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伙人领头的叫孙海吉,是原渤船厂长的办公室主任。就我所知,在前两天的封闭培训中,他和另外六个人莫名失踪了。正好,既然他出现了。倒是省的市里浪费警力寻找失踪人口。”
李经理回头,王以纯、章明杰和胡文海,三个人正鱼贯而入。调查组驻地突然发生变故,他们也不可能再坐的下去,当然要在现场看看孙海吉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王以纯从打开的窗户探头向下看去,孙海吉一群人将工人们留在楼门口。六个人只身走进了办公楼。
都是做领导的,他们也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拉人壮声势可以,但把人带到调查组面前,就变成威逼领导了。就算原本有理的,给了领导这样的感觉,最后也要变成没理。
而他们六个人只身走进办公楼,反而能给人一种“君子坦蛋蛋”的感觉。
咳咳……
走廊里传来凌乱的脚步声,孙海吉六个人脸上的表情。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新选组”准备当街砍人了。
当当当——
敲门声响起,李经理此时已经坐回了首位上,王以纯和章明杰、胡文海三个人则坐到了会议桌的末尾。和他们坐在一起的,是始终没有抬头的黄秘书。
说起黄秘书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常年的秘书工作养成的习惯。不管到哪里,似乎只要条件允许,他的手上始终是不会停下来的。一个笔记本一支笔,总有很多东西要记下来。
这不是。哪怕身边坐了三个人,他也只是稍稍点头示意。然后继续在他的笔记本上写写画画起来。
“请进吧。”李经理最后看了黄秘书这边一眼,清了清嗓子,发出了指示。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只见孙海吉一马当先、目不斜视,直接向着李经理走了过来。
“李总您好,我是渤海造船厂厂长办公室主任孙海吉。我有重要情况要向您汇报。”
“孙主任,我们正想找你,请坐吧。”李经理看了看他身后的人,又点头道:“你们也坐,有什么话尽管说。我们调查组下来就是了解情况的。”
说起来,如果是中船总公司成立之前,李经理这个位置少说也是个六机部副部级别的领导。做到他这个位置,早就已经喜怒不形于色,待人接物起码表面上挑不出毛病来。
然而六机部华丽转身成了中船总公司,这国企和政府公务员就待遇不同了。再如今中船虽说自由度不小,可也要看交通部的脸色行事。不说别的,中船如今在国际市场上默默无闻,所有的订单都来自交通部。所以这交通部对中船来说,难免有点不是婆婆,胜似婆婆的感觉。
“李经理,我能旁听吗?”苏岩就这么坐到了李经理的旁边,显然是准备拉偏架的样子。
然而面对苏岩的咄咄逼人,李经理竟然沉默的点了点头,就此干脆的让他坐了下来。
这点表示对孙海吉他们不啻是一种莫大的鼓励,几个人互相对视一眼,目光中流露出兴奋的感觉。
有戏!
这苏岩之前神神秘秘的,只知道他来头不小,没想到竟然这么给力啊!
孙海吉欣喜若狂,振奋起精神,直接将手上的文件袋双手递到了李经理面前:“我们要检举绣城市府在渤船租赁项目中存在严重的路线问题,将国有企业出租给私人,这是对我国公有制体制的挑战,是破坏社会主义建设的严重行为!绣城市长王以纯不仅纵容,甚至是心甘情愿充当资本走狗……”
王以纯这段时间在绣城实施的政策,还真的是频频的在打政策的擦边球。说来也是无奈,如果是外资企业投资,那所有制问题倒还好解决了。可偏偏是国内投资,所有制仍然是个敏感的话题。国内在九十年代之前,如果较真的话还真是没有私人企业,也只有乡镇企业、集体企业能沾上点边。
可前后几轮私营经济倒春寒,最后要到了国企死的不能再死之后,后妈生的私生子“私营企业”才算是能够进入那些国企已经死光的领域。
可想而知,在八十年代的大环境下,这“私营资本”四个字,确实本身就是原罪。
孙海吉滔滔不绝的将王以纯的种种“倒行逆施”说出来,仿佛看到了他被自己打倒的样子。
一个市长,被一个办公室主任扳倒!这样的功绩,足够他快慰平生了。绝大多数人一生也许连一个“活”的市长都没见过,可他孙海吉却能把一个市长从他的宝座上撵下去!这种操纵别人人生的感觉,简直让他沉醉。
如果用黄秘书的话来说,在这一刻,分明就是他孙海吉人生的高光时刻。
“嗯,这份文件里说的情况属实?”
快速阅读是高级领导的必备能力,否则工作根本无法完成。每天等着领导签字的文件汗牛充栋,如果每份文件都花上几十分钟才能看完,那还有什么时间精力搞政治斗争啊。
仅仅只是在孙海吉复述的档口,李经理就已经将手上这份文件大概的通读了一遍。
果然,看过这份文件之后,李经理的表情难得的严肃了起来。
哼,王以纯、胡文海,你们就等着中央调查组雷霆之怒吧!
孙海吉拍了拍胸口,信誓旦旦的说道:“李总请放心,我拿人头担保,里面一个数字、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会有错!”
“你们也都看看吧。”
李经理将手上的资料分成几份,散了下去。这样大家互相轮换着看,很快就能把一份文件全都看全。
“你们也坐,坐吧。”李经理的的声音有些沉重,沉吟问道:“这些文件上的数据,你们是从哪里得到的?”
“二轻局、商业局、二商局,这几个部门是王以纯政策损害最严重的地方,所以他们手里的数据是最真实的!”孙海吉洋洋得意,显然对自己能够想到这个办法着实有些骄傲。
“王市长,你对这份资料的内容有什么意见吗?”
王以纯耐心的将手上的这最后一份内容看完,这才抬起头来谨慎的回答道:“除了一些地方的陈述有些偏颇,对实质数据上,我没有意见。”
“这么说,这份文件的内容都是真的了?”
王以纯默然片刻,点了点头。
李经理像是突然失去了全身力气似的,深深的叹了一口气,靠在了椅背上。
“竟然可以这样,原来还能这样!”李经理喃喃自语,似是不敢相信。
苏岩放下自己手里这份文件,表情深深的出卖了他,简直呆若木鸡的看着一脸平静的王以纯。
最后还是黄秘书站了出来,他敲了敲桌子,面沉如水道:“我建议这份文件暂时由我保管,调查组马上对这上面的内容进行核查,如果属实,由我转交给首长进行判断。”
“对对,这是当然!”李经理如梦初醒,连忙跳了起来,将桌子上散落的文件整理好,规规整整的放到了黄秘书面前。
直到这时,孙海吉才意识到这间会议室里,最重要的人竟然是一直坐在会议室末尾,好像个书记员一样的家伙。
听他的意思,自己这份材料竟然能送到中央首长的手上?哈哈哈哈,王以纯,这次看你怎么死!胡文海,没了王以纯撑腰,你又有什么厉害的地方?
渤船的位置我要,到时候每年一亿的租金我们还要。最多,我到时候“仁慈”的让你当个名义上的厂长吧。
“嗯,如果这份文件的资料属实,王市长,你为中国改革立下了一大功啊!”
哎?
第一百八十六章井底之蛙
孙海吉不蠢。
应该说,能够在上万人的渤船里,爬到厂长办公室主任这样的位置,肯定不会有情商低了的人。对于人情世故,对迎来送往,对潜规则和明规则的掌握,甚至是他作为办公室主任的业务能力,可以说都是无可挑剔。
然而他本身有一个最大的问题。
眼界狭窄。
渤船已经是他人生最大的战场,绣城就已经是全世界,帝都仿佛是天上的神仙居所。
当然,在绝大多数时候,渤船本身和独立王国其实没太大差别。绣城对渤船拥有相当强大的影响力,而帝都发生的事情和渤船几乎无关。
不过这只是绝大多数时候,但在调查组进驻渤船之后,显然事情的发展已经不仅仅局限于渤船这一方小天地了。
受限于时代认识,孙海吉并不知道胡文海搞出来的劳务派遣制度意味着什么。
但这不代表李经理看不出来,作为前船舶工业部、现任中船总公司的副总经理,这一举措意味着什么。
时间放到三十年后,对改革开放历史有所了解的人都知道,之所以要国企改革,根本原因就是工人劳动积极性不足。
当然,不仅仅是中国,苏联也一样有克格勃冲进电影院,将工人赶回工厂的事情发生。可以说为了让工人大爷们能够回到岗位,社会主义国家真是想尽了办法。可始终没有什么有效的方式,能够让工人自觉自愿的积极劳动。
正向激励——奖金在传统社会主义中是典型的政治不正确,所得超过了付出的劳动嘛。
不过既然正向激励搞不定。是不是还有反向激励?对。如果换成资本家的工厂。工人劳动不积极,大不了把人开除就是了。
可这在中国或者苏联都不行,工人是工厂的主人,是国家的主人。什么叫铁饭碗?九十年代前,国企就是铁饭碗,可以端一辈子。哪怕工人不干活,哪怕他和厂长拍桌子,哪怕他偷厂里东西拿出去卖废铁。没人有权力开除一名工人。当然除非他触犯法律或者政治上有问题。
结果就是在社会主义国家,反向激励同样行不通。
可是如果工人的工作是通过劳务派遣的方式提供的,那就又不一样了。
绣城工业局可以把工人的工作关系都抓到自己手里,然后劳务派遣到劳动服务总公司,这样谁不好好干就不是开除,而是调回工业局的原岗位。
你本来就不是劳动服务总公司的人嘛,现在回来谁又能说什么?
至于说岗位津贴、劳务费和计件工资,对不起,这些要派遣出去才有。没被派遣的,就吃基本工资吧。
这样一搞。企业的经营者对工人的威慑力自然大大增加。吃基本工资和未来劳动保险推行之后,吃低保、吃失业救济金也没什么区别了。
当然。国企的问题不仅是这一点。但是解决了工人吃大锅饭的问题,无疑对国企改革是个显著的进步。
正是看到了这点,李经理和黄秘书,这才对这份报告如此重视。
在孙海吉看来完全是恶政,是王以纯罪名的政策,到了李经理和黄秘书眼里,却分明成了济世良方。
说到底,不过是孙海吉太过坐井观天罢了。
“对不起,孙海吉同志,还有这几位渤船的同志——”
李经理挥了挥手,严肃的说道:“在中央的意见没有下达之前,请你们先暂时委屈一下吧。”
“李总,您这是什么意思……”孙海吉已经隐隐有了不祥的预感。
李经理给了门口两个看门人一个眼神,正色道:“为了防止消息泄露,请你们暂时不要离开这栋办公楼和我们工作人员的视线。”
他想了想,似乎有些不放心的补充道:“我必须提醒你们,此事事关重大,不要再玩失踪的把戏。否则是对国家的不负责任,同样是对你们自己命运的不负责任!”
“可是——”孙海吉呆若木鸡,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自己的报告竟然换来了这样一个结果。
这不是才出狼口,又入虎穴了吗?
而且看样子,王以纯不仅不会有事,反而还会成为改革明星?什么是改革明星?就是海盐衬衫厂的步鑫生,是石门造纸厂的马胜利啊!
有这么一层光环,那就相当于有了免死金牌,有了不坏金身,等闲问题都扳不倒他们了。
这样一来,自己一方的下场……
“李总,不是这样的,王以纯是个反革命啊,是个官商勾结的贪腐分子,是资产阶级的走狗啊!”
孙海吉再怎么喊,然而最后还是被两名安保人员给拽了出去。
“你们不要有压力,也不要胡思乱想,这只是暂时的正常的保密手段。要相信组织上是公正的,你们的问题一定会得到妥善解决……”
李经理看向已经目瞪口呆的剩下五个人,不是我们不明白,这世界变化快啊!怎么一转眼,告状的变成了阶下囚,这世界还有天理嘛!
孙海吉这边剩下的五个人,此时内心泪流满面。恨李经理官官相护,又恨孙海吉将他们拖入这趟浑水。
只是他们偏偏不恨自己,为什么连三年都忍不了,为什么非要去打胡文海的主意?
李经理看着五个人面若死灰的跟着两个安保人员出去,这才松了口气。国内改革并非一帆风顺,这份资料怎么交、交给谁,交了之后会有什么结果,接下来估计还有一阵腥风血雨呢。
不过中船这边倒是可以参考一下,不用像绣城这么激进,但至少剥离三产盘活资本存量和企业内部通过调岗实现“内部派遣”,应该还是可行的。
这样一来,对中船提高生产效率和“国企病”,肯定会有相当不错的效果。
……
然而事情并没有像李经理想的那样简单,随着对绣城企业运作效果的调查,调查组很快发现劳务派遣和盘活资产存量不过是冰山一角,真正让人感到吃惊的,是绣城正在推进的标准化和质量管理体系。
而这些管理方式的发源地新科公司则走的更远,依仗其私营企业的身份,绩效奖金这不过是开胃菜。技术工资和新科工人表现出来的勃勃生机,更让这些“国企人”胆战心惊。
最后所有的调查源头,都表面这一切,似乎和新科公司的两个部门密不可分。
质量管理科和培训科,这两个不起眼的新科公司科级单位进入了调查组的视线之中。
“苏岩同学,来请你给大家讲讲你的感想,大声的告诉大家,你的梦想是什么!”
“我的梦想——”苏岩站起来,有些神思不属,这大概是培训课上的常态——差不多被忽悠nie了的都这样。
“我的梦想是成为让我父亲骄傲的人,我希望有一天大家叫我苏岩,而不是某个人的儿子!”
“好!”台上的讲师带头,哗啦啦的教室里鼓起掌来:“苏岩同学勇敢的说出了自己心里的梦想,这是什么精神?这就是我们说的,要勇于面对自己!要正视自己的灵魂,不要回避我们的**!它是我们人生进步的阶梯!”
“苏岩同学,我为你骄傲!你一定能成为你父亲也值得骄傲的人!那么想要获得人生的成功,我们要怎么做?”
“向成功的人学习!”
“那我们要向谁学习?”
“胡总!胡总!胡总!”
苏岩张了张嘴,在这种气氛下手臂动了动,最终竟然真的举起了拳头,和所有人一起高声喊了起来。
“胡总!”
……
“所谓标准化,并不仅仅只是对生产过程的控制,而是整个企业运作都需要执行的一种思想。”
讲台上黎美黛侃侃而谈:“比如说我们国企的领导,决策过程就非常的不标准,绝大多数时候只是领导自己拍拍脑袋,于是一个想法就产生了。他觉得不错,然后全厂几百、上千,甚至是上万人的饭碗就捆绑在他这个决策上了。到最后即使错了,为了领导的威严最后也只有一条路走到黑。”
“怎么办?引入风险评估,进而规范决策过程,实现标准化管理。领导的任何决策,不能是凭空产生的,**说过,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调查过程能否标准化?通过标准化,一个没有经验的决策人也可以做出平凡的、至少是不会错误的判断。而没有标准化,就算是企业经营上的老手,做出的决定一样是一次赌博……”
黎美黛讲台下面坐着的是绣城工业局下属的各个厂长和经理的领导们,而在这些人中间,黄秘书和中船的李经理,竟然也同样拿着笔记本,一丝不苟�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