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她说完,景善若见没什么瓦砾再往下掉了,便先自己冲到中间儿,伸手去将落在锦被布帛上的金瓦银沙拨开。
“龙儿,你没事吧?”景善若焦急地问着,把龙公子裹上的布帛层层揭开。
龙蛋安然无恙地躺在窝里,暖暖的。
景善若将它翻覆一周,仔细检查一番,确定其完好无损,这才放了些心,又将其包裹结实,吃力地抱在怀里。
那龙蛋已经磨盘大小了,景善若光是双手合抱就挺费力,还好多了布帛作为襁褓,不至于无处落手抱稳。
朱砂也跟过来,移开渣滓,不让景夫人被锐利的碎瓦伤着脚手。
“朱砂,你方才听见龙神都说了什么?”景善若抬头看看天际,从屋顶破损的缺口看出去,只见一条条长龙在空中游动,时不时掠过云层,藏匿其中,一时间也瞧不见龙公子身影。
朱砂道:“有龙神报讯,说归墟海面上出现了巨大的漩涡,应当是有龙出海了。观其规模,或许来的神龙不下百条。”
“那么多?”景善若吃了一惊,紧紧抱住龙蛋。
奇?龙蛋本是滚烫的,现在离了父亲的体温,已经稍微凉了些下来,隔着襁褓,景善若仍能感到温和的热度流出。
书?“……龙儿怎么办?”她忧心道,“昱出阵去了,不能继续孵化……龙儿会不会有事?”
网?“夫人请放心,一时半刻不会出差错的。”朱砂安慰道。
她心底暗忖:但若是久了……就凭景夫人那点体温,小公子必定撑不住啊……
可惜朱砂自己身体是凉的,比凡人更为冰冷,根本帮不上龙蛋小公子什么忙。
她只得说:“夫人,公子爷很快就回来的。你也知道,公子爷神武盖世,这归墟里,哪有神龙是公子爷的对手?”
景善若点头,忧心忡忡地抱住龙蛋。
朱砂扶着她,两人将龙蛋连带襁褓移到宫殿后侧的花床内。景善若替龙蛋盖了一层又一层,自己也钻进被子里温热它。朱砂则在帐外守候着。
“明相在哪里?”景善若问。
朱砂道:“应是与小伙子一道支援群龙去了。”
两人正说着,突然又听见几声长啸,紧接着,整个蓬莱洲都晃了几晃。
“啊,是狱王爷率军来了!”朱砂惊呼。
景善若没吭声,紧贴着温热的龙蛋,心内焦急如焚。
“景夫人?”曲山长率众赶到宫殿里,在前侧喊道,“朱砂姑娘,景夫人可还好?”
“嗯!夫人与小公子都安好,已经移到里边来了。”朱砂远远地应着。
方丈洲人闻讯,立刻吩咐众人上前,就着花床的模样添了几道横竖的抬架,顿时将那花床改造成了奢华的大轿。
景善若不解地隔着纱帘看向外边:“曲山长,这是……”
“景夫人,事态紧急。”曲山长拱手,解释道,“归墟龙族虎视眈眈,明相认为双方即将在蓬莱洲上空与周边水域开战。蓬莱洲沿岸各处,海族兵将已经交锋,目前岛上兵士尚还能撑住。归墟之内又驶出数条大船,上载着中原邪教之人,目前尚未动手。”
“嗯,我在此处,不安全?”景善若问。
“是的。属下来时,明相千叮咛万嘱咐,要求一定保护好景夫人与小公子。”曲山长道,“此处宫殿太过招摇,只怕若是景府之外遇敌有漏隙,放了小股敌兵入内,那首要进攻的目标,便是此地了。”
“也对,就请山长做主,送我母子俩去相对隐蔽之所。”
“是。”
曲山长吩咐众人立刻起轿,送景善若从殿后小径迅速撤离。同时,他还安排数名天工弟子设置陷阱,以对付可能趁乱摸到宫殿之中的敌方兵将。
景善若等人匆匆赶到最僻静的那座小院内躲避,小仙与小龙则由阿梅带着,从另一条路过来,与主人会合。
道童见了停在院内的花床,赞叹一番,征求过景善若的同意之后,便脱了鞋袜,爬进床里去与景善若同处。众男童见状,都是羡慕不已,却也无可奈何。
岛外龙吟阵阵,也不知开战了没,花床里却传出小女童的呼声:“哇,小公子这么大了?长得好快呀!”
景善若轻言细语地答说:“嗯,都是他爹在精心地伺弄着呢,半点不敢马虎。”
众小童好奇地扒着床柱,隔了纱帘,问:“到底多大了呀?生得是何等模样?给我们看看好不好?”
“不给!”道童得意地说。
景善若道:“唉,你们莫要吵闹,我心里慌着呢……”
仙草闻言,隔着帘子安慰道:“景夫人别急,龙公子如此厉害,连玄洲岛的大难都能解,如今只是与那些个乌合之众交手而已,一举溃敌不在话下。”
“……嗯。”景善若自然也不会说出些不吉的话语来,仙草都如此懂事了,她便点头听着,“小草说得对,我应该相信昱的能耐。”
小龙也道:“我爹已经很厉害了,深海里的怪兽没一头是爹爹的对手。可是爹爹昨日对我说,鼎王公子要胜过爹爹百倍,景夫人,咱只要等着群龙凯旋就好。”
虎妖笑笑,撇嘴道:“就怕敌军不敢硬接,出来冒一冒头,便又躲进归墟里去啦!”
众小童大笑。
正在此时,一个陌生而又熟悉的声音响起。
“说得真是开心哪。”随着话语声,一道黑影翻过屋脊,立在房瓦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众人。
仙草抬头,惊呼:“兄、兄长!”
“仙豆芽?”虎妖神色一凛。
关游穿着黑色与金色相搭配的锦缎战袍,手里提着一把剑:“幸好我还记得府里的路怎样走,否则,岂非寻你们不着?”
“兄长,你为何来了?”仙草童子讶异地问,“是来帮我们的吗?”
道童立刻道:“小草,别说了!”虽然她也不清楚仙豆芽与归墟勾搭成奸的事儿,但是她直觉认为,对方这副姿态、这个出现的时机,都不是好事。
关游却爽朗地笑了起来,答说:“对啊,小草,我是来帮你们的。我是蓬莱洲的人呀,危机时刻,怎么会逗留在外呢?对不对?”
话音刚落,小院三面的屋子顶上,唰唰地出现了数十人。来者全都穿着统一的教众服饰,手里拉满了弓,箭头朝向院中众人。
“凡人?”曲山长一惊。
众修者急忙护住小童,不让他们被箭矢直指。
“蓬莱洲是我的。”关游扬声道,“我早就声明过此事,景夫人,看来你并未上心啊!”
景善若撩开床帘,答说:“你借助归墟之力,只是为回归蓬莱洲?”
仙草愣愣地看着这一变故,他不明白为何仙豆芽会率领陌生人用弓箭指着他。“兄长,你若是想回来,随时可以啊!你、你与景夫人说一声便是了……”他无措道。
关游笑道:“小草,你还不知吧?这女人早就把蓬莱洲整个卖给公子昱了,哪里还有我回来的位置?莫说是我,待你长大了,也是公子昱的奴才而已!”
“豆芽,休得胡言乱语。”景善若呵斥道。
面对箭矢,曲山长出言道:“这位小仙,龙族恩怨并不与蓬莱洲相干,公子只是借住在蓬莱洲,待夺回归墟,便会……”
“少敷衍我了。”关游打断对方陈词,挥剑指向景善若,道,“我就要这女人的性命!”
“兄长,为什么要伤景夫人?”仙草急得大叫起来。
关游沉默片刻,将视线转向仙草童子,肃然道:“……小草,你退下,莫要看便是了。景夫人道貌岸然,骨子里几时是好人?她通风报信,害死你嫂子。我已发誓,要替内子复仇,不雪此恨,誓不为人!”最后那几个字,几乎是和着血丝,从他牙缝里挤出来的。
“啊?”景善若一惊。
豆芽的内人?莫非是……
关游眯起眼,看向景善若,恨得目眦尽裂:“景夫人,你真是好狠心!内子复生唯一希望,全寄在那太息十二元经首卷上,你,竟然将其生生毁弃!”
作者有话要说:若是不曾介意,怎会喜欢上一个人的影子?可惜衷心喜爱的只是一个影子。一切成空,徒生怨憎不得解脱。仙豆芽的线索就这样了,也不会有番外。╮(╯_╰)╭下集预告,破壳。
阿娘——
道童躲在床帐内侧,听见关游如此说话,既惊又怒。
她气愤地看向景善若,刚要开口顶那关游,却见景夫人微微抬手,在关游视野之外向自己摆手,似是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
道童攥着被子,不解地朝床铺外侧挪了挪。
此时景善若开口道:“豆芽,你说的女子,莫非是道经炼气所成的那道形体?”
关游答说:“正是!”
“你几时与其成亲的?”景善若缓了缓声调。
“休得拖延时候!”关游一眼就看穿她的意图,提剑跳下屋顶,将众小童都吓了一跳,“当真关心,何不入了黄泉再去询问究竟?”
景善若镇静道:“豆芽,你口口声声说要杀我,可知若我死了,尊夫人再无复生之机?”
“复生无望——如今便是了!”关游说着挥剑上前。
众人惊呼。
曲山长一个箭步冲出,抽刀格开关游一击,将他挡在花床外。
放下床帐,景善若在帐内退了一尺,又立刻将向她靠拢的道童推向另一角落。
“闪开!”关游对曲山长喝道,“再阻着本座,院内所有人,无论长幼,统统替景夫人陪葬!”
话音刚落,他带来的那些教徒便又将弓弦拉得紧了些。
“唉呀!”朱砂惊呼,与阿梅贴在一起不敢动弹。
几条小龙见状,偷偷互相递着眼色,虎妖则是将仙草童子拉到身后,自己也按住了腰间的佩刀,严阵以待。
面对关游的威胁,曲山长慨然道:“我之职责,乃保护景夫人安全。便是与小仙等众人统统殒命,我亦要履行守卫之职!寸步不让!”
“哼,很好——”
“稍等!”
不等关游下令格杀,景善若在床帐内急急出声喝止。
“住手!”她高声道,“豆芽,你若要救回亡妻,此处尚有一线生机!”
关游一愣,随即眼下戾纹更深:“你想骗我!”
“豆芽,给我一盏茶时间,让我说出方法。是否为真,你可自行判断。”景善若冷静地道。
“即便是你讲得出法子,下场一样是死!”关游咬牙切齿道。
景善若颔首:“嗯,我知啊,你且当做是我临死作最后一件善事罢。”
“……”关游沉吟一瞬,果断道,“说。”
景善若在帐内看了道童一眼,见其慌张,便含笑安抚,又倾身去抱住了龙蛋,试试其蛋壳留存的温度。
关游在外等得不耐烦了,想直接斩落床帐,偏又被曲山长挡着。
“景夫人,快说!少磨磨蹭蹭!”他怒道。
景善若听出对方话语之中的急切之意,暗暗一笑,开口道:“豆芽,你先静下心来听我说。道经炼气所出的形体,曾经毁过一次,但后来又自行恢复,并且换了一身模样,长相变得如我一般——这事儿你应当知晓。”
关游没说话。
景善若屏息等了一阵,笑道:“嗯,看来你确实知情。”
“那又如何?”关游恨恨道,“道经已毁……只为达成你自身的长生不老,你便把她重生的唯一——”
“并非唯一。”景善若道。
“嗯?”
关游狐疑。
景善若解释说:“那道经取我的气息去炼成了她的形体,其神魂意识,应当来自于我服用的那颗灵丹,对不对?”
关游道:“道经已经没有了。”
“但写道经的人还在。”景善若道,“你应当记得罢,太息十二元经是谁所著。让他原样再制一本精气所成的经文,不见得就是难事。”
“……”关游低首思索。
景善若继续轻言细语地说:“豆芽,你再是记恨我,也莫要忘记,尊夫人的形体是出自我的气息,就连作为她神识的那颗灵丹,能够炼成眼下模样,应当也有我那么一点点的功劳。若我死了,你便是有通天的本事,夺得了灵丹、取到了经书,也再难寻回炼就形体的气息。更有可能,是连灵丹都不完整——缺了我这份。”
“……”
关游不语。
“再说了,你是想得到与她一模一样的新生之人,还是要她回来?”景善若道,“灵丹是在我体内,可怎样取出才不会受损、才能令尊夫人重生,这得由你去问临渊道君,不可自己乱来。”
关游怔忡,片刻,方才沉声道:“景夫人,你是说,我不可以杀你?”
“你可以。”景善若道,“但报仇抑或复活亡妻,两者暂时只能保证其一之时,豆芽,你希望如何抉择?”
关游没有回答。
景善若再接再厉:“我知道你是聪明人,因此便不说花言巧语,只与你细细分析。即便退一万步,尊夫人无法再活过来,到时候,你再对我下手又如何呢?我只是一介凡女,不会刀剑,不懂术法,毫无自保之力……”
关游沉默少顷,突然恨意十足地笑起来:“景夫人,你太谦虚了。如你这般舌绽莲花之人还不懂自保,那我等要置身何处?”
说完,他头一偏,示意众教徒将弓箭放下:“都过来,把这女人绑走……几个小仙也带走!”
“兄长……”仙草躲在虎妖背后,伤心失望地低着头,不肯看关游一眼。
关游环视院内,盯着几个生面孔的小孩:“嗯?新育化的小仙?”
正在此时,趁新教教徒放松警惕,被关游注意到的那几个小龙崽子突然发难,瞬间化身为龙!
——两三尺粗细的小龙骤然出现在院内,横冲直撞。其中一条腾空跃起,甩动身子,冲着屋顶砸过去,只听轰隆巨响,房屋顿时倒塌!
关游一惊,立刻下令:“杀!”
然而他的教徒都是些凡人,哪里是小龙的对手?
一时间惨叫惊呼声不绝于耳,丢弃兵器匆匆逃跑者不在少数。即便是有躲着龙身冲过来的,方丈洲人也都立刻拔刀相迎,双方短兵相接。
待关游回头时,朱砂已经奋不顾身地冲了过来,一头撞在他肚子上。
阿梅惊叫着:“快跑!小孩儿快逃啊!”一手拉住仙草童子,一手推着虎妖的背,将两人带往院门处。
道童听见外边突然吵闹杂乱起来,与景善若对视一眼,随后撩开床帐朝外看。
她刚将那床帐掀开一个角,还没来得及搞清楚外边发生了什么事,就感到一阵天翻地覆!
——花床被小龙肢体擦挂,受不住那力道,先是往前倾斜,把靠外的道童给倒了出去,接下来,又被龙身反向撞了一下,应声,仰天翻倒!
“啊!”景善若摔在床壁上,撞得眼前直冒金星。
她忍着痛,转头看向龙蛋,见那龙蛋也狠狠地磕在了床柱上,顿时大惊失色,急忙扑过去,撕开层层包绕,查看究竟。
然后,一道黑影已经笼罩在了她身上。
景善若抱住龙蛋,抬头,看见关游不知何时爬上了仰翻的床头,正居高临下,杀气腾腾地盯着她。从对方背光的身影里,她唯一能注意到的,便是那满含怨气的眼神。
景善若顿感惊惧,大喊:“救、救人啊!”
然而兵荒马乱之中,除了小龙还在院里乱窜,时不时撞上花床之外,恐怕谁也听不清她的惊叫声。
关游也不耽搁,挥剑就是一砍,重重地砍到了龙蛋上。
“别!不要伤了龙儿!”景善若吓得惊呼。
“你以为我不敢杀你,你就没事了么?”关游疯狂地笑着,一脚踏上龙蛋,反手持剑,将剑尖向下。在景善若的眼前,他一剑刺破龙蛋的蛋壳,将剑身狠狠地扎了进去!
“龙儿!”
景善若尖叫一声,不顾危险扑到龙蛋上,用双手去抓那剑身,拼命往外拔。
然而那剑纹丝不动,彷佛钉在了蛋中一般。
景善若双手被剑刃割破,热血汩汩地沿着剑身血槽注入龙蛋之中。她浑然不觉疼痛,一个劲地抓紧剑刃,眼泪不受控制,夺眶而出。
“你知道痛失所爱的痛苦了?你早就该尝尝了!”关游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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