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暗自叹了口气,不敢告诉端慧,我因一颗牛肉丸被容怀瑾记恨到现在,时不时还得看着他的脸色做人,实在对他的宽容心无甚把握。
我听端慧缓缓道来。当年她刚被封为公主,还未赐居所,一直在华阳宫跟着教引姑姑学习规矩,也从未见过其他的皇室子弟。皇帝对她的偏爱让所有人都无法理解。他不仅允许她进御书房陪伴圣驾,连秋狩这样大的场面,竟也带着她过去了。那天秋高气爽,骄阳挂在九天之上,龙卫军在围场的高处搭建了帐篷,俯瞰可将整个围场收在眼底。天子帐篷中,她一身红色骑马装,站在帐篷口,偷偷望着外头的情景。就是这一望,让她彻底迷茫了自己。
一马平川的草原,天地相接,阳光高照之处,有两个少年乘马而来,一为天青色衣裳,一为玄色劲装。阳光从他们背后照过来,只见万丈光华之中,两人衣袂飞扬,长发飘舞,犹若谪仙降世,又如天神莅临,同样的意气风发,同样的少年英俊。他们的笑声响彻了整个围场,马蹄声哒哒地成了伴奏,有侍卫在后头追赶,急切呼唤,“二殿下,四殿下,等等奴才。”
端慧连自己何时走出帐篷也不知。那两个人骑在马上,环视四周,不约而同地捕捉到高处那一抹红色的身影。他们同时抬起头,仰望着她的时候,眼中都有片刻的失神。从此,形影不离的容家兄弟中间便多了一道娇弱的身影。春来赏花,夏日听雨,秋风落叶,冬雪煮酒,都再离不开她。
可端慧的心中,自始至终都无法抉择。那两兄弟,一个温文儒雅,一个强势蛮横,对她却都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和容天衡在一起,她觉得无比温暖,和容怀瑾在一起,却又心如乱撞。她看明白了他们的心,那两兄弟却渐渐看不清她的心。
“我想,子平是我们之中最先看透一切的。他知道我做不了选择,他也知道最终有一个人要退出,所以他选择慢慢疏远我。可他越疏远我,我越是离不开他。为了跟子平保持那样的关系,我不得不把花在少琮身上的时间抽出来跟子平在一起。我欺骗了少琮很多次,他甚至都不知道我原来喜欢上了他们兄弟二人。他是那样自负,他以为我的心是属于他的。所以后来,当他知道我的背叛,才会那样决断地跟我分开。”
这故事听到最后,我最心疼的竟然会是容怀瑾。我不敢想象,他那样不可一世的人,当知道端慧爱上了自己的哥哥,会是什么反应。怪不得在梅林中,他那样无情地待她,原来竟有这样的原因。
“虽然子平看穿了一切,可知道我有危险的时候,他还是奋不顾身来了。我永远忘不了那天,我躲在峭壁下,看着他连人带马翻下悬崖。他浑身都是血,我跑到他身边的时候,他呼吸那样微弱,好像随时都会停住一样。”端慧的眼泪一颗颗落下来,“他睁开眼睛看着我,第一个目光竟然是释然。他说幸好他来了,若是他没来,我一定会很失望。”
我浑身颤抖了一下,这鬼天气,越来越冷了。端慧继续说道,“那个时刻起,我就知道,我永远也不能跟他在一起。子平太完美了,我配不上他。”
我盯着端慧,凝脂白玉般的脸,柳眉杏目,连哭泣都那样美丽。无怪乎,连容怀瑾那样眼高于顶的人,都一眼爱上了她。她简直是老天爷的杰作,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美得让人窒息。我自诩洒脱,竟然也生出□□裸的嫉妒。
我心下升起一阵哀伤:她和容天衡,一个是美得让人恨,一个是善得叫人怜,听起来更天生一对了。年少时的感情,有些人会说是幼稚,可在我看来,也许便是一生中最纯净,最真挚的一次了。
我正失神,端慧转过头来,看着我半晌,忽然道,“东陵,你长得真美。”我愣了愣,有些摸不准她为何忽然说这句话,无精打采道,“我要是有你一半,他早就对我死心塌地了。”
别人是露个脸就让他神魂颠倒,我是魂都快没了,只差没把自己老脸撕下来才勉强确定了他的心意。人和人之间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端慧苦叹,“我的相貌再好,也终究抓不住自己要的东西。东陵你不同,你眉眼之间有一种定力,你知道你自己要什么。”
我有些愕然,因为事实上,我从未去考虑过自己要什么。端慧恳切道,“答应我,不要重蹈我的覆辙。”
我寻思,她说的重蹈覆辙是指一脚踏两船这事,还是指她两条船都踩空这件事,但不论是哪件事,我都可以肯定,我,绝不会像她那样笨。
“唔,那是绝对不会的。”我坚定道。
端慧松了口气似的,笑道,“我总算服气了,我承认,你和我确实有很大的不同。我回宫之前,收到子平的信。他告诉我,他心中有了一个人。我匆匆回来,一是我已经离开两年了,确实很想回来;二就是为了见一见子平在信中跟我说的,他心中——举世无双的女子。”
“容天衡心中,举世无双的女子?”我有些魔怔了,喃喃重复着端慧公主的话。
她用手背抿住嘴,嗤嗤笑道,“就是你啊。”
有人朝我心湖里投下了一颗炸弹,砰的一下,炸得我浑身都麻痹了。
作者有话要说: 此章为加更。预告下:下一章郡主要去约会啦。。。
☆、第二十章 梅开
“待梅花开时,我备好朱砂画笔,等你。”
容天衡之前对我说这句话时,我七魂丢了六魂半,在御梅苑里化成了人桩。绿萝拖着我回府的一路上,不断抱怨我太过沉迷美色,这样实在不好。
我之前还担心,容天衡对我好,会不会只是怕我受不了打击而暂时对我妥协,如此一来,我岂不是逼良为娼,那也太过无耻了。我又时时忧虑,皇帝虽然有意撮合我和容天衡,但别人的安排终究不是他自己的心意,就算成了亲又如何,一生一世做一对怨偶也没有什么意思。
容天衡就像一本好书,字里行间,云淡风轻,如绿茶般温润清新;我这样的俗人,等不到通读全文,就很急切地翻到了结尾,结果发现结局竟然他是喜欢我的。但过程是如何的,我漏掉了,于是我又很惶恐不安,怕这本书还有个下册。
可现在端慧这么一说,我又放心了,他这本书就是为我而写的。要是女主中场换人,那这本书未免也太无情无耻无理取闹了。
一想到他将我称作他心中举世无双的女子,我这心里就止不住地叹,赵东陵你实在是红颜祸水,你看看都把他迷成什么样了?
为了对得起举世无双这四字,我好歹得表现得矜贵一点。于是,在端慧宫里住了两天,我愣是忍住了没去找容天衡,他想必也会谅解我的,毕竟我也装得很辛苦。
出宫之前,特意让端慧陪我去了趟梅林,枝桠上的花苞越发大个了,好像随时就会开似的。可如今的天一天比一天冷,想要梅花开,恐怕还得等到日子回暖才行。
我勉强压下心中的急切,折了一段梅枝,带回王府,养在花瓶之中。绿萝每天都在梅花前绕一圈,打趣她主子,“哎呀,这花怎么还不开,可要急死某人了。”我已经沦为她的笑料,分不清谁是主子谁是丫鬟了。
“绿萝你真该去庙里烧柱高香,上辈子积了什么德才遇到我这样的主子。”我一手捧着书,眼睛专注在上面,眼角瞥见缠枝莲花瓶旁边那抹绿色的身影笑嘻嘻地朝我跑过来,“小姐,二殿下约你后天去云山,穿哪件衣服呢?”
我偏头看着她,放下手里的书,无奈问,“你有什么好建议呢?”绿萝手指点着下巴,在屋子里转着圈子,“小姐穿鹅黄色衣服好看,可是那里到处是梅花,黄色岂不给比下去了。还是穿玫红色的,人比花娇,到时候二殿下一定被小姐迷得神魂颠倒。”
我咬着唇才勉强没笑出声来,这丫头鬼主意比我还多。穿什么不重要,重要是在他眼里我是谁。
御梅苑的梅花还没开,容天衡却找到了一处梅花开得更早的地方。云山,江都的群山之一。容天衡在信中说,云山上有个爱梅成痴的老人,他的梅花总是开得最早最好的。他说,他已备好朱砂、画笔,在云山梅林中等我。
此时已经是腊月了,天时不时便飘下些雪花儿,在屋子里把着手炉,烧着炭火,都还尚嫌不够暖和。往日里这样的天气,我是绝不出门的。端慧能在大雪天的晚上出门看星星看月亮,我啥也不说,只有一个字:服。换了我自己,那是八抬大轿都甭想把我给弄出去。
但事情总有例外,比如,恋爱中的女人,理智总是欠缺那么一点的。
马车在微微积雪的路面晃荡着前行。绿萝取了条棉毛毯搭在我腿上,道,“真多亏了秦小姐,要不然夫人才不会让小姐在大冬天的出门呢。”
自从我上次偷偷和容怀瑾出去抢亲以后,家里的门禁更森严了。每次想出门,我都得请秦罗敷帮忙,这一次也不例外。她知道我要去见容天衡,替我欣喜了一把。高兴完了,又是淡淡地忧愁。我想,容怀瑾那厮,什么时候才会开窍呢。还有端慧所求,我也得想个办法帮她达成才行。果然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必先劳其筋骨啊,我这骨头都快冻成冰棍了。
车子刚行到城门处,只见微雪中,有一人骑着高头大马停在城门口,石青色披风微微扬起,露出一截月白色长袍和银色马靴。
我招呼车夫停下,绿萝打起厚重的帘子,我微微诧异道,“哟,上官公子,你怎么在这?”
那双凤眼在风雪中异常明亮,刺骨的寒冷也没有损它半点神采。上官荣雅不论何时何地,总那样英姿勃发,没有倦色,没有心事,就好像世上所有的事情都不会影响到他,不会让他有所动摇。我私下里给他起了个外号:孔雀。就是那种时时把羽毛精神抖擞地展示出来的禽类。
孔雀低头看向我,微微一笑,道,“在下可不是偶遇郡主,是专程在这等候郡主的。”与上官相处的时间久了,我也学了他一点本事了,即便心里惊讶,还是不动声色,“不知所为何事?”
凤眼稍稍扬起,勾起一抹戏谑,“在下是受人所托,前来当护花使者,护送郡主安全至云山。”
此刻,上官在前头骑马开路,我的马车紧跟着他,一路安静。之前我还担心自己和绿萝只身两人出门,恐怕不太稳妥。只是想着见容天衡的机会难得,云山路途又不那么远,索性豁了出去。况且我是要去见容天衡,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在江都城,不带护卫出门的官家小姐,怕也只有我一人了,秦罗敷每次出门也是至少带两三个护卫的。
我活在矛盾之中,既觉得自己天姿国色,又十分放心自己单独出门,总觉得没有贼人会瞎了眼来劫我的色。
容天衡这样的安排,分属贴心,让我温暖不已,脸上热得更厉害了。一颗心砰砰直跳,手脚都不知怎么放了。
到了云山脚下,上官下了马,过来搀我。他将手臂横在我面前,道,“雪天路滑,郡主就不要计较什么授受不亲了吧。”我一笑,“我比较惜命,上官大人大可放心。”我将手搭在他纳了棉底的白袖子上,只觉他手臂结实温热,散发着阵阵温度。我叮嘱绿萝小心走路,然后便跟着他朝山上走去。
雪已经停了,冬阳微微探出来,天地之间一片白茫茫。云山的草木都挂着银条,这样单纯的颜色,我向来是很喜欢的。心里愉悦,面上也飞起了笑容。
身旁的孔雀忽然道,“郡主和二殿下进展很是顺利。”我印象中的上官荣雅,除了偶尔会逗我几句,很少过问我和容天衡的事情。此时他说话,我也只当他是为了打破这尴尬的平静,于是诚实应道,“志趣相投往往相见恨晚,道不同,就算相处一生也不过是徒劳。”
上官笑了笑,颇为领会,“这么说,郡主和四殿下显然不是一条道上的人了?”
雪地里藏了一颗石子,将我绊了一脚。上官眼明手快地扶住我,待我惊喘着抬头,却对上他那一双深邃墨黑的凤眼,要命,这厮也不是个省油的灯,怪不得风靡万千少女。
我略一定神,将手抽回,抱怨道,“好好的提容怀瑾做什么,我和他当然不是一条道上的人了。”
上官放下右手臂,左手不经意地在上头捏了捏。我这才发现,他方才一路都是将手横着给我做依靠,这么长的路,只怕手早已酸楚不堪了。
顿时心里浮起一丝愧疚。
“四殿下要是听见你这番话,想必会很伤心的。”他停下拿捏的动作,语带深意地对我说。
我反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耸了耸肩,云淡风轻地笑了笑,“没什么,随口说说罢了。”
没等我继续问,他已经重新横着手臂到我身前,这一次,他站在我的右手边,换了左手臂给我。
我本想拒绝,回头见绿萝在雪地里连走带爬,很是吃力的样子,只好作罢,重新攀上他的手,任他带着我朝山上去。
行至半山中,忽然扑鼻一阵清新的香味,混合着雪后的空气,令人心旷神怡。远远可见一片雪白之中,万千个红点跃然枝头上。
“香中别有韵,清极不知寒。果真是梅花!”连日来我背梅花诗背得快吐血了,现在信手拈来,忽觉自己高雅得不行。
上官抽回手臂,面上看不出情绪,“我的任务完成了,该走了。黄昏前,我会在山脚下等你。”
他兀自转身,脚步不停地朝来时路而去,石青色的披风扬起,将他的身影遮去,只留下雪地里两行脚印,越来越远。
他的背影,看起来,也确实像孔雀。这个名儿真没起错。
绿萝气喘吁吁地跑到我身边,将我扶住,我搭了她的手,转身朝那片梅林走去。
眼前百来株梅树错落地分布在山间,白雪覆盖的枝桠横斜伸展着,红艳的花蕊如姑娘的娇面,稀稀疏疏地从雪里透出来,更有些“犹抱琵琶半遮面”的风韵。好闻的淡香裹着袍袖,举动之间,人也被涤荡得清透,仿佛一缕梅魂。
乱红堆雪之后,一座竹亭雅致清幽。亭中水雾袅袅弥漫,红色的炉火簇簇跳动,偶尔迸出点小星子。简陋长案搁置一旁,上头纸笔俱全,朱砂流淌在白瓷小盒中。广袖长袍,黑发如瀑,天青色衬着白色亭盖,照出半片晴空。
绿萝知趣地退下,隐到我看不见的地方。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一章 画梅
我坐在容天衡的对面,喝着他煮的茶。这里的水也带着梅花的清香,一切都说不出的惬意。我和他从认识至今说过的话,只怕用指头也数的出来。常常是他一出现,我整个人就呈现呆滞的状态。和他在一起,不知不觉就陷入梦境里面。时间过得缓慢,周遭的一切好像是一幅画,不似真的。
“我画好了。该你了。”他将笔递给我,笑容之上,一双清亮的眼眸让我不敢直视。
我捏着笔,犹豫了好一会,落笔写道:寻常一样亭前雪,才有梅花便不同。我的书法跟这画里的梅花一样,疏影横斜水清浅,真亏了容天衡敢让我题这字。
容天衡微微一笑,“不是你之前想题的那两句。”
我哪敢告诉他,上次题好的词连同那幅画都被他弟弟给收缴了。于是讪讪一笑,“我读书向来不求甚解,最近才知道那两句诗有些不详。今日梅花开得正好,冬日暖阳,照得人喜笑颜开的,何必题那不好的诗呢。”
容天衡温柔地看着我,“其实,换个角度,那首诗也可以这么理解:有人喜欢万红丛中过,也有人是弱水三千,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