慨然道:“我一书生,自布衣至服金紫,均出先帝厚恩,怎可偷生怕死,背
主求荣呢?”昭远感泣道:“公能如此,忠义不朽了!”先是晋阳城中,曾
由唐主遣吕、郑二幸臣,监督兵赋,至是又有唐主近属李存沼,自洛阳奔至
晋阳,与吕、郑二人密谋,拟害死张宪,据住晋阳。汾州刺史李彦超,得知
消息,即劝宪先发制人。宪又说道:“仆受先帝厚恩,不忍出此,若为义亡
身,乃是天数,怎得趋避呢!”未免近迂。彦超趋出,免不得与将士叙谈,
将士不待命令,乘夜起事,杀毙存沼,及吕、郑二人。宪闻变起,出奔忻州。
适值洛都使至,出嗣源书,由彦超号令士卒,城中始安。当即遣回洛使,奉
表劝进。都中百官,又三次上笺,请嗣源监国,嗣源始允,入居兴圣宫,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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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班见,下令称教。后宫尚存侍女千余人,宣徽使选得数百名,献诸嗣源,
嗣源道:“留此何用?”宣徽使答道:“宫中使令,亦不可阙。”嗣源道:
“宫中充使,宜谙故事,此辈年少无知,不能充选,乃悉令出宫还家,无家
可归,令戚党领会,另用老旧宫人,分掌各职。”即用安重诲为枢密使,张
延朗为副使。延朗本梁旧臣,善事权要,与重诲相结,所以引入。
嗣源又令内外有司,访求诸王。永王存霸,系唐主存勖次弟,本留守北
京。李绍荣自洛阳奔出,撇去刘后,欲往依存霸,行至平陆,为野人所执,
送往虢州。刺史石潭,击断绍荣足骨,置入囚车,解至洛阳。嗣源怒骂道:
“我儿有何负汝,乃遭汝毒手?”绍荣道:“先皇帝有何负汝,乃叛命入都?”
嗣源怒甚,即命推出斩首。还有通王存确,雅王存纪,系唐主季弟,逃匿民
间。安重诲查有着落,即与李绍真密谋,遣人杀死二王,免人属目。过了月
余,嗣源方才闻知,切责重诲,但已不能重生,只好付诸一叹罢了。也是一
番假慈悲。
存渥与刘后奔晋阳,途次昼行夜宿,备历艰辛。刘后因绍荣他去,只恐
存渥也即分离,索性相依为命,献身报德。存渥见嫂氏多姿,虽已三十余龄,
风韵不减畴昔,乐得将错便错,与刘后结成露水缘。妇人之坏,无所不至。
及抵晋阳,李彦超不纳存渥。存渥走至凤谷,被部下所杀。刘后无处存身,
没奈何削发为尼,就把怀金取出,筑一尼庵,权作羁栖。偏监国嗣源,不肯
轻恕,竟遣人至晋阳,刺死刘后,一代红颜,到此才算收场。无非恶贯满盈。
北京留守永王存霸,闻兄弟多遭杀戮,自然寒心,即弃镇奔晋阳,往依
彦超,愿为山僧。彦超欲奏取进止,偏部众不肯纵容,定要置他死地。存霸
骇极,即祝发披缁,潜出府门,奈被军士阻住,拔刀斫去,死于非命。薛王
存礼,是唐主三弟,与唐主子继潼、继嵩、继蟾、继曮等,俱不知所终。惟
唐主介弟存美,素有风疾,幸得免死。克用本有七子,只一存美仅存,存勖
五子,四子未知下落。
继岌行至武功,宦官李从袭,又劝继岌驰赴京师,往定内难。继岌又复
东行,到了渭河,西都留守张海В鄱细∏牛涣疃桑酥缓醚睾佣鳌!�
途中随兵,陆续奔散,从袭又语继岌道:“大事已去,福不可再,请王早自
为计。”继岌彷徨泣下,徐语李环道:“我已道尽途穷,汝可杀我。”环迟
疑多时,乃语继岌乳母道:“我不忍见王死,王若无路求生,当卧榻踣面,
方可下手。”乳母泣白继岌,继岌面榻偃卧,环遂取帛套颈,把他缢死。从
袭自往华州,也为都监李冲所杀。任圜后至,收集余众,得二万人还洛。嗣
源命石敬瑭慰抚,军士皆无异言,各退还原营。
百官因继岌已死,仍累表劝进,嗣源始有动意,大行赏罚,先责租庸使
孔谦奸佞苛刻,将他处斩,废去租庸使名目,悉除苛政。又罢诸道监军使,
历数宦官劣迹,令所在地一概加诛。李绍真总决枢机,擅收李绍钦、李绍冲
下狱,安重诲语绍真道:“温、段罪恶,皆在梁朝,今监国新平内乱,冀安
万国,岂专为公复仇么?”绍真意沮,乃禀明监国,复两人姓名为段凝、温
韬,放归田里。召孔循为枢密使。循与绍真,皆入白监国,请改建国号。嗣
源道:“我年十三事献祖,即李国昌,见十四回。献祖因我关宗属,视我犹
子,又事太祖指克用,亦见十四回。先帝垂五十年,经营攻战,未尝不预,
太祖基业,就是我的基业,先帝天下,就是我的天下,那有同家异国的道理?
当令执政更议!”礼部尚书李琪,承旨入对道:“若改国号,是先帝成为路
人,梓宫何所依托?不但殿下不忘三世旧君,就是我辈人臣,问心也自觉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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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前代以旁支入继,不一而足,请用嗣子柩前即位礼,才算得情义两全了。”
嗣源称善,群议乃定。
过了两日,嗣源自兴圣宫转赴西宫,自服斩衰,至柩前即位,百官俱服
缟素。既而御衮冕受册,百官皆改着吉服,行朝贺礼,颁诏大赦。即改同光
四年为天成元年。酌留后宫百人,宦官三十人,教坊百人,鹰坊二十人,御
厨五十人,自余任从他适。中外毋得献鹰犬奇玩,诸司有名无实,一体裁革。
分遣诸军就食近畿,减省馈运,除夏秋税省耗,各道四节供奉,不得苛敛百
姓,刺史以下,不得贡奉。封赏百官,进任圜同平章事,复李绍真、李绍虔、
李绍英等姓名,仍为霍彦威、房知温、杜晏球。晏球又自称为王氏子,仍复
姓王。又有河阳节度使夏鲁奇,昇州刺史米君立,本由唐主李存勖赐姓名为
李绍奇、李绍能,至是俱复原姓名。听郭崇韬归葬,赐还朱友谦官爵。安葬
先帝李存勖于雍陵,庙号庄宗。小子有诗叹道:
得国非难保国难,霸图才启即摧残;
沙陀派接虽犹旧,毕竟雍陵骨早寒!
朝廷易主,庶政维新,欲知后事,请看下回续叙。
唐主存勖,不死于他人,而独死于伶人郭从谦之手,天之留示后世,何其微而显也!
堂堂天子,宁有与优人为戏,足以治国平天下者,其遇弑也,正天之所以加谴也!然则李
嗣源果为无罪乎?曰:薄乎云尔,恶得无罪。嗣源为部众所逼,拥入邺都,尚出于不得已,
及移檄会兵,进据大梁,无君之心,固巳暴露,入洛以后,何不亟诛首逆,为故主复仇?
且魏王在外,未尝遣使奉迎,通、雅二王,由安重诲、霍彦威等,定谋致毙,徒以一责了
事,自饰逆迹,古人所谓欲盖弥彰者,可为嗣源论定矣。至若存霸之死于晋阳,继岌之死
于渭南,且未闻一言痛悼,并假面具亦揭去之。百僚劝进,靦然即真,谓非篡逆得乎?读
是回毕,当下一断词曰:弑庄宗者为郭从谦,令从谦得弑庄宗者实李嗣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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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回 立德光番后爱次子 杀任圜权相报私仇
却说李嗣源即位以后,更张庶政,改易百官,宰相任圜,尽心佐治,朝
纲渐振,军民各饱食无忧。邺都守将赵在礼,却请唐主嗣源,转幸邺都。唐
主颇以为疑,徙在礼为义成节度使,在礼不肯离邺,但表称军情未协,乃改
拜邺都留守兴唐尹。尚有从马直指挥使郭从谦,本是个弑君首恶,唐主嗣源
入都,并未过问,仍复旧职。既而出调为景州刺史,乃遣使加诛,并令夷族。
入洛时,并未声讨,直至后来诛夷,转若罚非其罪,赵在礼明是乱首,乃壹
意优容,嗣源之心不大可见耶。嗣源自不知书,四方奏事,统令安重诲旁读,
重诲亦不能尽通,因奏请选用文士,上供应对。乃命翰林学士冯道、赵凤,
俱充端明殿学士,端明学士的职位,向无此官,至是创设。唐主因侍读得人,
使重诲兼领山南东道节度使,重诲奏言襄阳重地,不可乏帅,未便兼领,因
此表辞。唐主始收回成命。但重诲自恃功高,未免挟权专恣,盈廷大臣,又
要从此侧目了。奈何不鉴郭崇韬!
这且慢表,且说契丹主阿保机,自沙河败退,未敢入寇。见十四回。同
光年间,反遣使聘唐通好,唐亦释嫌馆使,优礼相待。阿保机南和东战,恰
出击渤海,进攻扶余城,适唐廷遣使姚坤,至契丹告哀,且报明新主嗣位。
阿保机尚未返西楼,由番官伴坤东行,往谒行幄。坤入帐中,但见阿保机锦
袍大带,与妻述律氏对坐。俟坤行过了礼,便启问道:“闻尔河南北有两天
子,可真么?”坤答道:“天子因魏州军乱,命总管李令公往讨,不幸变起
洛阳,御驾猝崩,总管返兵河北,赴难京师,为众所推,勉副人望,现已正
位有日了。”
阿保机闻言变色,突然起座,仰天大哭道:“晋王与我约为兄弟,河南
天子,就是我兄弟的长儿,今果因变致亡么?我闻中国有乱,未知确实,正
拟率甲马五万,来助我儿,只因渤海未除,坐此迁延,那知我儿竟长逝了!”
说毕复哭,哭毕复说道:“我儿既殁,理应遣人北来,与我商量,新天子怎
得自立?”仿佛是无赖徒口吻。坤又道:“新天子统师二十年,位至大总管,
所领精兵三十万,上应天时,下从人欲,那里还好延宕呢?”阿保机尚未及
言,长子突欲,一作托允。入帐指驳道:“唐使不必多读,尔新天子究臣事
故主,擅自称尊,岂不为过!”坤正色道:“应天顺人,岂徇匹夫小节,试
问尔天皇王得国,究由何人授受?难道也是强取么!”突欲不能再驳,只好
默然。阿保机乃和颜语坤道:“理亦应尔。”随即延坤旁坐,徐语坤道:“我
闻此儿有宫婢二千人,乐官千人,放鹰走狗,嗜酒好色,任用不肖,不惜人
民,应该遭祸致败。我得知消息,即举家断酒,解放鹰犬,罢散乐官,若效
我儿所为,亦将同归覆没了!”外人尚知借鉴,所以渐臻强盛。坤答道:“今
新天子圣明英武,剔清宿弊,庶政一新,即位才经旬月,海内慰望,亿兆咸
怀。天皇王诚有心修好,令南北人民,共享太平,岂不甚善!”阿保机道:
“我与汝新天子并无宿怨,不妨修好,但须割河北地归我,我从此决不南侵,
与汝国长敦睦谊了!”坤又说道:“这非使臣所敢与闻!”阿保机复道:“河
北不肯让我,但与我镇、定、幽州,也算了事。”说至此,从案上取过纸笔,
令草让书。坤朗声道:“外臣为告哀来此,岂为割地来么?”遂缴还纸笔,
不肯草写。
阿保机将他拘住,不使南归,及夺得扶余城,改名东丹国,留长子突欲
镇守,号为人皇王,挈次子德光回国,号为元帅太子。途次遇病,竟致殁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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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皇后述律氏护丧返西楼,突欲亦奔丧归来,当由述律氏召集部酋,商议继
统问题。述律后素爱德光,至是命二子乘马,俱立帐前,乃宣告诸部酋道:
“二子皆我所爱,未知所立,还请汝等审择一人,如已审择得宜,可趋前执
辔。”说至此,以目斜视德光,诸酋长素惮雌威,瞧着述律后形状,已经窥
测意旨,便各趋德光马前,握住马缰。述律后喜道:“众志从同,我怎敢故
违?”遂立德光为契丹嗣主。舍长五次,究属未当。令突欲仍归东丹,一面
释出唐使姚坤,令他归国报丧。
坤还洛都,报明唐主嗣源,唐主以使臣得归,不便决裂,乃遣使吊问德
光,尊述律氏为太后,送阿保机归葬木叶山,庙号太祖。述律太后征集各酋
长夫妻,一同会葬,临葬时,问诸酋长道:“汝等思先帝否?”诸酋长自然
同声道:“我等受先帝恩,怎得不思?”述律太后微笑道:“汝等既思先帝,
我当今汝相见地下。”遂指令左右,引诸酋长至墓前,杀死殉葬。各酋长妻
皆失色大恸。述律太后又传谕道:“汝等不得多哭,我今寡居,汝等岂可不
效我么?”全没道理。各酋长妻无法违拗,只好退去。述律太后见左右桀黠,
又常与语道:“为我传达先帝!”说毕,即牵至阿保机墓前,杀毙了事。前
后被杀,不下百数,最后轮到阿保机宠臣赵思温,独不肯行。述律太后道:
“汝尝亲近先帝,怎得不往?”思温答道:“亲近莫如皇后,太后若行,臣
自当相随!”此子可谓有胆。述律太后道:“我非不欲追随先帝,侍奉地下,
但因嗣子幼弱,国家无主,所以不便往殉呢。”道言未已,竟取剑截去左腕,
令左右携置墓中,恰是一奇。赵思温竟得免死。
述律太后临朝谕政,大小国事,均由裁决,仍令韩延徽为政事令,见第
十一回。纳侄女为德光帝后。德光性颇孝谨,每遇太后有恙,忧急异常,甚
至不进饮食,太后疾愈,仍复常度。礼失求野所以叙及。越三年,始改元天
显。述律太后素有智谋,德光亦勇略过人,所以雄长北方,依然如旧,并不
闻有甚么大变哩。惟契丹卢龙节度使卢文进,由唐主嗣源遣人游说,谓易代
以后,无复嫌怨,何不归朝!文进部下皆华人,闻言思归,不由文进不从,
乃率从归唐。文进降契丹亦见第十一回。唐主令为义成军节度使,寻复徙镇
威胜军,加授同平章事,这真所谓特别宠荣了。
是时蜀亡岐降,吴尚照旧。岭南镇将南海王刘岩,因兄隐死后,承袭旧
封,梁末建国号越,自称皇帝,改元乾亨,寻又改国号汉,更名为陟,尝与
唐主存勖书,自称大汉国主,唐廷令改定国书,汉使何词不从,返报汉主,
谓唐主骄淫,必不能久,汉主遂与唐绝好。南沼与汉境接壤,当时酋长蒙氏,
为部下郑■所灭,改国号为长和。■遣使郑昭淳至汉,献上朱鬃白马,并乞
和亲。汉主赐昭淳宴,赋诗属和,昭淳随口吟咏,压倒汉臣。汉主乃以兄女
增城县主,遣嫁郑■。其实■已有后马氏,就是楚王马殷女,那增城公主到
了长和,无非是备作嫔嫱罢了。既而汉南宫忽现白龙,汉主应瑞改名,易陟
为龚,有胡僧呈入谶书,谓灭刘者龚,汉主乃更采飞龙在天的意义,杜造一
个■字,定音为俨,取以为名。白龙已不足信,至自造名字,更属无谓。未
几与楚失和,楚人入攻封州,■颇有惧意,筮易得“大有卦”,乃改元大有,
遣将苏章救封州,用诱敌计,尽覆楚军。楚王马殷,乃遣使贡唐,联唐拒汉,
自是楚、汉相持,各按兵不动。
汉东就是福建,自王审知受梁封爵,称号闽王。同光三年,审知病殁,
子延翰嗣,受唐封为节度使。至庄宗遇弑,中原多故,延翰也建国称王,表
面上尚奉唐正朔。只是延翰好色,妻崔氏貌甚丑陋,却异常妒悍。延翰广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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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家女,充当妾媵,被崔氏接连加害,一年中伤毙至八十四人,崔氏为冤鬼
所祟,也致暴亡。延翰得拔眼中钉,很是欣幸,乐得淫纵暴虐,任所欲为。
弟延钧上书极谏,反被黜为泉州刺史,延钧很是不平,便与延禀私下设谋,
欲杀延翰。延禀为审知养子,本姓周氏,原名彦琛,素与延翰有隙,曾任建
州刺史,此次遂合兵进袭福州,延禀先至,缘城得入。延翰为色所迷,一些
儿未曾预闻,至延禀突入宫门,方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