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视他消失在视线里,严彬不可置信的张了张嘴。好吧,他应该觉得高兴是么?难得见他这么迫不及待的要去工作!
不过——
这人怎么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反常劲儿?莫名其妙的摇头,严彬懒得去想,得,大概去工作就恢复正常了吧!
然而后续实在出乎严彬意料,濯易的决定竟异常坚定,从剧本送来到与相关工作人员见面商谈,不过三四天时间,就已经成功签约。
这速度,连严彬都惊呆了!
他唯一觉得庆幸的是许氏影视财大气粗,做什么事情手脚都利索,一大班子凑齐,各方面差不多就位,就直接定下开机日期,这个月二十号,距离现在仅剩一周半。
在拍摄时间上,濯易给了足足两月,刚好拍到年前杀青。
签约后一周行程繁忙,见制片人见导演见编剧,但凡对方有约,濯易都欣然前往。
严彬跟着一起行动,越发觉得他们家濯濯有点儿不对头,每日乘兴去败兴归什么的,是不是有点儿太过明显?
这不,刚从包厢出来,他脸上勉强维持的笑意顷刻消失的无影无踪……
回程途中。
濯易望向窗外,漆黑的夜晚,天上没有星子。
他才觉得,自己真的太过天真。
原来这份邀约并不能代表什么,一如最初的《尾簪》。
是他太过兴奋,太过抱有期望,所以才会觉得失望,说不出抱着什么期待的失望。
保姆车一路行驶,盏盏路灯转瞬被抛在脑后。
濯易靠在车窗,寒意随风扫在他面颊,格外的阴冷……
晚上十点整。
家具摆置偏复古的书房内。
周子舰坐在书桌一角,他低眉吹了吹浮在茶杯上的一团热气,轻笑着抬头,看向对面从忙碌里掀眸的女人,“这么多年,你什么时候才能别那么工作狂?也要有些个人生活才是。”
“好。”许念颔首答应,搁下手中钢笔,弯唇问,“怎么今儿突然就来了?”
“自是找你有事。”搁下茶杯,周子舰熟知她性格,总是看起来温和的答应你所有的劝解,可骨子里依然我行我素,丝毫没有任何改变,谁说都这样,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让自己不绷得那么紧……
“你说。”许念眼神示意。
拿她没辙的转到重点,周子舰思忖着道,“之前跟你提过,电影还有几天马上开机,演员工作人员皆已到位,但取景地出现了点问题。”
“怎么了?”许念挑眉。
“为了营造氛围,故事中心地点选的是一栋爬满绿萝的别墅,但不知是不是前儿下了场初雪,绿萝瞬间坏了大半,蔫蔫的,叶片泛黄,估计是不成了。”
“那怎么办?”蹙眉望向对面男人,许念触上他眼神,蓦地一顿,她率先挪开目光,顿了好几秒,才低声道,“不合适,那是我个人产业。”
周子舰应声,试探的道,“也就拍一两个月,那里现在并没人住。”
“不。”拒绝,许念排斥的低眉,她重新拾起笔,平静道,“那里不行,要不推迟开机时间,期间费用我挪给你。”
“嗯。”起身,周子舰望着她,“那再说吧,既然这样,我就回去抓紧时间再找找有没有合适的景地。”
“慢走,我让爱姨送你……”
“不用。”摇头,周子舰转身走了几步,突的侧眸,他朝书桌前低头看不清神情的女人道,“你别太为难自己,有些东西不是这样封闭储存就能到永远,心里记得就够了。”
“你说得对。”扯了扯嘴角,许念笑得有些勉强。
周子舰知道她这又是明显的表面应和,内心呢?
“你别只是嘴上承认,要心里也说服自己才对。”周子舰拉开书房门,叹了声气,同她告辞,“我先走,你早些休息。”
颔首,等他远去,许念怔了半晌,她拾起笔,放下,又拿起,重复数遍,心已经彻底乱了……
三日后。
许念终于下定决心。
她把钥匙交给周子舰,只嘱咐不要损坏任何内部设施,其余并未多言。
“开机发布会你来么?”周子舰看了眼掌心的一串钥匙,问她。
“不了。”摇头,许念笑道,“预祝你们顺利。”
话是这么说,可到了这一日,她上班时竟然有些走神……
许念有点儿后悔了。
后悔那么冲动的把钥匙给了他。
心神不宁的坐了片刻,许念拿起包,蹙眉去停车场。
遥控解锁,她坐进驾驶座,迅速起航。
高速公路通畅无碍,足足行了三个多小时,抵达目的地。
坐在车内,许念看了眼腕表,下午五点多,发布会大概已经结束,所以,她也不清楚自己匆匆过来是为了什么!
目光投向车窗外,许念心情复杂的望着眼前熟悉的建筑。
除却医院,小宇在这里渡过了生命中的最后六年,但——
但因为此处离市区路程太过遥远,她从前每个月大概只能过来一次,偶尔深更半夜接到电话就必须匆促离开。好几次,她下楼走到庭院,一回头,就看到他站在阁楼窗前,绿藤萝在月光下摇曳,他抬了抬左手,摇晃着与她告别,一根根长藤萝半遮住他瘦弱的身体,恍惚的映衬出他勉强带笑的嘴角……
喉咙口灼烫。
许念难受的伏在方向盘上。
她对他心有愧疚,可是……她也很难熬!没有了他,日子越发难熬!
“砰砰砰。”
陡然间,车窗被捶得铛铛作响,力度之大,甚至让许念觉得车身都在颠簸摇晃。
她闭了闭眼,尽量控制住崩溃的情绪。
就这几秒钟的功夫,窗外声音越发沉重,好像她再不做出点反应,车窗就要被生生砸开。
顾不得再整理掩饰,许念猛地抬头,双眼通红的瞪向窗外的……男人。
一瞬间,彼此都怔住。
许念率先回过神,她烦躁不耐的吐出一口浊气,伸手将凌乱长发用力的往脑后捋,她眼角泪痕还来不及擦净,看起来狼狈极了。
“砰砰砰。”短暂的片刻过去,讨厌的锤窗声再度响起。
许念不可置信的怒视他,他疯了么?
他表情着急仓惶,双手紧握成拳,完全像不知道痛般的用力敲打着车窗,眼睛饱含期待的看着她,像是让她开门……
烦不胜烦的别开眼!
许念不懂为什么总是遇见他,阴魂不散?
猛地踩下油门,她双手操控方向盘,迅速驾驶着开入宽阔大道。
车戛然开走,濯易身体失重,险些摔倒。
他稳住重心,见她将车开得极快,一时心都惊得要跳出来。
她状态明显不好。
急得脸色发白,濯易左右四顾,周遭并无人迹,他慌乱无措,蓦地,他看到角落停着一辆没上锁的单车!眼前一亮的跑过去,他直接骑着就追!
偏僻的郊外十分安静,道路车辆鲜少。
许念吸了吸鼻子,逐渐缓下车速,她双手紧紧攥着方向盘,眼中依旧酸涩。
前方隐隐变得模糊,许念眨了眨眼,孰知……
她倏地定定望着后视镜。
小小的方镜里,有一抹黑点至始至终的紧跟在后方。
见前方道路空无,许念转头求证的往后看,小小的黑点依然存在……
果然是他,濯易。
瞬息不可置信的讽笑出声,许念无语至极,神经病么?犯得着这么拼?
转头,许念准备加速。
哪知前方不知何时突的闪出一只小野狗,它貌似两条腿都受了伤,一瘸一拐的,行走速度非常慢。
车与它距离越发靠近,小野狗不动了,它簌簌发抖的蹲在原地,许念似乎可以看清它眸中溢出的绝望和恐惧……
猛地调转方向盘,“哐啷”一声,车身撞上路畔一棵粗壮的大树。
双眼睁大。
行在后方的濯易几乎吓傻,他脑袋有一瞬间空白,全身肌肉都激起一阵战栗瑟缩。
双腿几乎本能性的猛踩着脚踏板,飞驰到停下的汽车边,他踉跄着从单车上跃下,“砰”一声,单车倒在一旁……
“砰砰砰。”连敲了几下玻璃窗,见她伏在方向盘毫无反应。
濯易眼眶顿时红了,他猛地转身,在地上找到一块体积较大的碎石,高高举起,转身就作势要砸开窗户。
听到窸窸窣窣动静,头脑昏沉眩晕的许念努力睁开双眼。
她有种直觉,再不给点反应,他一定会想尽办法给她把这车砸了……
解锁,提起最后一点力气,她伸手拧开车门,双脚刚踩在地面,还没下车,一阵冷风拂来,黑色暗影蓦地遮住她脸。
许念抬眸。
有些怔忪。
他双眸弥漫着血丝,双手举着半块砖石,手上都沾染上了不少泥土。
许是动作惯性,他往下挥的动作来不及停止。
眼睁睁看着那块砖即将砸在她脸上,许念倒还镇定,她双眼眨也未眨……
大约距离她额头还有毫厘之隔时,他动作猛地顿下。
周遭静寂。
两人久久没有动作,空气仿佛凝滞,恍惚之中,那只幸免于难的小野狗突兀“汪”了两声,它呜咽着远去,声音消失在耳畔……
气氛被打破,许念蹙眉扶着车门站起身,她没看他一眼,略感无力的径自关上车门,沿着前方缓慢的行走……
双臂僵硬。
濯易呆滞的丢开砖石,他原地怔了会儿,方要追上去,又想起来的折身扶起单车。
推着单车朝前方走,他望着她单薄的背影,犹豫了几次,才细声询问,“你受伤了么?”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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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傍晚的夕阳把大地染成了暖橘色,濯易推着单车亦步亦趋的跟着走。
他低头看着地上她的影子,风晃动长发,地上的影子也跟着摇曳出飘扬的弧度……
看起来,不像有外伤的样子。
但,也有可能撞到脑袋什么的!想寻求帮助,可他身上没带手机,濯易看了眼自己,他还穿着戏服,简单的毛衣长裤。方才他从庭院出来只是寻个清净地琢磨下待拍的戏份,孰知刚出门,就不经意见到了车上伏在方向盘上的她。
起初并不是太确定,但走到车窗前时,他就十分笃定,是她,尽管还没看到她的脸。
“你真的没觉得身体哪里有问题么?”濯易见她一声不吭,加快脚步推着单车走到她右边,侧头道,“脑子呢?有没有嗡嗡的感觉?”
许念无动于衷的加快脚步,偏头避开他的直视。
濯易垂眸,红着脸说,“对不起,琥珀山庄那晚你、你不要生我气,而且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你若是觉得身体不对劲一定要告诉我,我马上送你……”
双手套进风衣衣兜,才发觉手机扔在了车里。
许念回眸,望向远远抛在身后的车,眸色毫无波澜。
懒懒的停下脚步,等他念叨完,许念淡淡道,“你骑车速度快么?”
“还行……”马上改口,“快的!”
许念冷眼看他,马上移开目光。她走到他单车后座旁,撩开风衣坐下,见他傻傻侧头盯着她,蹙了蹙眉。
“哦!”马上反应过来的踩上单车,大概是许久没骑行,更未载过人,双脚落在脚踏板上时,濯易竟有点重心不稳,单车龙头瞬顷刻不听话的左右摇摆起来,幅度还不小。
他慌了,等她手攥住他腰间衣衫时,更慌了……
许念被他折腾了会儿,正要开口让他停止挣扎,结果下一瞬车竟突然平稳的朝前行驶起来。
额上沁出冷汗,濯易轻吁了口气,他全身紧绷的保持匀速骑行,生怕一不小心出差错。
“我们是不是去医院?”沿着笔直的大道行了会儿,他开口询问。
“不。”许念松开拽住他腰间的双手,她望向远方,顿了半秒,怕他啰嗦,一次性冷声道,“我没问题,不管是身体还是脑子,你往前走就是,要停的时候我再告诉你,少说话。”
“噢!”下意识要再说什么,濯易猛地想起她的嘱咐,马上紧紧抿唇,缄口不语。
气氛安静极了。
一路向南,只有风声相伴。
天边余晖颜色慢慢变浅,冬天的黑夜,总是来得稍微快些。
濯易脸色通红的努力踩着单车,他觉得他好像都迎风踩了一个多小时了,腿像灌了铅,好累!若不是身后有她的重量支撑,他都要坚持不下去。
但他身体却很热。
心也是热的。
这条路真长,明明行得累,却有种很值得的感觉!
濯易悄悄侧眸朝身后偏了偏,隐约捕捉到她几缕飞扬的发丝,他抿唇笑了笑,转而又想,没人会看见他表情的,为什么要忍着,他可以笑的……
黑暗一点点吞噬光明,夜色变得昏迷,许念脸上始终没什么表情,她望着远方,突然觉得内心一片宁静,想一直这么宁静下去。
脑海里其实有许多画面在翻飞,美好的悲伤的,笑容或者眼泪,却很奇怪,心里很安然平和。
深吸了口气,许念闭上双眼,感受着风从脸颊划过……
要上桥了。
是拱形的,坡度挺高。
濯易内心纠结,他真要没力气了,但眼下又没有别的道路选择,上还是不上,这是个难题。
难道要推着走上去么?
太丢人了……
可要是走到半途骑上不去,岂不是更丢人?
纠结来纠结去,一不小心,直接就顺着拱桥直奔而去。
心里一个咯噔,濯易闭了闭眼,猛一狠心,拼了!
他攥紧手柄,集中全身最后一点力气,然而——
这最后一点力气实在是太小了,约莫行到拱桥三分之二的坡度上时,单车顿时摇晃着往后倒退,濯易顾不得尴尬窘迫,努力力挽狂澜,但……失败了!
他瞪大双眼,来不及让她小心,连车带人的,大家一起摔了下去。
“砰”一声,真是尴尬至极。
濯易烧红了耳朵,他手忙脚乱的推开半压在她身上的单车,一个劲的道歉,“对不起,我、我实在没力气了,有没有受伤,我、我……”
没力气不说?
许念揉着手腕抬起下颔,才看见他额上细密的汗渍。
原来天都要黑了,许念这才发觉。
看着他一脸精疲力竭还小心翼翼的模样,她突然觉得,如果这个世界上金钱可以买到一份真挚而不变心的对待,应该很多人愿意倾尽全囊。
只是可惜,买不到!
许念默不作声的躺在地上,抬头望向高空。
天上有一两颗星子,颜色不深,似竭尽全力的散发着光晕。
濯易真的特别累。
他跟着瘫倒在水泥地上,已经是一只咸鱼了。
同时,他也想好了,等休息会儿,恢复力气了再载她回去。
“你这样……”许念看他一眼,“像一条狗。”
濯易讪讪收回舌头,抑制喘息声。
他缓慢呼吸,情不自禁看她侧脸,她双眼定定看着天空,静谧美好如一幅画。
桥下的水潺潺流动着,半晌逝去,许念见他目光依然凝在她脸上,便面无表情的侧眸看他一眼。
目目相触,仿若心虚般,他这才立即躲开视线,假装一本正经的认真看夜空,只是耳廓颜色缓慢上升中。
扬了扬嘴角,许念好奇的挑眉,原来是天生容易脸红?可这样怎么拍戏?也不可能会有能自如控制脸红程度的人吧?
她好像在看他。
她为什么看他?
濯易紧张的想咽口水,又怕被她发现。
僵硬着脖颈的直直盯着上空,她还在看,还在看……
忍俊不禁的闭了闭眼,许念挪开视线,她有点累,又有点困。
不舍得离开这片让人觉得舒适而安宁的地方,她就休息一会儿,就一会!
郊外的路和桥没有灯。
天色一点点变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