庙,可涂漆收藏。”左右闻谕,当然
依言办理。一面遣李从珂等,出师封邱,招降段凝。凝正率兵入援,遣部将
杜晏球为先锋,途次接得唐主诏敕。晏球即贻书从珂,情愿投降,凝众五万,
统随凝投诚。凝诣阙请罪,唐主好言抚慰,并温谕将土,仍使得所。
凝扬扬自得,毫无愧容,梁室旧臣,相见切齿。凝遂暗地进谗,极力排
斥。于是贬梁相郑珏为莱州司户,萧倾为登州司户,翰林学士刘岳为均州司
马,任赞为房州司马,封翘为唐州司马,李怿为怀州司马,窦梦徵为沂州司
马,崇政院学士刘光素为密州司户,陆崇为安州司户,御史中丞王权,为随
州司户,共计十一人,同日黜逐。段凝意尚未足,再与杜晏球联名上书,谓
梁要人赵岩、张汉杰、朱珪等,窃弄威福,残害群生,不可不诛。唐主再下
诏令,首罪敬翔、李振,说他党同朱氏,共倾唐祚,宜一并诛夷。朱珪助虐
害良,张氏族属,涂毒生灵,一应骈戮。赵岩在逃,饬严加擒捕,归案正法。
这诏一下,除敬翔已死外,所有李振、朱珪、张汉杰、张汉伦等,均被
缚至汴桥下,尽行处斩,所有妻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