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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凰权- 第2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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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宁弈虽然一言不发,但着实此时无声胜有声,辛子砚固然私藏有罪,但身为副总裁,又最早发现私藏的禁书,却不声张,那也是罪。
  凤知微眼睛盯着地面,金砖光洁明亮,映得人影影绰绰,所有人都像是一个漂浮在地面上的影子,看得见摸不着,虚幻着森冷……这么久,这么久,他细密着心思,留着所有对她不利的证据,她不动他不动,她一动,他也并不失措,她出手有多雷霆,他回击便有多有力。
  如果说她潜藏准备了许久,他是不是比她更久?
  宁弈始终没有看她,像是怕多看一眼,自己的动作便会因此犹豫一样,慢慢的从袖子里又掏出几封书简,也是什么都没说,令内侍无声递了上去。
  底下人探头探脑,却也看不见那是什么,凤知微眼尖,觉得那些似乎像是自己在青溟书院做司业的时候的一些窗课本子,还有些像是书信。
  她抿了抿唇——她平日里很注意与人信件来往,轻易不肯动笔,一些人攀附关系索要墨宝诗词什么的也不理会,但是长熙十三年之前,在青溟书院做学生和后来做司业,那时全无心事,倒有一腔欲待出人头地的野心郁愤,若是有些文字稍不注意,被人有心留存,拿去牵强附会,也不是没可能的。
  文字这种东西,向来意思多变,单看怎么解释罢了。
  东西递上去,天盛帝胡乱翻了翻,皱起眉毛,宁弈这一番动作,倒将他原本坚定不移要彻办辛子砚的心思步调打乱,一时他也有些犹豫,
  底下窃议纷纷,胡圣山辛子砚却已经明白了宁弈的意思,眼底爆出喜色。
  魏知如果置身事外,那么自己将永为他刀俎上的鱼肉,谁也不知道这位对天子影响力极大的重臣,会在什么时候再给出灭顶一刀,现在殿下釜底抽薪,直接将魏知卷成同罪,他一旦入狱,没人暗中搞事,殿下总有机会令陛下回心。
  还是殿下高瞻远瞩,心思深远!
  大殿上一片寂静,天盛帝怔怔扶案不语,他老迈的脑筋此时也有些混乱,今日朝堂上这些争辩,听起来个个有理,却又个个似是而非,而且明明很简单的一件事,最后怎么却将魏知也卷了进去?
  看看手中那些东西,他犹疑了一下,沉声道:“魏知,你——”
  凤知微眼望着地面,唇角渐渐露出一丝近乎诡秘的笑容,她慢慢的,伏下身去。
  “臣,有罪。”


卷四 朝天子 第十三章 爱恨如狱
  朝堂上又起了一阵骚动,谁也没料到素来伶牙俐齿的魏知竟然莫名其妙的便开口认罪,连胡圣山都皱起了眉。
  “臣有罪。”凤知微静静伏身道,“臣于长熙十三年任青溟书院司业期间,因感念辛院首知遇之恩,曾在发现他私藏《大成荣兴史》和《讨乱臣贼子书》后,为免给他带来祸患,有意为其隐瞒掩藏,不曾上报朝廷,这是臣为一己私意和个人恩惠,而对陛下、对朝廷不忠,此臣之罪也。”
  “魏大学士此言差矣。”辛子砚终于忍不住,冷笑道,“五年前你感念我知遇之恩未曾举报,五年后怎么就突然不感念了?”
  “辛大学士这话从何说起?”凤知微诧异的扭头看他,“魏某和今日殿中诸臣一样,也是刚刚才知道河内士子私自持有《天盛志》,以及所谓生祠一事啊。”说着便对天盛帝磕头,“只是在听到《大成荣兴史》和《讨乱臣贼子书》一事后,微臣心中惶愧,隐瞒五年已是不该,到现在还试图将微臣之罪掩下,那就是当殿欺君,微臣万万不敢。”说完又回头,诚恳的对辛子砚道:“和忠君大义相比,魏某不得不割舍个人情义,请大学士恕罪。”
  辛子砚一口冷气窒在了咽喉里——他是因为宁弈那一个眼色认定是魏知作祟,但也确实没有证据说他背后捣鬼,谁知道此事魏知到底起了什么作用?以他行事作风的细密和阴诡,保不准并没有在天盛帝面前亲自出手,而是通过其他方式慢慢渗入,连天盛帝,都未必想得到是他捣鬼。
  宁弈则无声的笑了一下——真是唱作念打全套好戏。
  “魏大学士只怕不是听见辛大学士私藏禁书后心中惶愧自认其罪的吧?”胡圣山凉凉道,“只怕楚王殿下若不拿出那刑部文书,魏大学士这心中也未必就惶愧——”
  “够了!”殿上一直阴着脸色沉默的天盛帝蓦然一声咆哮。
  所有人立即噤声,忙不迭伏下身去。
  “都是一群罔顾君恩的混账东西!”天盛帝一把将案上书卷掀翻在地,“欺上瞒下,无知懵懂!”
  “微臣知罪!微臣愿与辛大学士一同领罪!微臣负陛下君恩于前,不能相救知己师友于后,微臣早已无颜芶活天地间!”凤知微立即朗声接道,“请陛下恩允微臣与辛大学士同赴刑场,以会臣忠义之心!”
  满朝哗然,辛子砚晃了晃,宁弈脸色变了变,天盛帝皱起眉,神色阴晴不定。
  “魏大学士一心要忠义两全,不惜与辛大学士同生共死,本王也十分感佩。”宁弈突然淡淡道,“本王只是有一事不解,想请教魏大学士。”
  “哦?”凤知微偏头,作侧耳倾听状。
  宁弈深深看了她一眼,道,“魏大学士成名极早,早年在青溟就读的一些诗文,便有人为你搜集整理,印刷成册,本王也有幸得了一份,本王记得魏大学士有首五言诗,”他轻轻吟哦道,“寄语江南道,梅花几度开?黄金台下客,曾许燕归来。魏大学士,本王记得,江南是大成旧称,自我朝定都帝京后,已将江南改为江淮,昔日大成旧称,如何还会在你诗文中出现?纵观全诗之意,难道魏大学士对昔日大成,还有眷恋怀旧之心?”
  他说完轻轻一笑,笑意凉如刀锋,和他这番话一般,看似淡,实则狠。
  凤知微微侧着脸看他,神色平静,心里却瞬间浪潮一涌——那年她初得神瑛皇后遗作,书中有些风土人情叙述,自然用的是大成旧称,她受了影响,诗文中有时便不注意带了出来,后来事务繁忙,长时间不在帝京,等到长熙十三年出事再想收回自己的旧作,早已因为名声大震流传了出去。
  但她一直也未曾听说过坊间有自己的文集,还是说,这文集,从来就只有一本,在他手中?
  “魏大学士。”宁弈开了口便不再停,不待她回答又道,“本王还记得大学士有首七绝,其中有句,杀尽敌虏未肯归,还将铁骑入金徽,此句意气铮铮,有杀伐之气,本王很喜欢,想魏大学士作此诗时,还只是青溟一普通学子,并无后来的对越作战一事,便有这般的铁血男儿壮志胸怀,真是我辈不及,不过那最后金徽两字很费人疑猜,如果本王没记错的话,我宁氏皇族得大成旧都,将望都改名帝京,而当初望都城门之上,有黄金龙凤徽记,只是后来被铲去了——魏大学士,你是要率铁骑,入昔年大成旧都金徽门下吗?”
  满朝里抽气声响成一片,殿上天盛帝唰唰的在翻那些诗句摘抄。
  “魏大学士在书院做学生的时日虽然不久,不过还是有不少诗文传世啊。”宁弈的清雅笑意,在幽黯的大殿里光彩逼人而又令人心生寒意,“看那篇《斜阳亭游记》,其中有句,‘至尊者君,至卑者臣’,魏大学士,我朝陛下英明神武,宽厚仁治,待臣下向来只有恩遇没有苛待,看看你自己一路飞黄腾达便知道了,这样的仁厚天子,一代圣君,你何以出此怨愤之言?”
  说完,对凤知微轻轻一笑。
  满殿臣子都被这一笑笑得浑身颤了一颤,寻思着下朝后赶紧回家烧掉所有有字的纸。
  胡圣山低着头,数着地下金砖,觉得老骨头里渗出一层又一层的寒气,他自始自终都没弄明白今天这诡异的朝争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殿下和魏知之间的关系他也略知一二,好端端这是怎么了?还有,看殿下今日抛出的这些东西,很明显早就有备,而那时他们关系明明还不好……老胡也打了个寒战,想着回头看看自己有什么不该写的东西没有。
  满殿震慑里,宁弈平静如常,只是迎着凤知微,他抛出这般狠手,不惜令亲信寒心,只想看她暴怒或崩溃,用最决裂的方式迅速了结这般的敌对,好逃过心底绵绵密密泛起的苦。
  然而更清楚而绝望的知道,这不过才是开始。
  她不会放弃。
  也从不会这么容易输。
  果然,半晌后,凤知微眼角斜飞,对着宁弈笑了笑。
  她笑容镇定而又微带凛冽之意,连辛子砚看见那样的笑意都觉得心中一震,唯有宁弈面不改色,也没有躲闪目光。
  是了,果然如此。
  “殿下真是煞费苦心。”凤知微不过淡淡一句,随即她扭过头,简单而又清晰的道:“至卑者臣,臣子若不能以至卑之心事君王,何谈忠君忠国?”
  天盛帝阴霾暗卷的目光,微微一闪。
  “还将铁骑入金徽,殿下为何只摘抄那一句?全诗诗名殿下为何不报出来?《辛酉年逢雪夜谈前贤英烈事》,微臣那年和文友煮雪烹茶夜谈,说起当日天盛引兵入望都,诸多英雄前辈沙场喋血英怀壮烈,追思之下澎湃不已,遂有此作,这一句正是说当年天盛大将率兵攻占望都城门之事,铁骑入金徽门,遂成我天盛大业——如此,而已。”
  她的笑容淡淡讥诮,一副“殿下您断章取义小题大做居心何为?”神情。
  宁弈闭上眼,默然不语。
  “至于那句江南道。”凤知微沉默了一下,俯首道,“微臣笔误,无话可说。”
  她这句一出,原本等着她最后的精彩有力驳斥的群臣一阵哗然,宁弈却挑了挑眉——凤知微还是精明无比分寸拿捏有度,前面两个最要紧的控诉已经驳斥得很到位,这个再找理由,反而容易给人‘此人太善于狡辩’的感觉,所以她以退为进,不说,直认。
  陛下多疑,她拿准了他的性格,做什么都只到七分,恰到好处。
  “殿下学究天人,渊博多智。”凤知微淡淡道,“于文字一道,自然想怎么解都由得你,微臣却觉得,殿下太费神了,反正微臣都已准备和辛大学士同罪共死,您还硬要捏上这几句,是打算将斩首加成凌迟呢,还是为了将来将臣的棺材拖出来戮尸?”
  宁弈脸色,白了白。
  诛心之言从她口中说出,当真锋锐如刀。
  一瞬间手指动了动,却终究罢手。
  “朕听得够了,也倦了。”殿上天盛帝用狐疑的眼光打量了底下宁弈和凤知微一眼,他今日也有些摸不清这两人怎么回事,“党争”二字从心头流过,先前起伏的怒气渐渐收敛,老皇的眼神眯了眯,审视的看了看底下,露出一丝冷笑,道,“一个个舌灿莲花,朕还真不知道你们这么好口才!来人——”
  所有人的心都立刻提起。
  “带下去!各自关押京卫卫所,待有司查明之后再予定谳!”天盛帝指定了辛子砚和凤知微,辛子砚脸色发白,凤知微一抹淡笑,视死如归模样。
  “但有乱国背君之心,便是内阁五大学士全体卷入,朕也定斩不饶!”天盛帝脸色铁青,看也不看底下一眼,拂袖而去。
  群臣凛然。
  宁弈轻轻出了口长气。
  ==========
  京西铁马桥,是帝京百姓很少去的一个地方,这里早年是乱葬岗,后来岗头上又修了座铁黑色的建筑,一色灰黑墙砖,深红檐角,那种斑驳似带着铁锈的红,很容易让人想起某种不洁而阴冷的物质,而这座建筑自从落成之后,四邻住户便常常听见有瞬医邪胍勾觯萌嗣倾と唬欢嗑茫鲇械募复ψ』П惆崃烁龈删唬诘钡匕傩盏拇道铮饫锸且桓鼋蟠蟮恋牡叵伦∷腔液诖笤旱那浇堑紫拢悸褡盼奘R笠蟮陌坠恰�
  一大早,夏季白得发亮的日光刺目的打在深红的檐角之下,映出无数步履匆匆的黑影,像幽灵一样在灰黑的大院前快速来去,占据了大院的各个防卫地点,透出点警备森严的气氛,不多时,两辆马车辘辘驶来,四周无数护卫默然跟随,马车停在大院前,有面目肃然的卫士迎上前来,先是接下了一个青布衣的男子,那人四面看看,冷笑一声,昂然而入。
  随即第二辆马车停下,下来白衣清素的少年,不过弱冠年纪,唇角含笑,也四面看看,若无其事对等在门口的卫士挥挥手,上级视察一般亲切的道:“诸位辛苦了。”
  卫士们咳嗽几声,对那少年躬了躬,道:“委屈魏大学士。”
  凤知微含笑点点头,抬头望望那大院院门,“京所”两个简简单单的字,一点不起眼的挂在上面。
  京卫卫所。
  这是别说百姓不知道,连很多朝臣都不清楚的秘密所在,是直属于金羽卫的一级密牢之一,金羽卫承办所有谋逆大案,一些不适宜交给刑部的案件,多半都在这些地方秘密解决了。
  而京西这座卫所,便是除了皇宫西侧那座天牢之外,警卫最森严,关押重犯级别最高的一座。
  她微笑对远处一堆悄悄跟来的人挥挥手,闲庭信步般跟着一大队卫士走了进去。
  以钱彦为首的一批青溟出身的官员,等两人身影消失后,站在原地面面相觑,辛院首和魏司业同时入狱,据说还是因为在朝中互相攻击?这叫他们这群青溟学子如何是好?
  “河内书案”一爆发,势力雄厚的青溟学子们消息灵通,早已联络了朝中所有出身青溟的官员,在读的书院学生,还有住在京中准备应今年秋闱的士子们,准备联名作保,冲击文司衙门,还有不少人四处奔走,请托同年前辈拉关系,就打算等陛下降罪下来,好好闹一场再说,不想风云突变,朝堂之上互相揪扯,竟然连魏司业也扯了进来,此刻再保辛院首,魏司业便将受到打压,要想保两人,先别说成功不成功,单就此刻青溟学生就分成了两派,保辛保魏,这种事不齐心,能有什么用?
  论起对青溟的影响力,辛子砚和凤知微各据半边江山,没有辛子砚,很多寒门学子根本无法借青溟入得朝堂,没有凤知微,很多青溟学子仕途也没那么顺利,此刻众人哗然生变,竟是谁也说不动谁。
  “没有辛院首,你连青溟门都进不了,有资格说什么营救谁不营救谁?”
  “没有魏司业,就你那手裹脚布一样的臭文章,进得了三甲?我呸!”
  “辛院首文章魁首,天下大儒!”
  “魏司业无双国士,国家功臣!”
  “辛院首!”
  “魏司业!”
  吵嚷声惊动飞鸟,扑扇着翅膀穿越后方一座树林,林中有两人默然伫立,负手不语。
  半晌花白胡子核桃脸的老头叹息道:“文人果然一盘散沙,老辛一生经营青溟,到头来还不如一个半路插来的魏知。”
  “不,不是这样。”宁弈脸色有点苍白,在林间的斑驳光影里神情沉郁,“辛先生虽然多年来有恩于青溟,但他是文人疏狂习性,对那些结党营私,私蓄势力的事,总觉得心地不够光明,不屑为之,而魏知,少年成名,无双国士,文可安邦,武可定国,年轻士子都是热血青年,对这类文武双全传奇人物会更多几分仰慕,再加上她亲切随和,到处施恩,短短数年便揽尽人心,也是合情合理之事。”
  “殿下剖析人心,老朽不及。”胡圣山转头看他,神情很有几分奇异,“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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