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人？”开口问这个问题的不是老夫人，而是一直沉默站在自己房门外似笑非笑的宋晏。
宋晏问了出来，蔺迟月自然是立刻将视线转向了他，随即低笑一声道：“我要杀的是什么人，想来太子应当比我要清楚的多才是。”
听到这一句话，就连老夫人也微微变了神色，好似已经猜到了几分。
蔺迟月对老夫人柔声道：“娘，心软了？”
“你说你要杀的人，是凤舟？”老夫人声音微颤，她看着蔺迟月，竟是低声问了出来。
蔺迟月浅浅笑着，点头道：“不错，正是凤舟那个老家伙，不过他现在改了名字，叫做方城。”
“方城……无方城……哈哈……”老夫人声音本还微微颤抖着，但在说到最后两个字之时，仍是强硬了下来，她长笑一声，冷下了眉目，低声问道：“你是说凤舟现在就在不归楼当中？他什么时候来的？”
“来了怕是有几日了，不过一直藏着不肯现身罢了。”蔺迟月安慰道，“不过没关系，娘，孩儿一定将凤舟给擒住，送到娘你的面前任你发落，之后再慢慢将他折磨致死。”
谁也没有料到蔺迟月会说出这样的话，桑夜没有，卿蓝也是没有。
桑夜不明白他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何老夫人会对方城恨之入骨，为什么蔺迟月一心想要杀了方城，而蔺烛雪在这其中，又是什么样的立场。桑夜发觉自己全然不清楚，但若事情落到蔺烛雪的身上，桑夜却能够十分清楚，蔺烛雪绝对不会杀凤舟，也绝对不会杀蔺迟月。
蔺烛雪从不曾当真伤过任何人，即使是当初蔺迟月到了不归楼当中，出手伤了蔺烛雪，他也从未对蔺迟月下过杀手，只是带着她一同离开了不归楼。
桑夜咬了唇，静静看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又再度将视线转向了后院那扇门，门后的身影还在，只是一直未曾有动作。
这时候老夫人开口问道：“凤舟在哪里？”
蔺迟月摇头，回应道：“我不知道，不过不归楼本就只有这么大一点，我们只要仔细找找，很快便能够将人给找出来，又或者……我们可以问问宋晏太子，他对凤舟的行踪，应当十分清楚。”
一下子将矛头指向宋晏，老夫人也将视线朝着宋晏转了过去，宋晏默然不语，只迎着两人轻轻一笑：“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我们蔺家的事情，还望宋晏太子不要插手，将凤舟给交出来。”蔺迟月道。
宋晏笑了两声，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有趣，你们要找人，与我何干？”
“宋晏太子只要肯说出凤舟的所在，此事便与你无关。”老夫人冷着声音道。
宋晏挑眉：“威胁我？”
老夫人道：“不敢。”
“不敢你也威胁了，当真我不过是个废太子，任人欺凌？”宋晏这般说着，抬步便朝着老夫人与蔺迟月走了过去。
谁也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只是他的脸色很微微宁肃，看来有几分怒意。
老夫人也在看着宋晏，紧拽着双拳，似乎亦是在忍着怒意。
便在这时候，后院的门也被人给推开了，蔺烛雪披着一件宽大的衣裳，脸色微白的站在门口，低声开口道：“够了。”他这句话声音并不大，却足够将所有人的视线都拉了过去。夜风微凉，扬起他宽大的袖袍，那身衣裳衬得他比之从前还要消瘦许多，他蹙着眉，一手撑着门柱，双目中一片虚无。
☆、第53章 色衰（六）
一直到看到蔺烛雪出现在门口；桑夜才明白过来，方才的那些话，他或许都已经听去了。
桑夜知道；蔺迟月必然也是知道的；更或许，方才的那些话，本就是蔺迟月想要说给蔺烛雪听的。蔺烛雪听了过去；他的神色莫测；也不知究竟是在想些什么；或许什么都没有想，又或许是根本毫不在意。他只是径直走到了众人的面前；低声道：“凤舟不在不归楼；蔺迟月，你自己离开。”
“离开？”蔺迟月挑眉，似笑非笑看着蔺烛雪，“我为什么要离开？”
蔺烛雪摇头道：“你来这里不过是为了找凤舟，现在我告诉你凤舟不在，你还要如何？”
“你说凤舟不在，他就是真的不在了？”蔺迟月纹丝不动的站在原地，只定定看着蔺烛雪。蔺烛雪微蹙双眉，微白的唇轻轻动了动，接着道：“那你说，究竟要如何你才肯相信？”
“让我搜，让我搜遍整个不归楼，若是他真的不在，我自会做下打算。”
“若是没有搜到人，你就离开？”蔺烛雪又问。
蔺迟月摇头，但又想起来蔺烛雪根本看不见，便接着道：“不，若是没有搜到人，我也不一定会离开，我或许想要在这里住上两天，和娘聊聊天，或是等等看凤舟还会不会来，我走或不走，不是你所能够决定的，蔺烛雪。”
“你……”蔺烛雪看来有些不舒服，但他神色仍是淡淡的，他低声道，“当真不愧是蔺迟月。”
“如何？”蔺迟月笑笑。
蔺烛雪没有再说话，只又上前了一步，只是身子微微晃了晃，看起来就像是立刻要昏倒过去一般。桑夜见此情形，连忙上前扶住他，他任由桑夜握着自己的手，接着道：“那么我也不用再相让，我也未曾答应过，让你搜我这不归楼。”
“哦？”蔺迟月一笑，“那么说，你是不答应了？”
蔺迟月看着蔺烛雪，蔺烛雪靠在桑夜身旁，两人皆是一言不发，两张几乎是一模一样的面容 ，其上就连神色都是一般，只是蔺烛雪面上多了几分不耐，而蔺迟月的眼中带了些兴味。
桑夜从未见过这般情形，从未见过蔺烛雪这样坚持。
他在保护凤舟？
然而就在这时候，老夫人开了口：“你们两个说够了没有？”
蔺烛雪一怔，没有再开口。而另一方，蔺迟月却是毫不犹豫的摇头道：“没说够，当然没说够，娘你倒是评评理，凤舟那个老不死的出现在不归楼，我得到消息之后立刻便从大老远的京城赶过来，但蔺烛雪却是护住了这个人，娘你说说，我倒是该如何是好？”
“你想如何，便如何。”老夫人微微抿唇，接着皱眉朝蔺烛雪道：“烛雪，你跟我去后院，这里的事情不要你来做主。”
“我是不归楼的主人。”蔺烛雪摇头，“如今这里，我说了算。”
“住口。”老夫人拂袖，脸色忽的一变，大声道：“不归楼是我给你的，如今不归楼已经不需要你做主了，你跟我回去，现在的事情都不需要你管！”
“娘。”蔺烛雪顿住脚步，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第54章 色衰（七）
“你……不要太难过了。”两个人静默在后院当中良久，眼看着蔺烛雪沉着脸一句话不说，桑夜终于还是没忍住先开了口。
听见桑夜这么说，蔺烛雪微微垂目，摇了摇头道：“我没有难过。”
这么说实在是太没有说服力，桑夜觉得他几乎是满脸都写上了“不舒服”三个字，她又顿了片刻，这才道：“你真的要我离开不归楼？”先前在那大堂之中，众人已经将话说的明明白白，老夫人一心偏向蔺迟月，根本不给蔺烛雪说话的机会，他虽然已经极力想要说服，但却也是毫无办法，最后只能被赶回了后院当中。而桑夜则是主动和蔺烛雪一起回来后院的，不为别的，只为桑夜担心蔺烛雪。
蔺迟月的突然到来，以及老夫人的偏袒，都让桑夜心中十分担忧。蔺烛雪本就受伤在身，如今又受了这般刺激，也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但蔺烛雪显然比桑夜所想的要冷静很多，他只是平静的一言不发，然后安静的思索着什么。
等了一会儿，桑夜终于道：“你真的要出去？”
桑夜口中的“出去”二字是什么意思，蔺烛雪当然明白，他要离开不归楼，随宋晏一起去靳城，一方面是为了找药医治自己身上的毒伤，另一方面，则是要保护宋晏。而这一趟出去，究竟还能不能够回来不归楼，已经是一个未知数了。两个人的心中都再清楚不过，若是蔺迟月没有来，或许二人还能够在不归楼碰头，但方才老夫人和蔺迟月的一席话，已经让两人心中都有了决断，或许这个不归楼，他们都不会再回来了。
老夫人已经亲口说了出来，不归楼是由她做主的，已经轮不上蔺烛雪了。
轻叹一声，蔺烛雪却是笑了：“出去，当然去，我想要活下去就必须出去。”
“老夫人她……知道你身上的毒伤有多严重么？”桑夜又问。
蔺烛雪迟疑了片刻，摇头：“她知不知道都没有区别，我或许再过两日就出发了，你与卿蓝这一次去呈国也千万要小心。”
“嗯。”桑夜很快答应了下来，心思却并不在呈国的事情上。
不久之后，不归楼又再一次平静了下来，蔺迟月住在了不归楼中，而老夫人则与蔺迟月彻夜长谈，不知究竟在商量着什么，那蔺迟月一直口口声声说要追杀的凤舟一直未曾出现，桑夜也猜不到他究竟躲到了什么地方。而在照顾蔺烛雪，等他睡去了之后，桑夜再回到自己的房间，却发现他早已等在了自己的房间里。
看到凤舟倚靠在自己房间的窗边，桑夜微微迟疑才问道：“你找我有事？”
凤舟轻笑一声，点头：“有事。”
“何事？”
凤舟随处坐了下来，口中喃喃道：“今日他们寻我的行踪，我却躲在这里死活不肯出来，还要烛雪来替我说话求情，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人很窝囊，我这个爹对于烛雪来说太过无能？”
桑夜抿唇道：“你这样问不就是想来解释的吗？”
凤舟一笑：“我确实无能，并无什么好解释的，只是我若与蔺秋见面，那我们二人当中必然会死一人，我还不希望这一日现在就到来，我只是想再等一等，等到这里的事情都解决了之后，再与她好好谈上一谈。”
凤舟说得轻巧，但在桑夜看来，他与老夫人想要心平气和的谈话，几乎是不可能的。
凤舟似乎看出了她在想什么，也不多说，只笑笑道：“烛雪的事情，你且放心，他不会出事，所以你和卿蓝可以放心去呈国。”
桑夜一怔：“你会护他？”
“我自有安排，等你们从呈国回来之后，我便给你一个好好的蔺烛雪。”
桑夜轻轻“嗯”了一声，点头。
桑夜其实还是相信凤舟的，一直都相信，因为这个人的身上有种说不清的感觉，叫人莫名的就产生信赖的意思，从这一点上，蔺烛雪和凤舟这一对父子确实是十分相似的。
第二天一早，卿蓝就到了桑夜的房门前，二人收拾好了行李，这就准备出发了。经过不归楼大堂的时候，两人见到了正在自饮自酌的蔺迟月。
蔺迟月挑着眉笑着，看着二人的模样，低声道：“要走？”
“不错。”桑夜与蔺迟月并无什么话可说。
蔺迟月又道：“可我听说不归楼之所以叫做不归楼，是因为这地方来了就不能走了，你们这般明目张胆的出去，当真可以？”
“蔺烛雪让我们出去。”桑夜平静道。
蔺迟月“哦”了一声，尾音扬得老高，语气也带了些许笑意：“这么说来，蔺烛雪当真就这样放你走了？”
“有何不可？”桑夜还未说话，倒是卿蓝先忍不住了。
蔺迟月轻笑一声，意味深长的看着二人，随后道：“看起来蔺烛雪也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所以特地将你们能遣走的都给遣走了，这么说来，他是真的不想活了。”
这句话，让在场的桑夜和卿蓝皆是一怔。
“你……你说什么？”卿蓝不可思议的看着蔺迟月，微微后退了一步。
桑夜也是紧蹙着眉，却没有立即作出回应。
蔺迟月作出一番好奇的样子来，接着反问道：“你们难道看不出来？现在能有什么紧要的事情将你们给支走？最紧要的事情不就是他自己的命，还有这个不归楼么？你们现在一走，正好也没人管他了，他就算是和这个不归楼一起消失掉，也没有人会知道，不是吗？”
“不会的……”卿蓝连忙否认蔺迟月的说法。
蔺迟月当即道：“我是他的兄弟，我会猜不到他的想法？”
蔺迟月的话的确听起来就像是真的一样，但桑夜沉默半晌之后，却仍是沉着脸道：“不会的，我知道不会。”她说的话与卿蓝相同，但却是完全不同的语气，她十分肯定，蔺烛雪不会死，也绝不会是用借口将他们二人给支开。
只是……
蔺迟月却道：“所以你们还是要走？”
“我答应过他，要替他办事。”桑夜道。
蔺迟月接着笑道：“即使你们离开之后，我杀了他，拆了这个不归楼？”
☆、第55章 色衰（八）
蔺迟月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桑夜再清楚不过，只是她既然已经与蔺烛雪说好，那么她就是非离开不可，且之前她也已经和凤舟交谈过了，她除了选择相信凤舟，没有别的办法。
没有理会蔺迟月的话，桑夜叫上了卿蓝，两个人很快朝着楼外而去。
等到走到不归楼的门口时，她才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记得自己刚来这里的时候，那时候她谁都不认识，她只是想要找一个能够让自己活下去的地方，却没有想到等到自己来了这里，才发现这里和自己想象当中的并不一样。
蔺烛雪那样的人，虽然从未多说过什么，但其实一直都在为了这个不归楼而支撑着的。那时候她没有想太多，如今却已经物是人非了。
离开一趟回来，这个原本固若金汤的地方，现在也已经摇摇欲坠了，桑夜自己也很清楚，其实摇摇欲坠的并不是这一栋楼，而是作为楼主的蔺烛雪。
因为她一直莫名的觉得，只要有蔺烛雪在，那么这个不归楼就还在。
“等我。”桑夜用唇语这样说了一句，随即对身旁的卿蓝说道：“我们走吧。”
卿蓝点了点头，他见桑夜神色有些低落，也不敢多说什么，只能一路跟着桑夜往外面走去。
不多时，两人就已经完全离开了不归楼。
站在不归楼的高墙之外看着里面，桑夜最后回了头，低声说道：“我们，会很快回来的吧？”
卿蓝点头：“对，很快，等我们找到了人，打听到了该打听的，立刻就回来。”
“好。”桑夜咬了下唇，她宁愿相信卿蓝这句话。
离开不归楼之后，桑夜几乎是用了最快的速度和卿蓝一起到了呈国，两人连夜又赶路了接近半个月，终于算是到了呈国的国都。
呈国的国都与之前桑夜所见过的其他城都有些不同，不论是风土人情还是人们的说话习惯，桑夜和卿蓝来到这里，几乎一下就被人看出了是其他地方来的。两个人旅途走了许久也有些累了，卿蓝先是去找了间酒楼让两个人落脚，两人一起吃过了东西，这才开始去打探关于肃王府的事情。
桑夜与卿蓝二人是分头行动的，两人各自打探了一会儿之后才回到了客栈里面，在卿蓝的房间汇合。
桑夜打探到消息回来的时候，卿蓝早已经等在里面了，看到桑夜回来，卿蓝连忙起身问到：“肃王妃的名字你应该也打听到了吧？”
“嗯，肃王妃名唤李秋临，是从前的大将军李樊的女儿。”桑夜点头应道。说起来那个大将军李樊桑夜也是听说过的，那个人在当初的各种战役当中所向披靡，但是最后却败给了莫期，莫期也因此成了朝中重臣，受到重用。
对于李樊的惨败，当时也有很多种意见，而这个人最后是死在了乱军之中，很多说书人都会提到李樊，李樊死了之后，李家也从此一蹶不振，却没有想到……时隔多年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