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其实公子爷偶尔半夜会入海去……说不定……
她越想,就越相信自己的判断,小脸吓得煞白。
——不、不成,这是大事,得赶紧与阿梅商量!
朱砂急匆匆地跑走了。
明相究竟跟龙公子说了什么呢?其实他老人家正劝主子同夫人坦诚相告,可是,龙公子却不愿对景善若说出实情。
景善若那么期盼生养儿女,若是他直言以告,她必定伤心欲绝。
“难道公子爷有别的法子?”明相问。
龙公子不言语。
“莫非公子爷预备拖延下去,不提此事?”
闻听此言,龙公子略点头。
“公子爷啊,景夫人不比得归墟的龙女,你是龙,她是人,便是再等个十年八年,景夫人也没可能有喜啊!”明相道,“便是景夫人再怎么想要个孩子吧,之前咱是没将实情告诉她,那眼下说了,难道她还能翻悔,不认这门亲?”
龙公子本来没想到那么多,顶多就是“夫人会很伤心我于心不忍”这个层级的思考而已,但在听了明相的这番话之后,他给吓愣住了。
——翻、翻悔?
——不认这门亲事?
可以这样的吗?
他紧张起来,瞪大眼瞧着明相。
明相继续教他说:“公子爷,你向景夫人坦诚实情,再赔罪一番,事儿就这么结了——木已成舟啊!若景夫人难过,公子爷就好好宽慰着,过个十天半月的,夫人别无选择,也就只能认命
了!”
“可是……”
是错觉么,为什么越谈,他越觉着自己亏欠夫人至深?
此时明相又递点子道:“公子爷,景夫人不是养了一群小仙么?过一两年你挑个乖巧的,收作义子,便算是对夫人讨了个好,也有个交代了。”
“嗯……”
龙公子面色凝重。
他本没觉着问题严重到这份上的,而且,龙族众中,似乎还有“与凡人结合因而无法繁衍子息是龙神比较吃亏”的看法……谁能料到,当初没将后果告知景夫人,竟导致如今,两人之间或许因此产生裂隙?
啧。
龙公子心烦意乱地回了卧房。
景善若早早地就沐浴完毕准备歇息,但见夫君迟迟未归,便披着一层衣,在窗前掌灯夜读,静静地等他回来。
龙公子入院内,远远地就瞧见了灯光。
再绕过几棵花树,更看见景善若一手托腮,执卷半阖眼,似读似眠,满是散漫闲适的风情。
他心口一热,快步入了房门,扶起夫人。
两人相视而笑,将灯盏移入里间,只映得窗纸上暖黄一片。
临睡前,龙公子迷迷糊糊地想:似乎忘记同夫人坦诚那事……罢了罢了,待睡醒再提也不迟……
鼓足勇气,一败涂地
天光大好,龙公子会见了几位龙神,将对方能带出的兵力记录在册,又详谈了一番。待龙神告辞,龙公子送出来,恰好与景善若碰上,后者也正带了人,送最后数名散仙客人离岛。
夫妻俩同路携手,说说笑笑地(当然只有景善若在同外人谈笑而已),将两拨客人送到耳岛。无论龙族抑或仙家,对新人皆是满口称赞,没有一丝恶色。
但是,龙公子却总觉着有些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他不时悄悄回头看上一两眼,方丈洲人窃窃私语的模样很可疑,朱砂看他的眼光……
也透着诡异?
他纳闷地挠挠后颈,继续板着脸,装作自己什么异样都没察觉到,或者叫做什么异样都不在意。
——装着装着,也就忘到脑后去了。
别过众宾客,景善若与龙公子乘着机关马拉的小车,一路慢腾腾地回府。
路上,她依偎在夫君怀里,禁不住笑意,悄声道:“昱,我总算放心了。”
龙公子继续板着脸走神,听她说话,才略收回心神:“嗯?”
“原以为……龙神除你之外,皆心气高傲,凡人极难相处。”景善若说,“这几日与众龙神叔伯相处下来,才知那全是误会。”
龙公子淡淡一笑,抬手抚摸她的发丝。
明相与朱砂跟在车旁,听见这般谈论,不由对视一眼,心中皆暗道:景夫人,你完全错了啊!最难相处的龙,可不就是你身边躺着的那条么?能与公子爷相亲相爱,这世上已经没有什么能难倒你了啊!
车内,景善若笑吟吟地瞧着龙公子,继续说:“其实你不知……”说到一半,她轻轻捂住自己的嘴,犹豫着要不要往下讲。
龙公子静静望着她,等待下文。
景善若道:“……我之前一直有疑虑在,害怕自个儿不能为龙族所接受,会再度给你增添负累……”
龙公子闭目,简短答说:“多虑。”
景善若笑笑,靠在他肩上,道:“你如今境地,怎样说,也有我的责任……若我非是凡人……”
龙公子依旧闭目,却将手臂有力地拢住了她的肩头。
“便是无夫人你存在,狱王也迟早发难。”龙公子平静道。
说完,他安静片刻,突然似是想到什么,歪过头,小声对景善若说:“夫人,我却觉着,自己是应感谢狱王的。”
“啊?”景善若不解。
龙公子凑上前,亲了亲香腮,有些得意地轻声道:“若非狱王多番陷害,我几时才能与夫人同住一处,进而近水楼台先得月,抱得佳人归呢?”
“瞧把你美的,没个正经。”景善若点了点他的鼻尖。
“因祸得福嘛,何况那王城,狱王也住不了几天了。”龙公子道。
景善若闻言,不禁问:“昱,几时出征归墟呢?”
“待筹备完妥,便是时候了。”龙公子答道。
他并没说明具体时日,或许是警惕隔墙有耳,或许日期尚未决定。
景善若颔首:“千万当心,多听明相等长辈的建言,不可……”
龙公子抬指堵住她的小嘴,道:“知了知了,夫人不必将心放在此事上,安心在家等我回来便是。”
景善若只得点头。
明相在车外竖着耳朵偷听,将这席对话全收入耳中,随后若有所思地低头,不自觉地走得慢了些。
车内突然传出龙公子的声音:“明相,累了么?”
老人家一惊,立刻道:“不累、不累!老臣怎受得起公子爷关切……即使是腿脚再不灵便,走这么几步,也还是利索的!”
“嗯。”车内不再出声。
明相惊魂未定,暗忖:原来公子爷一直留意着他在车外的反应?
朱砂纳闷地望着老人背影,不知他为何一惊一乍。
却说,回景府之后,阿梅带了小仙们前来向景善若问安。后者便领着一群小童往湖心去,一面走,一面抽背仙草的功课。仙草背记得不甚笃定的地方,全靠道童瞒着景善若比手划脚地做提醒。
龙公子跟在众人身侧,默默地注视着夫人。
然而没多久,他就感到另外几股视线正盯着自己。
转首瞧去,原来是道童与虎妖,他俩见龙公子发现了自己,急忙又扭头,如同并没有被抓包一般,故作天真无邪地与阿梅大声说话。
龙公子心生疑惑,再瞧那小丫鬟阿梅,发觉对方也是时不时地偷偷瞄向自己,眼神里还带着些许憎意和怯意。
想了想,龙公子索性上前,当着众小仙与随从之面,将他们的景夫人打横抱起。
“哇啊!公子阿叔!”“公、公子!”众人皆是惊呼。
景善若也给他吓了一跳,抱住他的脖子悄声道:“昱,你做什么呀?”
“夫人走累了么?”龙公子朗声问,“到前边水榭乘凉如何?”
“好……好。”景善若红了脸,轻轻点头,不敢看后边的那群小仙。众人是什么表情,她猜也猜得到了,以后教她怎么面对那群小孩嘛!
龙公子暗笑一声,遂抱着夫人大步往前。
小仙、丫鬟与方丈洲人面面相觑,有未觉得异样的,有暗暗点头的,也有蹙眉摇头的,稍候,便三三两两地跟了过去。
众人到水榭里,先后找席位坐下。景善若继续考核虎妖的功课,让他与随行的方丈洲人练练拳脚。期间龙公子一直不说话,即使仙草笑嘻嘻地奔去缠他玩耍,他也只是没甚兴趣地坐在席上而已。
景善若悄悄留意了他一阵子,的确觉着他有心事。她索性留着小仙在水榭玩,牵了龙公子的手,两人缓缓行到岸上去。
朱砂见状,赶紧将手里的茶水递给阿梅,自己悄悄跟过去。
小径间,景善若正与龙公子悄声说话。
“夫君似乎有心事?”
“啊?没。”龙公子扭头。
——众人表现得十分古怪,不过他自己觉着问心无愧,应该没啥要紧才对。过分介意,反倒显得小气了。
景善若见他别扭模样,心道必定有事,遂再问:“昱?若是有甚难处,及早告诉我,让为妻替你参详参详,可好?”
龙公子闻言,转首望向她的眼睛。
景善若鼓励地点点头。
龙公子本正犹豫一事:那生育后代之难处,不知什么时候同她坦白才好。见对方特意给出这一机会,他便反手握住她的小手,鼓起勇气道:“夫人,我确实有话,想与你说……”
“嗯?”景善若心情不错,微笑着等待他的下文。
龙公子见她神态轻松,反而于心不忍。
发觉龙公子难得地迟疑不决,景善若渐渐感到事情的严重性。
她问:“很是要紧的事儿么?”
龙公子点头。
“是……喜事还是祸事?”景善若又问。
龙公子十分肯定地答复说:“不能算祸事,但……应是你极不愿见的情形。”
“我不愿见的?”景善若更是不解,“莫非与我有关,非是归墟之事么?”
“并非归墟之事。”龙公子上前一步,轻轻地搂住她,道,“与夫人你切身相关,并且……应属极大噩耗。”
景善若给吓了一跳,愣愣道:“究、究竟是怎样?”
龙公子不忍心地轻轻捏了捏她的脸,拉着她到山亭内,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如此地抱着她,他才敢开口。
“夫人,在告知你之前,你能否先承诺我一桩事?”他说得小心翼翼。
“何事呢?”景善若紧张地问。
“无论听闻怎样的噩耗,都别……”龙公子顿了顿,低声道,“别同我怄气。你怨也好,怒也罢,再是怎样难过,既成事实,也是没法子的事……你我二人,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
景善若听得整个人都懵了。
“如何,可以答应么?”龙公子坚持要一个承诺。
景善若却回答道:“不可以。”
龙公子诧异地望着她。
景善若说:“未知事态究竟怎样严重,我不能贸然应承下来。”
龙公子意外于她的表态,焦急道:“便是为了夫妻和睦,许我一诺,也不成么?”
然而,景善若却不吃他这套,只从他腿上滑下去,立在亭内,面色严肃地问:“昱,究竟何事?”
龙公子心底犯悚了。
——夫人恼了,照实说的话夫人会更恼火……
如此的文字在他脑中成群结队地蹿来蹿去。
他下意识地朝来路上看,多希望明相出现,并且乐呵呵地替他打个圆场,解个围。
然而出现的不是明相,是朱砂。
“朱砂?”
“诶?啊!”朱砂提着花篮,躲在花丛里装作摘花,其实正竖起耳朵听他俩说话,见龙公子说得如此谨慎,更是印证她的(奇)猜测无误,因此分(书)了神,不小心被龙公(网)子发现了身影。
她急急忙忙地跳到路上,笑道:“公子爷,你吩咐的花篮!”
说着,她赶快上前,将花篮递给景善若。
后者接过花儿,抱在怀里,道:“多谢,朱砂,你手真巧。”
“夫人过誉了。”朱砂匆匆应了声,不敢抬头看龙公子。
龙公子却也没拆穿她,反倒顺势对景善若道:“喜欢么?我早觉得这片的花草生得格外好了。”
朱砂暗暗松了口气。
景善若道:“是啊,豆芽就是在前面不远处生出来的。”
她愣了愣神,转首道:“昱,你方才是要说什么,说与我听罢。我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了,正好娘家人还没走……”
龙公子紧张地望着她:什么!你你你会跟着景家人走吗?你做好打算了我没做好啊!被抛弃的我怎么办!
朱砂急中生智道:“啊呀,公子爷,上回跟你说的,你当真试了啊?”
“啊?”夫妻二人都惊诧地瞧着她。
朱砂继续硬着头皮说道:“就是说,装作闯了怎样的大祸,故意瞒住夫人,看夫人究竟会有多焦心多想知情啊?”
“喔!对!”龙公子立刻点头,“夫人果然经不起逗弄!”
朱砂连连点头:“是啊是啊!”
“逗弄?”景善若呆呆地抱着花篮。
龙公子与朱砂一齐露出笑脸来,用力讨好她。
景善若回过神,手一扬,把花篮扣在龙公子头上,花朵洒了他一身。
她又好气又好笑地埋怨道:“你……方才将我吓得好惨,知道么?我还以为出了何等大事呢!坏蛋!以后不许这么吓人了!”
龙公子接住几朵花,顶着花篮,亦是哭笑不得。
——我也想以后不再这么吓你了……
“夫人……”他拉住景善若的手,撒娇地晃了晃。
对方回眼,瞧他可怜样儿,又于心不忍,替他将花篮取下,又拂去肩头落的花瓣。
龙公子借机抱住了她,轻声讨饶,又挨几下粉拳。
他心中满是后怕,暗道:夫人严肃追究起来真是可怕。过几日,待她获悉尚未得孕偷偷沮丧之时,再同她说这事儿吧……
作者有话要说: 景夫人口中,那最坏的打算,到底是什么呢?
“反正这边有镇河锁,自己又知道如何不让夫君变回龙身——要是被气坏了,带上娘家人来修理他一顿,貌似也不成问题,嗯!谅那群读书人也不敢劝主人一家的架!”
——哎呀这么崩坏的答案才没有呢!不是真的!!
看,藏不住了不是?
龙公子十分雀跃地送走了岳丈一家人,至于他表现出的积极态度,大概没几个人能猜到真正原因。
嗯,连景善若都难窥其里。
龙公子却搂着她,美滋滋地说:“如此一来,往后便可安心了。”
景善若诧异道:“我并未安心呢,那所谓的新教……昱,你有派身手好的修士去保护我家里人没?”
龙公子点头。
——夫人的娘家众不在蓬莱,少了威胁,感到安心的人应该是他没错啊。至于夫人的心情……
“莫要难过,往后还可以将你家人接来消暑度夏的。”他笨拙地哄道,“等归墟王城回到我手里,亦可邀请我那泰山大人前往一游。”
景善若却神秘一笑:“只怕我娘很快便又要回来了。”
“啊?为何?”
“不告诉你。”景善若侧过身坐在窗前,悄悄地抚了抚腹部。
“究竟是怎样?”龙公子好奇得很,正好午后无事可做,索性缠着景善若刨根问底。
两人你来我往,半是嬉戏半认真地闹了一阵子,明相行色匆匆地赶来,跟龙公子耳语一番。后者神色立刻一凛,与景善若交代几句,带着明相走了。
接连两日,景府内皆瞧不见龙公子身影。
景善若安静地呆在书房里,阿梅这在旁侧伺候的人却心里犯起了嘀咕。
她小心地问:“少夫人,龙公子这是去哪儿了呀?”
“他有他的事务要忙,归墟那边还有硬仗要打呢……”景善若低头,一面撰写景府内人员的名册,一面分心与阿梅说话。
顿了顿,她抬首教训道:“阿梅,莫要再如此称呼新姑爷。你若是觉着不惯,随着你好姐妹朱砂姑娘的份儿,称一声公子爷,也是可以的。”
“是,少夫人。”阿梅讪讪地应道。
她噘着嘴,偷偷瞧着景善若的背影,心中替三少爷不平,冒出各种怨言,只是不敢说出来而已。
“……少夫人,如果……”她气不过,开口小声道,“阿梅是说‘如果’啊,如果龙公子三心二意,在外养了小……”
景善若转首不悦地瞥对方一眼:“胡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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