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觉得好吃了?还真容易满足。这道肝膏,认真做起来,可是需要特熬清汤,外加新鲜竹荪的,单凭那道清汤,就得熬上两个小时,今日是条件所限,才一切从简了。
既然他们挑不出刺来,那就不会剁她的手指头了罢?南叶不由自主地,把手背到了身后去。
那几个劫匪围拢过来,尝了肝膏汤,个个都称好吃,矮个男看了看南叶,犹豫了一下,道:“且先留着你,待会儿再说。”
待会儿再说,是留着她最后再杀的意思么?南叶暂时躲过一劫,心里却一点儿也轻松不起来。
劫匪们你争我抢地吃完一整碗肝膏,连汤汁都没剩下,矮个男似乎觉得这样,他挺没面子,把地上的刀拔起来拿在手里,方才朝着翠云那边去。
翠云做的,是一道凉拌腰花,京城街头随处可见,并无新意,但她别出心裁地把每片腰花都雕成菊花状,围成一大圈,中间还摆上了一簇野花作装饰。
这些劫匪,大概从未见过如此精致的腰花,站在那里看了半晌,方才拿手抓了,丢进口中。翠云做菜的手艺没得说,劫匪们吃了,个个直直点头,矮个男在嚼过一块菊花腰后,什么话也没说,径直走向了香秀。
香秀的旁边,就是含雪,她们俩做的都是羹,矮个男便示意她们把两碗羹摆到一处,再叫劫匪来看,问道:“你们瞧着,那碗更好些?”
香秀做的,是一道肠羹,但每片肠都让她切成了细丝,再加上淀粉的勾芡,压根看不出原来的形状。她还学着南叶,给这道羹娶了个好听的名字,凌波羹,虽然不会成语和诗词,把夔国府后花园中凌波湖的名字拿来借用一下,还是没问题的。
含雪做的,是一道杂碎羹,其实这道羹做好了,不会比大肠羹差,但她基本功太不扎实,加之心慌,连洗都没洗干净,使得那羹看起来脏乎乎,而且腥味浓厚,简直闻不得。
两道羹摆在一起,高低立现,劫匪们纷纷围到香秀跟前,把她那道凌波羹抢了个干净。
矮个男却是站在含雪跟前没动,笑得十分开心:“今晚总算还能有个乐子,不然就太无趣了。”说着,朝横肉男那边一扭头,横肉男便马上过来,抓起含雪的手,搁到了她刚才切菜的砧板上。
含雪已经被吓傻了,一动不动地任由横肉男摆布,直到看着矮个男举起了刀,就要落在她的手指上,方才回过神来,放声尖叫。
南叶和香秀不住地替她求情,但她们越是求情,矮个男却显得越是高兴,最后,只见一道银光闪过,一截血淋淋的断指飞跃空中,落地滚了几滚,滚进了草丛。
含雪惨叫连连,横肉男嫌她叫得难听,将自己的破袜子脱下来,塞进了她的嘴里。含雪疼得闻不见臭味,死命咬着,泪水横流。
南叶不忍去看她,把头扭向了另一边,香秀和翠云也都捂住了自己的眼。
矮个男抓起含雪的手,带着欣赏的眼神,看了会儿她的断指,又走回南叶跟前,喝道:“把手伸出来!”
南叶一惊:“我做的菜好吃,也要砍手指?”
矮个男哈哈大笑:“老子连人都劫了,还会跟你讲信誉?”
果然如此!果然如此!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想留活口!既然横竖都是一死,她又何必呆站着被砍?南叶看着那把鲜血淋漓的刀,心中的恨意盖过了恐惧,抓起土灶上那锅还没用完的清汤,就朝矮个男头上泼去。
☆、103。第103章 是生?是死?
矮个男压根没想到南叶会反抗,完全反应不过来,几乎是一动不动地让她给劈头盖脸淋了一身。
那可是沸过好几道的汤,滚烫滚烫,夏天穿的衣裳又薄,矮个男瞬间被烫掉一层肉,震天的惨叫声简直能惊走飞鸟。
劫匪们都惊呆了,直到看见矮个男想要挥刀,却又因为胳膊疼举不起来,方才反应过来,纷纷拔刀。除了矮个男,横肉男站得离南叶最近,他一把将矮个男拉到身后,举刀朝南叶劈去。
南叶自然不会束手就擒,连连后退,但偏离她不远处,就是一株大树,挡住了她的脚步。
看来她命将休矣,真没想到,她的穿越生活,是以身首异处作为句点的,南叶苦笑一声,背贴树干,紧紧闭上了眼睛。
然而,意想之中的剧痛并未来临,反倒是一声惨叫入耳,接着,是咚的一声,重物倒地的声音。
怎么回事?南叶睁开眼睛,惊讶地发现,倒地的竟是横肉男,在他的背上,插着一尾羽箭,那羽箭深深地嵌入骨中,连颤都没颤一下。
她还没反应过来这箭是从哪儿来的,就看见好几支箭从对面的树丛中射出来,带着破空之声,直朝劫匪们而去。那些劫匪听见声音,但却来不及转身,就让箭射穿了后背,砰然倒地。
一眨眼的功夫,劫匪遍地横躺,一个都没剩下,这箭法真是了得,简直是百发百中,准极了!这一定老太君身边的护卫,赶来救她们了!南叶激动不已,正要跑去香秀那边,问她情况如何,却见顾端和成国府二公子一前一后,各背着一把长弓,自对面的树丛里钻了出来。
成国府二公子手提一把长剑,一出树丛,便去检查地上劫匪的生死,口中叫道:“广元兄,我刚才射中的,肯定比你多!”
顾端却没有理他,目光一扫,径直朝南叶走去,途中,有个没死透的劫匪,握着刀想从背后袭击他,吓得南叶惊叫出声,然而顾端却连头都没转,抬手挥起一剑,那劫匪连声都没出,就再次倒下了。
南叶看着那劫匪,犹自后怕,方才横肉男拿刀要砍她脖子时,她都没这么紧张过。
顾端走到她跟前,急切问道:“你没事罢?”
“没事,多谢世子搭救……哎哟!”南叶下意识地摇头,却牵扯到了脖子上的伤口,疼得她眼泪都冒了出来。
顾端凑近看了看,只见她脖子上敷着不知什么种类的草药,血却还是在朝外渗,看起来惨极了。他立时焦急起来,一把将她拦腰抱起,胳膊托住她的脖子,扬声喊成国府二公子:“你留着等卫兵们到,我先行一步。”
南叶忙道:“我不要紧,含雪被砍掉了一根手指,先带她去医治罢。”
顾端扭头看了看已然昏迷的含雪,却道:“是脖子重要,还是手指头重要?卫兵待会儿就来了,让她等等罢。”
说着,就要抱她穿出树林。
成国府二公子匆匆将一名留活口的劫匪绑到树上,跑了过来,叫住顾端,道:“广元兄,你的马,不是受了伤么,如何带南叶回庄子?我看还是你留下,我带她走。”
他一面说着,一面就伸手去接南叶。
顾端却一个闪身,躲开了他的手,加快脚步朝林子那边走去,头也不回地道:“我的马受伤了,不是还可以骑你的马么,急什么。”
“喂喂喂!”成国府二公子想要追上去,却又怕这劫匪跑了,只得回转过身,嘀嘀咕咕,“惟愿我那马认生,把你给掀下来……哎呀,不行,南叶也在马背上呢,还是只掀他,别掀南叶……”
他发着发着牢骚,突然发现了地上的土灶,惊讶叫道:“这些劫匪竟如此有闲情逸致,还叫你们做饭给他们吃?”
香秀一见到什么少爷小姐,就会立时石化,此时刚受了惊讶,更不例外,而含雪还在昏迷之中,翠云只得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尽量让声音不那么颤抖,把刚才的情形,向成国府二公子描述了一遍。
成国府二公子听说这些劫匪如此残忍,义愤填膺,但听到她们拿猪内脏做菜的环节,却又津津有味,抚掌笑道:“我的眼光真不错,南叶果然出类拔萃,总有一天,我得让她成为我们成国府的人。”
南叶真是处处受人青睐,翠云嫉妒不已,不过一想到刚才她做的菜,劫匪也挺满意,她就又有了无尽的信心,总有一天,她能胜过南叶,得到她所获过的一切荣誉。
……
顾端抱着南叶走了一段路,突然想起些什么,赶忙将她放下,自怀中掏出一方帕子,想先帮她把脖子上的伤口绑一绑,不然还没等到进庄子,她就先血尽而亡了。然而那帕子不够大,任他怎么折,都没法系上,他抛开帕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袍子,但因为穿越树林,袍子上早已是泥斑点点,顾端思索一时,果断解开自己的袍子,把贴身的中衣撕了一条下来,绑到了南叶的脖子上。
这可是内/衣,居然就绑在她的脖子上!尽管知道事急从权,但南叶还是不由自主地红了脸。
顾端点燃火把,固定到马鞍前头,再抱着南叶上了马,顺着山路朝前奔去。直到此时,南叶紧绷的神经方才完全放松下来,浑身上下仿佛一瞬间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再也撑不住,瘫软在顾端的怀里。
但她的脑子,却怎么也停不下来,神经质地不住同顾端絮絮叨叨:“……我们出车厢时,车夫就已经死了,车辕上全是血……彩桔,彩桔那么好的姑娘,一下子就被他砍了天灵盖,脑浆都流了出来……我晓得,她不是蠢,她是真担心被劫匪抢了钱,她娘等着医病呢……那块银子,还是我上回得了老太君的赏赐,分给她的……其实含雪平时挺可恶,甚至还冒认过我的葱泼兔,但我再怎么恨她,也不愿她去死,那是个人,活生生的人……但她还是被砍了手指头……”
这丫头,受了这么大的惊讶,怕是要连着做好长时间的噩梦了。顾端叹息着,温言安慰她道:“没事了,已经没事了,你放宽心,死掉的车夫和彩桔,我会让府里安排厚葬,给他们家人抚恤金,彩桔娘的病,我请郎中去瞧,医药费算夔国府的,含雪的手指头,虽然一多半是接不上了,但我会让郎中为她好好医治,就算她缺了一根手指头,也不会赶她出西厨房。如果她伤好后,还是欺负你,你只管告诉我去,用不着忍着……”
☆、104。第104章 世子生气
顾端的声音,似有安神定气的效果,南叶听着听着,终于平静下来,靠在他的怀里,沉沉睡去。
顾端见她安睡,却是愈发着急,因为他分不出这是真睡,还是血流过多后的虚脱。他不顾天黑路险,奋力扬鞭,以最快的速度朝着位于山顶庄子奔去。
夔国府的这处庄子,名为万重山庄,依山而建,前临悬崖,后依峦峰,山中的一条河溪穿庄而过,在东西庄侧分别形成两道小小的瀑布,既可谓是庄在景中,又可谓是景在庄中。
虽正值酷暑,但山中却凉,夜晚尤其寒气逼人,芦芽裹着一件秋天的夹棉衣裳,缩着胳膊站在山庄门前,翘首盼望,好容易见着一骑快马飞奔而来,连忙带了一众奴仆迎了上去。
顾端抱着南叶跳下马来,马上有婆子上前,去接南叶,但顾端却摇了摇头,没有撒手,径直大步朝庄内去。
芦芽愣了一愣,追了过去,急急问道:“世子,一切安好?”
顾端脚步不停,道:“不止一人受伤,赶紧收拾干净屋子,叫庄内郎中带着外伤药过来。”
不止一人受伤?他们受伤了?芦芽吓了一跳,忙问:“世子,您身上可有伤?”
顾端摇了摇头。
芦芽这才放下心来,一面吩咐庄内丫鬟去叫郎中,一面赶到顾端前头,将他领到了后罩房最南边的一间屋子里,道:“这是后罩房最好的一间屋子了,向阳,通风也好。”
顾端四下看了看,点点头,轻手轻脚地将仍旧昏睡着的南叶放到了床上。芦芽端了盏热茶来,奉到他手上,然后上前去看南叶的伤口,却见她的脖子上,紧紧缠着一道白绸布,这绸布……芦芽手下一顿,抬头去看顾端,想要说些什么,却又发现无从说起,只得把嘴闭上了。
庄中常备的有郎中,很快便至,上前查看过南叶的伤口后,道:“虽然血一直没止住,但所幸伤口并不深,只要按时敷药,好好休养,很快便能痊愈。”
听得这话,顾端终于放下心来,亲自领了郎中,到隔壁开方子,又嘱咐芦芽通知厨房,专辟一间屋子出来,以作煎药之用。
芦芽出声应了,默默叹了口气,将从南叶脖子上解下来的那条白绸布,悄悄塞进了自己的袖子里。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成国府二公子领了接应的卫兵,带着翠云、香秀和含雪回来了。翠云和香秀并无大恙,只是受了惊讶,含雪的手指头,却正如顾端所说,再也接不回去了。
含雪因为敷药受痛,好容易苏醒过来,但一听说自己永远成了断指,尖叫一声,又晕了过去。
香秀顾不得疲惫,来瞧南叶,见她服过药,已安稳睡着,这才放心回房。但受了这样大的惊吓,噩梦是少不了的,第二天起来,她们每人都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仿佛整夜都没睡着。
老太君听闻此事,震惊不已,此乃夔国府山庄脚下,居然会有劫匪,而且是在得知夔国府名号的情形下,还是照样残忍杀害了车夫和彩桔,且毫无人性地砍断了含雪的一根手指头。
众人担心山上不安全,劝说老太君立时下山,但老太君虽然年纪大了,却颇有脾性,非但坚持留在山庄,且还通知府中另遣了两队卫兵来,誓要将这山中所有可能存在的劫匪统统都剿灭。
就算没有这另外的两队卫兵,山庄的防护也绰绰有余,不怕任何山匪来扰,倒是老太君的胃口,再一次让所有人的担忧不已,没了南叶操刀,尽管翠云做出来的饭菜,和南叶相差无几,但老太君就是食不下咽,一整天下来,几乎什么都没吃。
珍环愁坏了,只得精心挑了几样山中最新鲜的果子,拎着来探南叶。
南叶仍旧躺在chuang上,脸色泛白,黑眼圈浓重,看上去很不好。珍环见了她这样子,想好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只得道:“你好好养着,有什么想吃的,尽管使人告诉我去,老太君那里什么都有。”
南叶脖子疼,不敢乱动,对着帐顶苦笑道:“我什么都好,就是整宿的睡不着。”
珍环同情地拍了拍她的手,道:“任谁见了那样的场景,都会睡不着,我倒是听说,你当时被劫匪拿刀逼着,还能用不入流的猪内脏,做了一碗人人叫绝的肝膏汤,真是不让人佩服不行。”
听珍环提及烹饪,南叶顿时来了精神,道:“猪内脏虽不入流,但肝膏汤却是一道功夫菜,极为考验厨师的功力,许多人学艺十年二十年,都做不出来呢。这样的菜,即便是上国公府的菜单,也是绰绰有余了。”
珍环赞叹道:“真的?那等你伤好,可得做给老太君尝尝。”
南叶问道:“老太君可好?劫匪的事,没吓着她老人家罢?”
珍环叹着气,摇了摇头:“老太君已经吃不惯别人做的菜了,从早到晚都没吃什么,翠云委屈得直哭,但我也没办法。”
老太君已经快八十的人了,不吃饭怎么能行,南叶急了,将身子撑,就要下床,道:“我去给老太君做饭!”
“快躺下!快躺下!”珍环吓了一跳,忙伸手按住她,道,“你伤还没好,何必急于一时?”
怎么能不急,人是铁,饭是钢,老太君什么也不吃,等到她伤好,只怕老太君也不行了,南叶急道:“我只是伤了皮肉,不妨事的,你叫厨房做准备,我这便过去。”
珍环看了看南叶的伤口,正犹豫,忽闻门口传来个极度不悦的声音:“让厨房作什么准备?你要去哪里?”
珍环转头一看,连忙站了起来:“世子,您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来人正是顾端,他穿着一件袖口绣云纹的白袍,踩着一双黑色的牛皮靴,神情极为不悦,“我要是不来,你是不是就把人扶走了?”
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