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一下子就剩下了张微、连成和连国强三人。
看到张微还算平静,连国强总算有些欣慰。
但熟悉张微的人都知道,她越生气的时候,反倒表现的越平静。
所以她开口说出来的话,直接就让连国强变了脸色。
“您之前曾说,要做个负责任的企业,就要从做一个负责任的人做起。”
张微,“如果您觉得龚经理和过去那些市场部的人出事,是一种不必追寻的意,那我是不是可以这么认为——如果有一天我和我的市场部同事们出了事,这本是一件不寻常的事,但因为它‘合乎寻常’的发生了,所以我们就该被遗忘掉呢?”
这样的指控实在太过犀利。
它尖锐、一针见血,直指人心。
所以连国强有些痛苦地按住了自己的大腿,艰难地开口:
“孩子……”
他深吸口气,一字一句地说。
“你要明白,我正是在为了让你们免于面对这种情况,才让你们放弃。”
说到这里时,他看向身边的女儿,眼中流露出极深刻的感情,那神情中蕴含的东西实在太复杂,复杂到张微只是看着,就不由得心软了。
连国强在阅读那些报告时表现出的刚强,在这一瞬间褪去了,身为董事长的连国强,和身为父亲的连国强,还是不一样的。
但正如她之前所言,已经身为人母的张微理解了连国强的想法,但身为现任市场部负责人的张微,却不能理解连国强的做法。
她的职位,一定意义上来说,是从“前任”那里接过来的,而她能入主市场部的原因,则是因为之前市场部的“全军覆没”和童总的引荐。
她从进/入“市场部”的开始,便是“原罪”。
作为“继任者”,她是有责任要查清真相的,因为他们曾面临过的危险,以后也有可能还继续存在。
到那时,他们又能期待什么人替他们找到“真相”呢?
“董事长,我希望您能慎重考虑这件事,因为它已经不仅仅是连成集团一个公司的事情了。辞职的程万里、被带走协助调查的崔皓,他们都需要的您的帮助和爱护。”
张微和王娜一样,向连国强鞠了个躬。
“谢谢您今天抽出时间来‘接见’我们。”
她说。
而后离开了办公室。
“对这种小人,妥协只会引发更大的恶果……”
等他们都走后,连成缓缓走到了父亲身后,环过他的肩膀,替他按摩着头部。
“张经理说的没错,又开始出现受害者了,如果我们熟视无睹,只会有更多无辜的人遭殃。”
“那个崔皓,是龚万春的外甥?”
连国强抬起头,问自己的女儿。
“嗯,他不相信警方的结果,一直在自己偷偷查找真相。”
连成企图用崔皓来打动父亲。
“结果被童威发现了,当成了商业间谍,被威胁着做了不少坏事。像这次煽动城中村闹事……”
“我明白,我会让人去处理的。”
连国强观察了女儿一会儿,发现她对崔皓没有同情和惋惜外更多的感情,心中也松了口气。
“他会没事的。”
连成勉强笑了笑。
这和她最初想要达到的目的并不太一样。
“顺顺,你记得,我只要你好好的。”
连国强抬起手,按住女儿的手背。
“我要让你接管的,是一个‘安全’的连成!”
***
张微从连国强的办公室出去时,王娜和赵军正在门口的小会客室里坐着,见到她出来,两个人都带着最后的希望站了起来。
张微对着玻璃门后的他们摇了摇头。
赵军看到张微的动作,低下头骂了一句什么,狠狠踢翻了旁边的椅子。
王娜本就是耐着性子在等待,此刻直接站了起来,走出了小会客室。
她的头昂得高高的,似乎这样就能继续保持着自己强硬的态度,可她走出会议室时甚至被地上不存在的门槛绊了一下,足以表现出她内心的混乱。
当他们走出顶层时,突然都生出一种光怪陆离之感。
他们在为着公司的利益据理力争,可公司股权的最大拥有者却埋头做着鸵鸟。
“我果然还是该当个混吃等死的老油条……”
赵军仰着头,苦笑着说。
“每次我想认真起来,现实就总是甩我一巴掌,告诉我认真才是行不通的。”
王娜眼神漠然,似乎已经有了什么决定。
就在他们走到亮处时,忍不住脚步一顿。
就在董事长办公室外的走廊一角里,童威静静靠在窗边,站在那里翻看着一张报纸。
那副样子,就像公司很多老员工一样,工作时间长了,总是要找点理由出来随便走走,找点事散散心、换换脑子。
但他们所有人都知道,他绝不会无缘无故跑到顶楼的走廊里看什么报纸。
感受到他们的视线,童威放下手中的报纸,对他们一笑。
看到他的笑容,王娜的表情更冷了,赵军的眼里也都是怒意。
他们的悲愤和不甘是那么的强烈,以至于童威看到他们这种表情的一瞬间就又笑了起来。
那笑容得意又狡猾,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
从头到尾,他甚至没有和他们说上一句话。
在赵军和王娜发作之前,童威慢条斯理的折好手中的报纸,对着张微微微颔首,就这么缓缓踱了出去。
赵军将牙咬得咯咯响,感觉自己快要气死了。
王娜也好不了多少,她捏紧了拳头,突然抬起头来,对身边的张微说:
“我要辞职。”
“什么?”
张微一愣。
“我之前跟你说过,我要留下来,就对着童威那样的人卑躬屈膝,可我要不留下来,我连看到他倒霉的机会都没有……”
王娜语气森然,“我错了,我以为我忍得了,事实上,我连看到那贱人一眼,都有将他剁成十七八块的冲动。”
她还有大好的人生要过,不能为了这样的人渣去蹲监狱。
王娜向来是雷厉风行的人,心中已经有了决定,就绝不会再拖拉一分钟,她丢下句“我去打辞职报告”,就急惊风一般匆匆下了楼梯。
看着王娜的背影,张微长长叹了口气。
“张经理,你不劝她?”
赵军被王娜的果决吓住了。
张微摇了摇头。
“都是成年人了,该如何选择,都是自己的事情。”
“为什么会弄到这样?”
赵军垂头丧气地说,“这和我想象的一点都不一样。”
走到电梯里,张微问:“你想象的是什么样的?”
“我?”
他愣了下,不好意思地说:“我想象着,我们将线索收集好了给董事长看了,董事长一看立刻就勃然大怒,立刻报警将童总抓了起来……”
他说着说着,也来了劲儿。
“然后查出童总涉//黑或涉嫌骗贷的事情,还有那个欺负我们公司江总工的于总,一起该判就判,该罚就罚,最好罚的他们倾家荡产!”
“结果……”他摇头,“哎,不提了。”
“这就是职场。”
张微望了望电梯镜子里的自己,努力让自己变得没那么面目可憎。
“职场就是个理想总是会屈从于现实的地方。”
小说里,正义总是会得到伸张,也许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好人一定会得到奖赏,坏人一定会得到惩罚,漂亮的女职员总是会霸道的帅气男总裁在一起,善良的男主角也总是能抱得美人归。
然而现实里,利益总是会扭曲了现实,权衡利弊总是会替代是非曲直;
公司霸道的男总裁总是老头子,漂亮的女职工也确实和霸道的男上司在一起,却不是年轻帅气的那个,有时候甚至已婚;
善良的男主角不一定能抱得美人归,也可能会看上被潜规则的漂亮女职工,然后被霸道的男上司开除……
这就是职场。
说起来让人沮丧,可还是得一边在黑暗处哭着骂着,一边笑着往光亮处走完的地方。
她明白,她都明白的。
可她还是觉得失望。
“不行,我不能就这么眼睁睁忍着,经理你有家有业,还等着养儿育女,不能跟那贱人拼,我反正单身汉一个,我就跟他卯上了。”
赵军想起刚刚童威的那个笑容,感觉屈辱极了。
他全身的力气又重新涌了出来。
“东西我都存了副本,不行我自己去检举他!”
“你说什么?”
张微吃了一惊。
“我说,辞职也算我一个。”
赵军伸拳向墙上重重一击。
“连总不是怕连累公司的名声么?我以私人身份来!”
**
和赵军有同样想法的恐怕还有王娜。
她几乎是在“铩羽而归”的那天下午就递交了辞呈。
——以势不可挡的气势。
王娜的举动惊动了全公司的人,所有人都炸了,只要是有人的地方,都在讨论着这件事。
如果说程万里的辞职让别人想到的第一个念头是“以退为进”的话,那王娜辞职,所有人想到的都是“她到底受什么委屈了”。
毕竟王娜是公司里出了名的拼命三郎,是从未缺勤、从未迟到、从未休过年休假、年年都被评为优秀部门负责人的中层经理。
她还是公司里少有的营销一线女主管。
程万里辞职顶楼都打过电话,更别说王娜了,辞职信从OA里走出没有五分钟,从连成到连国强都给她打了电话,想要约谈。
她一个电话都没接。
辞职除了要走OA,还得走辞职信程序作为档案归档,她拿着辞职信径直去了童总办公室,拍在了童威的桌上。
“辞职?”
童威拿起桌上的信,玩味地抬起头。
“为什么?”
“可以随便您怎么想。我年纪大了要回去结婚,我身体不行了熬不住了,只要您批就行。”
王娜硬邦邦地说。
“您不批也行,那我就从明天起休掉这两年存下的所有假,您同意了我再回来上班。”
她每年有五天的年休假,但是公司里好像所有人都忘了。
除此之外,每到元旦、春节、中秋、国庆,举凡全国休假的日子,都是她们案场里最忙的节点。
她作为销售部的主管,从未享受过休假,可过了这些时间节点,平时也很忙,于是这些假期就存着存着,一直存到了今天。
究竟存了多少天,王娜自己都记不得了。
“再好好想想吧,不要那么冲动。”
童威将辞职信推了回去。
“你可以打个休假报告上来,我可以让你先休息一阵子,等这阵子厌倦的情绪过去了,再回来上班。”
和同意程万里的辞职不同,他的“劝说”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宽恕和同情,那种“我不和你计较你别害怕”的意味太重,让王娜皱起了眉。
“童总,我不是在和您撒娇,也不是在和您‘讨功’,您批,我就拿了走。您不批,我也掉头就走。”
她修剪精致的眉毛微微扬起,吐出一句粗话。
“老娘不想干了。”
☆、第127章 黄道吉日
最后这辞职信童总还是没批。
没有人会觉得王娜哪里做的有缺失; 这是她这么多年来认真努力工作的底气,也是她头上最珍贵的冠冕。
所以一旦他批了这辞职信,别人不会觉得王娜冲动(全世界都知道她本来就是冲动的),只会觉得他不够大度; 觉得是他逼走了王娜。
虽然事实上确实是如此。
程万里年纪轻轻却太过世故; 公司里但凡上了年纪点的人都喜欢和这样的小伙子合作; 却喜欢真正带着“年轻气”的年轻人; 所以程万里辞职的时候; 大部分心里都清楚他肯定是找好了下家才会这么做。
大家也明白童总清楚,批了不过是“成人之美”罢了。
要是童威批了王娜的辞职,其他人就要开始追究他为什么会同意王娜的一时冲动。
追问下去; 说不得就追问点别的什么。
童威不能冒这样的险; 所以他只是批了王娜的假; 而没同意她的辞职。
但也差不多了; 因为不算奇正时期,就算她加入连成的这两年多; 光没休的各种假加起来,已经有两个多月了。
“你们加油!”
王娜潇洒地收拾着纸箱子。
“有什么问题要解决的打电话给连特助; 她会帮你们。”
“经理……”
李燕几人看起来像是要哭了。
她们很想问问王经理到底受了什么刺激; 以前是谁一提“女人就该回家呆着”她就要发飙的脾气; 现在竟然自己辞职要回家了?
翡翠华庭刚开盘,提成还没拿呢阿喂!
“放心; 该给的提成和工资他们不会少我的; 这是我应得的。”
王娜笑得坦荡; 一点也没有为提钱觉得难为情。
“我先回去休个假,回头见啊!”
长久以来,她一直将所有人的未来和责任压在自己的肩膀上,似乎离开了自己,所有人都活不下去了。
她是这么想的,也为了这样的信任用尽全力,她以为公司都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也会为了这样的他们赋予真心,结果……
去他妈的,谁离了谁不能活啊!
王娜抱着一大箱东西,根本就没办法低下头看地的情况下,穿着高跟鞋走路简直是不方便,随时有要摔死的可能。
所以她走着走着,将箱子放了下来,蹲下身脱掉了高跟鞋,把它们甩到了箱子里,赤着脚抱起箱子继续走。
站的高有什么用,别人眼睛看是看见了,可心看没看见谁知道?
她赤着脚走在公司里,看见她的人无不瞩目,可她却像是没看见似的,嘴角噙着轻松的笑容,明明抱着箱子出门应该是充满沉重之气的,硬生生给她踏出了离开牢笼之感。
事实上,她也确实踏出了牢笼,那是属于她内心的牢笼。
当她将部门里所有的人背负在自己身上时,她也同时被这些人锁住了。
在她认为这些人需要她的支持和帮助才能继续干下去的时候,放下这些担子,倒成为了她不可承受之轻。
如今她什么都不去想,任性痛快地收拾东西离开时,竟发觉自己内心里一直是期望着这么做的。
她期望着当年的自己,曾经可以有勇气抛却一切的负担,什么都不想、不顾的奔向自己内心想要的一切。
当王娜抱着箱子走出公司时,浑身都觉得一轻。
她抛却了那个不敢认输的自己。
接到王娜电话、特地开车从公司赶来的王庭燕,见到女朋友这个架势吓了一跳。
“怎么了,怎么了?鞋又坏了?”
他三两步跑到台阶下,心疼地从女朋友手里接过箱子,低头看着她的脚。
“这么走不硌得慌?”
“得了吧,穿高跟鞋穿的一脚茧子,我都怕地板嫌我糙的慌。”
王娜面不改色的从箱子里取出鞋和包,提着它们钻进了王庭燕的车里。
王庭燕把杂物丢到后备箱,一脸担心地坐进车里。
“你到底怎么了?怎么好好辞职了?”
“没什么,想通了一些事情而已。”
王娜从包里取出湿纸巾,一边小心擦着自己的脚,一边歪着头说:“怎么,不想养?”
“我人都是你的,你要什么都行。”
王庭燕吹了个口哨,打开了天窗,发动车子。
“现在去哪儿?回家?”
王娜感受着从车外吹来的自由气息,眯了眯眼,突然生出了一个念头。
“今天阳光正好,微风不燥,是个黄道吉日……”
“啊?”
“适合结婚。”
王庭燕本来好好开着车子的,突然一脚刹车,傻子一样转过头来。
后面的车子也傻了,拼命按着喇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