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七。”云笙坐直了身体,看向对面的人,问道:“逸安,他还好吗?”
“云笙,我还以为你不会问呢。”安小七转头,脸上的表情淡淡,“他还好,每天都有来公司上班。”
“哦。”
“你怎么不问他为什么瘫痪了?”
云笙满脸讶然的抬头,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她其实早就想问了,可是一直没有机会,安小七不接她的电话,逸安不回她的邮件,她找谁去问?唐倩告诉她说,逸安可能是出了严重的车祸,才会这样的,她也这样猜测,不过也只是猜测而已。
“那,他出了什么事?”
安小七看着她,讥诮地笑了一下,冷冷地吐出两个字,“空难。”
“空难?”云笙整个脑袋都懵了,逸安曾经说飞机是最安全的交通工具,现在看来,完全是扯淡。
安小七从身边的手袋里拿出一盒烟,划染一根火柴,慢慢点燃,吸了一口,目光在烟雾后面变得幽远起来,说道:“拜你的所赐,在你入伍的第二天下午,他收到你的分手邮件,当时他人在旧金山,因为打不通你的电话,他立刻买了下午5点15分飞往上海的机票,飞机冲出跑道,起火,场面很乱。幸运的是,那天头等舱爆满,他买了公务舱,机头和机尾的乘客就比较倒霉了,他为了救邻座一位6岁的小女孩,被仓顶掉下来的行礼砸中,脊椎神经受到压迫。手术后,他恢复的很好,但是就是下身站不起来,做了很多次检查,但一直没有查出原因,医生分析,可能是心理原因。”
短短的几句话,百字不到,但云笙却听得遍体生寒,肝胆碎裂,空难的消息,她在部队第二天晚上看新闻的时候就看到了,那时候大火已经被扑灭了,烧毁的飞机残骸还冒着烟气,她没想到逸安也在那架飞机上,还差点死掉,而她心安理得地过了两年,回来后,问逸安在哪里,问他想要怎样……多可恨!
“能给我一只烟吗?”
安小七把桌上的烟盒推到她面前,云笙接过,从里面抽出一只,擦火柴,因为手一直在颤抖,划断了好几根也没点燃,安小七接过她手中火柴盒,为她点烟,云笙凑过去,狠狠地吸了一口,顿时呛得咳嗽了起来,她边咳边抹掉眼角被逼出的眼泪,“抱歉……咳咳……”
Davidoff女士香烟的确够味,不像她买的Mild Seven淡而无趣,两人默默抽烟,对坐无言,一直抽到香烟盒只剩最后一只烟,安小七点燃,抽了一口,递给她,见她发愣,笑着说道:“怎么?嫌弃了?”
“怎么会?”云笙笑了一下,接过,两人就这样,你一口,我一口地把最后一只烟抽完了。
在门口分别的时候,云笙说:“小七,你少抽点烟。”
“别说我,看你的样子也不像是新手。”安小七招手,一辆出租车停在了她的面前,打开车门,她又停了下来,说道“阿笙,医生说他是有可能站起来的,但是需要先找到他的心理障碍才行。”
云笙没有说话,等她的下文,“我觉得他可能是因为你,你当年突然提出分手,一直都是他心中的劫,阿笙,你知道他为什么不回你的邮件吗?”
云笙机械地摇头,安小七近乎残忍地笑了一下,“他觉得你应该值得更好的,而不是他这个下身瘫痪的废人,你看,你把他害成了那样,他还为你着想,我被他感动得立刻决定不再纠缠他。”
云笙脑袋嗡嗡作响,连安小七走了她都不知道,她回到学校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四点半,云笙索性坐在宿舍外的台阶上发呆,直到五点半宿舍管理员开门。
一夜没睡,虽然头有点疼,但是她的脑子却异常的清醒,洗完澡之后,她去食堂吃早饭,然后去新锐上班,外表平静,就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一样,但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内里其实已经千疮百孔了。
这一天,她每隔半个小时就出去抽一支烟,很快上次买的那包烟就被她抽完了。
下午四点,她跑到楼下便利超市买了一包烟,站在一颗香樟树下抽了一支,然后回去工作,一个小时后,她借上洗手间的时间,跑到外面抽第二支烟,回去的时候,被郑舒南堵在门口,对着她大吼,“你不要命了,半个小时一支烟!”
“哦,是的,我是不要命了。”云笙耸耸肩,越过他,往自己的办公桌走去。
对于她无所谓的态度,郑舒南快要气疯了,转身回办公室,然后又出来,把自己的手机摔到她桌上,“这手机可以打国际长途,打电话给他,问问那个混蛋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抱歉,他连邮件都不回我,电话更不会接了,况且我也不知道他的电话号码……”云笙絮絮叨叨地说着,因为国际长途太贵,电话一般都是逸安打电话给她,而且每天都打,最难得会隔上一天,所以她从不担心逸安莫名其妙的失踪,以至于也未记过他的国外电话。
郑舒南打断她的话,讽刺道:“你不是对他一往情深,念念不忘吗?怎么连他的电话号码都不知道?还是你连一个电话都不敢打了?只会像个懦夫一样,每天偷偷地给他写邮件?”
说着,郑舒南从通讯录里调出白逸安的电话,把手机递给她,然后挑衅地看着她,云笙被他刺激得不轻,冷笑着拿起手机,拨打逸安的电话,还挑衅地把声音开了免提,电话在“嘟”的一声之后被转接,响了一会儿,并没有人接听,云笙忽然轻松地笑了,“看,我说了,他可能换号码了,而不是我不敢打给他。”
话刚说完,就听到电话被接通,里面传来低沉熟悉的声音,“Hello,IAN speaking。”
云笙傻眼,心头砰砰直跳,那边见没人说话,又用中文说了一遍,“你好,我是白逸安,请问你找哪位?”
“……逸安。”云笙觉得她已经不能呼吸了,以至于她的声音听上去都有些变调了。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云笙?”
“逸安,是我。”云笙忙把关掉手机免提。
“云笙,你好吗?”逸安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吓到她一般。
“我很好,你呢?”
话刚说完,手机就被郑舒南给躲了过去,只见他拿着手机说道:“你好,白先生,我是郑舒南,想必你对我并不陌生,我就是她当年在邮件里跟你说的劈腿对象。告诉你,她现在一点都不好,抽烟,酗酒,夜不归宿,脾气暴躁,完全是提前进入更年期的征兆,你若是再不回来,她说不定明天就会因为莫名其妙的原因把自己给弄死了。”
云笙尖叫,去抢她的手机,“郑舒南,你个混蛋,你胡说什么呢?逸安,你别听他胡说,别回来,我没事,我很好,郑舒南,你把手机给我……”
郑舒南不理她,果断的挂断电话,云笙气得眼睛都红了,双目喷火地叫道:“郑舒南,你个混蛋,你凭什么管我的事?”
“你的情绪影响了正常的工作。”郑舒南说得理直气壮。
云笙瞪着他,双眼满是血丝,办公室的众人对于两人火星四溅的吵架早就见怪不怪了,各个眼观眼,鼻观鼻,一副老僧入定,八风不动的样子,尽忠职守地工作,只是每个人的耳朵却竖得长长的。
“那你也不能说我酗酒,说我夜不归宿啊,除了抽烟,你哪只眼睛看见酗酒,看见我夜不归宿了?”
“若是那个男人再不回来,你有像这方面发展的倾向,别瞪我,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对,对,你说的很对。”云笙气极反笑,跑回自己的座位上,收拾东西,走人。
“你去哪里?”郑舒南叫住她。
“郑总,现在是下班时间,我去酒吧喝酒,准备通宵,你满意了吧。”语毕,云笙头也不回的往外走去。
她当然没有去酒吧喝酒,也没有通宵,晚上她按时去吴越山庄工作,完了之后,回学校洗澡睡觉,连续四十二个小时没有睡觉,使得她在碰到枕头后没两分钟就睡了过去。
第二天,醒来时却已是下午一点,翻出枕头下的手机一看,竟有三十七个未接电话,30个是郑舒南,其余七个是陌生号码。想起昨天的事,云笙心里就来气,不想回他电话,起床洗澡,然后去学校外面的兰州拉面馆吃午饭。
吃碗面,付钱的时候,老板说不用付钱,云笙疑惑,问道:“为什么?”
“姑娘,四年前跟你一起来的那位小伙子,结账的时候,不是付了一百块钱嘛,说是以后你们过来吃面,记在账上,后来你们一直没来,这钱一直留着呢。”老板双手搓着围裙,视线突然越过她的肩膀,看向她身后,面露惊异之色,“哎呦,那不是之前跟你一起过来的小伙子吗?”
云笙转身,看到逸安坐在一个轻便小巧的轮椅上,后面跟着上次的司机大叔,路上到处都是从家里归来的学生,还有来送新生的家长,逸安像一只遗世独立的荷花,就那么从人群中脱颖而出,云笙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万千情绪从心头滑过,快得她甚至没抓住其中任何具体的一种,最后,只有一个念头在心头萦绕,逸安,他回来了!
逸安的视线越过穿行的人群,直直地看向她,云笙走下面店的台阶,在离他一臂远的地方停了下来,“Hi,逸安。”
逸安目光沉沉地打量着她,像是在确认她是否安好,他推着轮椅向她靠近,伸手,把她拉到身边,问道:“云笙,你好吗?”
“我很好啊。”云笙知道逸安肯定是因为昨天的电话,才回来的,“刚才,我还吃了一碗刀削面,老板说不要钱,说你以前存在这里的一百块钱还没有用完呢。”
“手怎么受伤的?”逸安看着她右手手背,眉头皱成了一团。
云笙抽回手,背到身后,笑着解释:“昨晚点蚊香,一不小心被烫到了。”
事实是她昨晚睡觉之前,因为想事情想得太入神,以至于打翻了一杯开水,当时用凉水冲了,不过早上起来的时候,手背上还是起了好几个水泡,火辣辣地疼,她用剪刀把水泡弄破了,露出里面鲜红的血肉,看上去异常狰狞可怖。
逸安面色一冷,推着轮椅,转身就走,云笙忙追上去,挡在他面前,问道:“逸安,你去哪里?”
逸安忍住气,沉声说道:“云笙,我为你一个电话,从伦敦坐12个小时的飞机过来,郑舒南说你抽烟,酗酒,夜不归宿,说你明天就要死了,而我现在站到了你的面前,你说那是蚊香烫伤的,你觉得我是傻瓜,还是你是傻瓜?”
说到最后,逸安已经声色俱厉,云笙一时慌了,忙说道:“逸安,我是傻瓜,这伤是开水烫伤的,我怕你担心,你别生气,好不好?”
逸安凝视她,目光幽远深长,“我送你去医院。”
云笙怕他再生气,不敢不同意,乖乖的上车,跟他去医院,道医院后,挂号、检查,出来的时候,她的手已经被包成了粽子,同时手里还多了一袋子治疗烫伤的药。
逸安送她回学校,她不肯,死皮赖脸地跟他回了钰园,回到家,逸安让她去客厅休息,他给她去倒茶,云笙抢着去做,逸安转头,冷声说道:“我虽然是个残废,但是给你倒杯水的能力还是有的。”
云笙无奈,逸安现在受不得一丁点刺激,她只好乖乖的坐到沙发上,看着他推着轮椅去厨房,不多一会儿,端着一杯柠檬茶回来,他自己一杯咖啡。
云笙小一边口小口地啜着,一边不动声色的打量逸安,两个月不见,他似乎又瘦了一些,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上次摔倒的原因,不过他依然那么迷人。
想起前天安小七跟她说的话,云笙心头复杂,纠结成一团乱麻,轻声问道:“逸安,你什么时候回去?”
“三天后。”逸安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这么快?”云笙放下手中的杯子,起身坐到离他最近的沙发上,盯着他的腿,问道:“听说我和你吵架的那天晚上,你摔倒了,腿有受伤吗?”
“没有。”
“那我看看。”云笙不给他拒绝的机会,蹲到他面前,卷起他的裤脚,腿上除了一块三厘米长的伤疤外,看上去很正常,她又伸手捏了捏,肌肉还有,没有萎缩,按照安小七的说法,只要能克服心理障碍,就能站起来的。
“云笙,你别乱摸,好不好?”逸安一把抓住她的手,身体有些僵硬。
“你有感觉?”云笙一直以为下半身瘫痪的人应该是没有知觉的。
“我又不是死人,当然会有感觉。”逸安气结,脸色微红。
云笙厚颜无耻道:“那我多摸摸,说不定你就能站起来了。”
“……”逸安不理她,推着轮椅,转身,乘电梯上楼。
云笙走楼梯,追上二楼,没看到他出来,又追上三楼,电梯来的那一瞬间,她笑吟吟地站在他的面前,兴奋的说道:“逸安,我有个计划,明天我来给你做腿部按摩。”
“不用,我有专业医师。”逸安拒绝。
“那我明天来陪你复健。”云笙想着法的想要陪着他,“不许拒绝,否则,我现在就去把另外一只手也烫伤。”
“手是你自己的。”逸安冷冷地说。
“对,是我自己的,可却是因为你才烫伤的。”云笙强词夺理,逸安现在对她处处回避,她需要改变策略,软的不行,来硬的,“我明天上午有四节课,上完后,我就过来,差不多12点到,你不许出去,不许不理我,若是我来了,没看到你,我就打电话报警,去登失踪人员广告,直到找到你为止。”
逸安冷漠地看着她,云笙心虚得厉害,她知道自己根本就是无理取闹,像一个被男友抛弃掉,Get Crazy的泼妇,可是她没办法,逸安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她,让她的耐心几乎快要耗尽了,频临崩溃的边缘。
“云笙,你就这么自信,我还爱着你?”逸安突然说。
云笙愣住,面色瞬间失去血色,勉强笑道:“逸安,你在遇到我之前从未爱过任何人……所以,除了我,你还能爱谁?就这样,我明天一定会过来的。”
说完,云笙不给他拒绝的机会,快速下楼,落荒而逃,回到学校,她把自己关在洗手间里抽烟,边抽边流泪。她给逸安写邮件,即使没有收到一封信,她还是每天坚持写,她对逸安纠缠不放,即使屡次遭到拒绝,她也不放弃,她凭的是什么?不过凭着逸安没有亲口说不爱她了,而她则理所当然的认为逸安对她余情未了,他们曾经爱的那么浓烈,如同燃烧的烈火,烧掉了她的理智,烧掉了她的感情。
她抛弃了他,现在想要挽回,逸安终于说,你就那么自信,我还爱着你?潜台词是他已经不爱她了?
第二天,上完课,云笙骑着自行车,直接去钰园,门口的保安,看到她还跟她打了一声招呼。她开门进屋,屋里很安静,静得让她心慌,客厅没人,她上楼,卧室、书房、复健室还是没人,她三步并作两步,爬上三楼,依然没人,她又下楼,慌乱地叫着逸安的名字。
从二楼的回形楼梯下去的时候,一脚踩空,从楼梯上滚了下去,她抱着胳膊,顾不得伤痛,起身,就要往外走,却看到逸安正撑着拐杖站在她身后,她忽然觉得她那颗差点停止跳动的心脏又活了过来,“逸安,你回来啦。”
说完,云笙就觉得有液体流进了眼睛里,抬手一抹,竟是血,额头上隐隐作痛,看来是磕破皮了,“我刚才不小心从楼上摔了下来,我去处理一下。”
说着,她不敢看逸安愈加难看的脸色,越过他,跑进洗手间,打开水龙头,洗脸,知道伤口被洗得发白,不再流血,她才出来。
开门,却见逸安站在门口,一脸铁青色,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