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南叶和深冬都是热爱厨房的人,并不以为苦,反而说说笑笑,开心得很。深冬照着南叶的样儿,包了个桃子形状的素馅包子,笑道:“那我得恭喜你,马上就要成为良民了?”
南叶一心想要恢复自由身,但而今希望就在眼前,却不知怎地,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般开心。她托着个包子,慢慢地捏着褶子,道:“大夫人还没给准信儿呢,谁知道行不行……”
两人正说着,厨房的门猛地被人推开,一股冷风灌了进来。
南叶和深冬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双双侧头,朝门口望去。
顾端身着一件银丝绣边的长袍,当门立着,锦缎绛紫的颜色,衬得他的皮肤愈发白皙;他浑身上下,散发着浓浓的酒气,眼角处,还微微有些发红。
大概是因为跑得急了,他的一只手,还停留在门环上,没来得及拿开。
他站在那里,并没有说话,只是扫了深冬一眼,深冬就禁不住缩了缩肩,自动自觉地出去了。
南叶的心,不知不觉地加快了跳动的节奏,连忙垂头包包子,也不知是要掩饰些什么。一个褶,两个褶……啊,她要包的是桃包,捏褶子作什么……全乱了……乱了……
顾端的目光中,带着急色,步子却放得很慢,脚步显得沉沉的,他一步一步走到南叶跟前,开口问时,简明扼要:“白全林向我娘求娶你为妻,是你自己同意的?”
南叶蹂躏着手中的包子皮,捏上褶子,展开,再捏上,再展开,良久,方道:“是,是我自己同意的。”
“为什么?”顾端握住她的肩,迫使她抬起了头,同他对视,“这才几天时间,就同他生出情愫了?”
“你胡说些什么!”南叶下意识地反驳他,挣脱开了他的手,“白总管都已经把休书写好了,等我拿回卖身契,同他成了亲,就把休书给我!”
“假成亲?只是为了拿回你的卖身契?”顾端问道。
“恩。”南叶连连点头。她不想对顾端解释什么,但却也不愿被误认为,是随便找个男人,就可以托付终身的人。
“你想好了?”顾端盯着她的眼睛,问道。
“想好了。”南叶肯定点头。对于她来说,结一次婚,根本不算什么,能以此换回自由,实在是太划算了,为此,她非常感谢白全林。
顾端没有再作声,转身就走。
“哎!”南叶追上几步,拉住他的袖子,“假成亲的事,你不会告诉大夫人罢?”要是大夫人得知此事,不许她和白全林成亲,那就糟了。
“放心,不会。”顾端说完,看向她的手。
南叶松了口气,放开了他的袖子。
顾端抬脚继续朝前走:“因为我不会允许你嫁给白全林,所以没有告诉大夫人的必要。”
“什么?!”这人怎么回事,刚才明明一副非常理解她,一定会支持她的样子,转眼却说不同意?!南叶急了,扑上去再次拽住他的衣袖,攥得紧紧的:“为什么?为什么不允许?我只要嫁给白全林,就能成为良民,这又没妨碍你什么!”
“怎么没妨碍?”顾端的声音有点冷,“你要让我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嫁给别人?我还以为你经过上次成国府的事情,会有所悔改呢,没想到还是如此!”
“这怎么能一样?!”南叶急着辩驳,没有留意他话中“心爱的女人”那几个字,“我们早就已经分手了,我为什么不能嫁给别人?你这逻辑也太混账了!”
“我逻辑混账?”顾端转了个身,直直地看她,“我只清楚地记得,我向你郑重承诺过,我会无论何时,无论何地,护你周全,誓要娶你为妻;你可曾听我说过,要收回我的承诺,或是想要食言?”
这……好像是没有……可是,这逻辑,好像还是有点混账啊……南叶突然觉得脑子有点不够使:“你根本就不理我了……那可不就是分手了?”
“分没分手,我说了才算!你先放开我,做饭去,等我消息。”顾端心系着云霞院,生怕去迟了,康氏会直接把南叶的卖身契还到白全林手里,那样一切都来不及了。
等消息?等什么消息?等他强行阻止白全林娶她,等他断绝她成为良民的道路么?南叶一听,愈发着急,死死拽住他的袖子,说什么也不肯放。
顾端抓住她的手,想要耐心劝一劝,却没想到,才刚握住,她的手就无力地松开了他的衣襟。他愣了一愣,方才想起来,南叶右手的手腕,伤势一直未能痊愈,不管抓什么,都抓不紧,包括他薄薄的衣襟。
他的心,突然懊恼到无以复加,牢牢地把南叶的手,扣到自己的掌心里,道:“你放心,你想要什么,我全知道,必有一天,会让你所有的心愿都实现。你要相信,有些东西,来得迟一些,是为了让它更好。”
有些东西,来得迟一些,是为了让它更好?南叶细细琢磨这句话的意思,不由得有些分神。
顾端握了握她的手,突然想起些什么,从怀中掏出一枚古朴的玉坠子,挂到了她的胸前,道:“藏好,别让人看见了。”
“为什么要藏好?哪儿来的?”那么招摇的树叶形状的玉佩,他都非逼着她挂在腰间,怎么这枚坠子,却要她藏着?而且,他们已经分手了,至少她认为,已经分手了,怎么还能送她这样的东西呢?南叶觉得十分奇怪。
“这是我偷来的,自然要藏好了。”顾端说着,亲手帮她把坠子藏到了衣襟里。
偷来的?!真的假的?他偷了一枚坠子来送她?这也太荒谬了!南叶忙不迭送地想要将其取下来,道:“这是谁的坠子?你为什么要偷?我不要,你赶紧还回去。只要你肯放我走,我就很感激了……”
☆、621。第621章 来横的!
“放你走?这辈子都别想。”顾端说着,拉开厨房的门,飞掠出去了。
他施展了轻功,南叶自是追赶不上,举着坠子,藏也不是,丢也不是。深冬从外面探进头来,确认顾端已经离去,方才拍着胸口走进来:“刚才世子的表情好吓人,不过我在外面,听见他称你为‘心爱的女人’!”
“有么?我怎么没注意?”南叶诧异了一句,马上又把注意力转到坠子上去了,“他说这个坠子,是他偷来的,还叫我藏起来,别让人看见,你说这可怎么办才好?”
“世子偷坠子?偷谁的?!”深冬亦是吃了一惊,赶忙上前来看。
那坠子刻成祥云式样,用料上乘,但样式却并不时兴,看起来很有些年头了,深冬看完,摇了摇头,道:“上头什么也没有,看不出是谁的,你还是照世子所说的,藏起来罢。”
南叶把那坠子上上下下摸了个遍,也没摸出有字迹,确是辨不出来历,只得照深冬说的,将其藏进了橱柜的暗格里。
深冬看着她藏坠子,忍不住抽了抽唇角:“你就藏在厨房?不带回住处去?”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藏在住处,万一哪天又被搜呢?再者,世子都说了,这是偷来的,藏在住处,太让人不安心了。”南叶说着,左右端详橱柜,确定那是个最不起眼的,方才拍拍手,关上了柜门。
…
顾端一路飞掠着,重新回到了云霞院,不过,他并未进门,只问奉他之命,守在门口的芦芽:“我去西跨院的时候,大夫人可有将南叶的卖身契给白全林?”
芦芽摇头:“应该是没有,这段时间,云霞院并无人员出入,白总管大概还不知道大夫人准了这事儿罢。”
“不知道最好。”顾端说着,转身就走了。
哎,他不打算进去,继续劝说大夫人?莫不是南叶真同意这门亲事,让他心灰意冷了?可他刚才说的话,不像是要放弃啊……芦芽担心顾端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情来,得罪了康氏,连忙加紧脚步,追上了顾端,劝道:“世子,您可千万……”
可她才起了个头,就被顾端打断了话:“听说白总管对南边的厨艺,一直心驰神往?”
他怎么突然关心起白全林来了?这情形好诡异……芦芽想着,回道:“是,白总管一直认为,南边人的饮食,比我们北边更精致,所以数次远赴江南,学艺取经,他先后带回来的两个姑娘,包括先前的曹三娘,都是南边的,可见他去南边有多勤了。”
顾端对她这回答,看起来挺满意,又问:“那你说,白总管在我们府多年,算不算是劳苦功高?”
他到底要做什么?莫不是默许了白全林和南叶的亲事,要看在南叶的份上,重赏于他?芦芽心里嘀咕着,道:“听说白总管五岁学厨,八岁就到了我们府,从洗碗的小杂工,一步步做到厨房总管的位置,代表夔国府斗菜赌菜无数,鲜有败绩,今儿又率领众人,勇夺厨神称号,的确算得上是劳苦功高。”
“很好。”顾端显得愈发满意了,“我待人,向来赏罚分明,既然他对咱们府有这么大的贡献,那我就赏他一栋酒楼,让他赶紧去经营罢,希望他好生照料,不要丢了咱们夔国府的脸。”
“酒楼?世子要赏他酒楼?”芦芽满心疑惑,试探着问,“您这酒楼,准备赏在何处?”
顾端理所当然地道:“既然他那么喜欢南边,自然就赏在南边,你看福建如何?”
福建?!福建里京城,十万八千里好么?!他怎么不直接说,赏在海沿子上?!世子真是越来越阴险狡诈了!虽然知道,这样腹诽自家主子不大合适,但芦芽还是忍不住暗自嘀咕,满脸无奈地看向顾端。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顾端见她站着不动,怒目瞪她。
芦芽暗自翻白眼:“世子,是不是得赶在大夫人正式宣布把南叶许配给白总管之前?”
“你说呢?”顾端满脸“你明知故问”的表情。
芦芽无奈地摇摇头:“世子,您这是以权压人。”
“那又怎地?”顾端为人向来稳重,这还是头一回显现出蛮横不讲理的公子哥儿脾性来,看得芦芽一愣。
顾端嫌她动作太慢,一把拽起她的胳膊,施展起轻功,亲自将她送到白全林的住所门口,方才把她放下来,催着她进去了。
有顾端在院外亲自督阵,芦芽不敢不抓紧时间,进去后,三言两句把话带到,又悄悄地劝白全林:“白总管,识时务者为俊杰,不管你是真喜欢南叶,还是只为了帮她,都赶紧走罢,行李也先别收拾了,叫徒弟们稍后带去,不然我怕世子发起脾气来,直接动用暗卫,把你给……”她一面说着,一面伸出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白全林正想要说,世子不是这样的人,就见几个侍卫一拥而入,不知朝他身上哪个穴位点了几下,他就浑身瘫软无力,话也说不出来了。
这,这……芦芽目瞪口呆。
顾端自外头进来,双手一拍,侍卫们就扛着白全林,飞檐走壁地去了。
门外白全林的徒弟们,已是看呆了。顾端回过头,和颜悦色:“放心,你们师傅,心系我新赏给他的酒楼,迫不及待要去福建,所以我送他一程,你们赶紧替他收拾行李,到福建同他会和罢。”
徒弟们哪敢说个不字,赶紧胡乱把东西一卷,追赶白全林去了。
“世子,您这,这……这样好吗?”芦芽跟随顾端十来年,都不曾见过这样的他,连话都说不连贯了。
“怎么不好?”顾端英眉一挑,“我看好得很!正好杀鸡给猴看,看以后还有谁,敢打我的女人的主意!”
云霞院。
康氏等啊等,从椅子上,等到了软榻上,又从软榻上,等到了床铺上,眼见得天都黑了,还不见顾端回来,气得她直接下令:“去告诉白全林,他和南叶的婚事,我准了,先把南叶的卖身文书还他,择日成亲!”
☆、622。第622章 大闹婚礼(一)
可任桂妈妈带着丫鬟婆子,翻遍了整个夔国府,也没能把白全林给找出来,最后一打听,原来他带着徒弟们,临时启程去福建,经营他的酒楼去了。而这栋突然凭空冒出来的酒楼,正是顾端刚刚赏给他的。
桂妈妈回到云霞院,如实相报,康氏恼怒之后,却又是哭笑不得,想当初,国公爷为了她争风吃醋,好像也差不多,也许这就是遗传?
新郎都不见了,亲事自然不了了之。
由于白全林长年不在夔国府,他突然远赴福建的消息传到西厨房,除了南叶几个,并没有人觉得意外,倒是很快呈现出几家欢喜几家愁的状态,马六嫂和卢梅芳都蠢蠢欲动,想怂恿大夫人重新设立第一管事的职位,远在东厨房的左方同,亦是积极奔走,想要重新回到西厨房,来分一杯羹。
南叶拿脚后跟都猜得到,白全林抛下亲事不管,突然去了福建,是顾端捣的鬼,不由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这种行径,实在太孩子气了。她不知华朝的福建,是番什么样的景象,觉得很对不起白全林,直至过了半个月,白全林托人捎了海产回来,称福建富庶,酒楼亦令他满意,她这才放下心来。
解决完白全林,顾端本想继续劝说康氏,向南叶提亲,但二老爷顾诚突然回京,要求把他和丁沁的婚期提前,康氏为此忙得不可开交,无暇旁顾,他也便只能将此事暂时搁浅。
按照二老爷的要求,婚礼得提前整整半个月,婚宴上所需的很多鲜活食材,必须得重新下订单,或者临时去市场采购,西厨房为此乱成了一锅粥。
南叶本来应大夫人要求,为婚宴准备了几样开胃小菜,现在时间提前,酱菜腌菜都还没好,只能用特殊的方法催熟,还不知味道会不会差上几分,真是让人头疼。
深冬蹲在火屋里,拿烟慢慢地熏笋子,抱怨道:“真不知二老爷怎么想的,就剩半个月了,都不能等么?”
南叶拨着火堆,道:“谁知道呢,婚礼突然提前,的确挺让人忙手乱脚的。”
蜜糖从西厨房那边过来帮忙,推门时,听见她们在说这个,马上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道:“听说咱们新的二夫人,已经和二老爷暗度陈仓,珠胎暗结啦!这怀孩子,可不比别的事儿,多一天,肚子就大一天,自然能提前半个月,就提前半个月了!”
新二夫人还没过门,就已经怀上二老爷的孩子了?!深冬惊讶极了,忙朝蜜糖招手,叫她过来,再详细八卦八卦。
南叶听她们在那里嘀咕,笑道:“还暗度陈仓,珠胎暗结,蜜糖,这些词儿,是你从哪儿听来的?”
蜜糖也笑了:“的确是从别处听来的,我哪里晓得这么些文绉绉的话,不过,甭管新二夫人如何,我们做下人的,也不过白嚼两句,跟咱们没啥关系。”
“确实跟咱们没关系,只是给我们添了不少难题而已。”南叶说着,把火又调了调,尽管时间仓促,但如果小菜做的不好吃,肯定也是要罚的,所以半点也马虎不得。
“可不是!”深冬和蜜糖应和着,顿时有了紧迫感,八卦也没心思再聊,分头干活儿去了。
三天后,夔国府张灯结彩,二老爷顾诚梅开二度,骑着头戴红花的大白马,亲自到姜国府,把他们已嫁过一遭的姑奶奶丁沁,给迎了回来。按照华朝的惯例,除非女方家的身份比男方家高许多,否则是不需要新郎亲迎的,更何况丁沁还是个二婚,然而一向浪荡不羁的顾诚,却偏偏亲自去接亲,表露出了十足的诚意,让宾客们啧啧称奇。
华朝风俗,二婚比起头婚,仪程简略许多,更何况男女双方都是二婚,程序就更简单了,迎回新娘,拜过天地,送入洞房,宾客们再吃吃酒,聊聊天,就可以散了。
当然,对于华朝上流社会的男男女女来说,任何一场婚宴,都是他们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