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没事儿,帮贵党清理,一样的。”方进很大方。
海默左右看了看,轻轻嘀咕了一句:“Interesting!”
“我说,你们看电影看得挺高兴啊?”夏明朗终于有些受不了了,虽然这种插科打诨很大程度上缓解了人们的紧张情绪,但是,兄弟们好歹也是在干一票高风险的活儿,连老婆都不这么上心,这可怎么好。
“还缺一桶爆米花。”陆臻笑道。
“抽死你。”夏明朗不屑地。
“哦,夏队长……”直升机机师迟疑不决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怎么了?”
“还有半小时。”
“嗯。”夏明朗略顿了一顿,只觉得这声音耳熟:“你那个A3怎么了?”
“嗯,哦……飞机得送回国大修了,廖机长的情况还可以,医生说还可以。”
“行。”事到如今,人生除死无大事,夏明朗自然不会特别挂心,只是随口说道:“以后说话声音敞亮点儿,别像个丫头似的。”
夏明朗听到频道里一声轻笑,似乎是另一位飞行员忍不住了。
机师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嗯,我本来就是个丫头。”
机舱对话走得是扬声器,这下子整个机舱里的小伙子们都来了精神,夏明朗左右瞅了瞅,不得不承认对于一群老光棍儿来说,一个丫头的吸引力是无敌的,尤其是,这丫头还能开飞机。
夏明朗花了一分钟时间认真考虑了一下,决定回国以后劝严头招点女飞进来,硬碰硬的粗活儿女人干不来,开点子小飞机还是可以的,男女搭配,到底干活儿不累。
夏明朗拿定了主意,低低咳嗽了一声:“准备战斗!”他停下来看着众人的神情,很满意自己这张老脸的影响力。
还有20分钟,又到了让世界消失的时候了!
夏明朗的方案很简洁,然而诡秘。
据说,早在朝鲜战争的时候,中国军人的骗术与奇袭就震惊过美国联军,是时候让这个看家宝再现江湖了,战争是死亡的艺术,而不是粗笨的辗压。
猎猎的风从夏明朗脚下流过,天空蓝得发白,不远处是他们刚刚战斗过的地方,大地与树木都染着战火的焦痕,触目惊心。
常滨和武千云在给自己加防护,他们将用两套防弹衣把自己的整个躯干与大腿都包裹起来。
一些远离营地搜索的雷特军发现了他们的踪迹,零星的子弹飞向天空,还没碰到直升的舱底就已经没了力道。而在远处的营地里,则是一片人仰马翻的末日景象。
夏明朗四机编组排成一个正方形的防御方阵,迅速的向洪斯掠过去。
在他们脚下的丛林里,一些士兵正拿着枪彷徨无依地仰望天空,犹豫不决着,他们到底应该战斗还是逃走。机群从他们头顶飞过去,螺旋桨卷起得气流吹动了他们身边的树叶,远处的高射机枪与仅存的几门防空火炮已经整装待发。
“开火!”夏明朗沉声下令。
第一次齐射,12枚火箭弹次第发出,爆炸出橘红色的火焰,在阳光下闪过,像一朵朵艳烈的花。加挂在武装直升机下方的火神炮开始吞吐火舌,明晃晃的弹壳像黄金瀑布那样从半空中倾泄下来,强火力压制,让下方的雷特军四散逃亡,方圆一公里以内的人都无力抬头放上一枪。
夏明朗站在舱门边给并排飞行的陈默一个行动的手势,四架直升机马上换了一个编组飞行的方式。以夏明朗的座机居中,另外三架飞机在外围呈等边三角型,拱卫保护,稳稳地悬停在祭坛的上方。
这是一个用石头围起来的小片空地,一棵干枯的老树孤独地站在这血与火之间,在树下,有两个用原木搭起来的门字型木架,横梁上高悬着他们的兄弟……即使是尸体。
大量的催泪瓦斯和烟雾弹像下雹子一样从投弹器里落下去,引出浓烟滚滚。这些可怕烟雾被直升机下压的气流挟裹着向四围飞奔而去,形成一个巨大的烟雾的漩涡。
常滨和武千云各自深吸了一口气,向夏明朗做出一个“可以”的手势,从机舱两侧迅速地滑了下去,这种高速绳降的速度简直比跳楼慢不了多少。几乎在他们落地的瞬间,陈默与徐知着同时开枪,一边一个,12。7MM的重狙子弹轻而易举地轰碎了木架的横梁……
常滨和武千云齐齐冲了过去,抢在尸体落地之前把人捞进怀里。
“收!”夏明朗看到武千云他们一把拉住绳索绞到手臂上,果断下令。
电机带动绞盘拉着他们像飞一般地拔地而起……
这一切都是一瞬间的事,如果你说句话,眨一下眼,吃一颗爆米花可能一切就晃过去了,只留下你对着屏幕茫然的困惑……噫?
在几百公里以外的南珈,有三个人也是这样大眼瞪小眼地沉默着,直到海默忽然激动地喊道:“我的天,他值一百万,你相信吗?他起码可以值一百万……我完全没想到,他怎么能这么干?”
陆臻轻轻呼出一口气,微笑着:“我从来不会去想象他要怎么干。”
只有方进哭丧着脸,伤心得好像有生以来存下的所有A片都被格式化了一样。
在远方,千里之外的地方,一个警卫森严的办公室里,聂卓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他的心情很复杂,有那么一个瞬间他甚至希望亲临现场,他看过夏明朗给他发过来的行动计划,但是那远远比不上亲眼目睹时的震撼。太快了,太精准,每一个细节环环相扣,像一场掐着秒表计时的杂技,一气呵成。
在万里之外的地方,一个更为警卫森严的办公室里,一位面目温和的中年男人低声问道:“这是成功了吗?”
“应该是的。”
“没有伤亡吧。”
“看起来没有。”操作仪器的少将很有礼貌地回答道。
49。
柳三变站在停机场的边缘,看着机群从地平线以下升上来,他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呼吸困难,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跟他的肺争夺着空气。他并不想哭,眼眶里没有一点湿,他并没有想过会这样,曾经他是以“心软”而闻名整个连队的。他只是站在那里等待着,一种比爱恨更沉重的东西压在他的胸口。他依稀记起小时候和爷爷聊天,那是位参加过抗美援朝的老兵。
“打仗的时候会害怕吗?”
“不怕,子弹响起来,就什么都不怕了。”
“看到死人也不怕吗?”
“来不及啊,臭小子,得先把仗打完。”
……
陆臻已经不喜欢这种相关生死的仪式了,他嘱咐方进帮他盯着,带上步话器回到了地面。
阳光还是很烈,日头已经偏向西去,陆臻坐在背阴的楼底,看着那道黑白分明界限缓慢地向前移动。一天又过去了,有多少人看不到这个落日,又有多少人,再看不到明天的日出。
陆臻听到远处传来吵闹声,米加尼费力地抓住贝吉的手臂走了过来。
“嘿!这小子吵着要见你!”米加尼喊道。
“让他过来吧。”陆臻站了起来。
贝吉挣脱了米加尼的钳制,气哼哼地瞪了他一眼。
“有事吗?”陆臻挥了挥手让米加尼离开,温和地看着这位小朋友。
“你们还是动手了。”贝吉激动地吼道。
“我们也不想的。”陆臻很平静:“我们更希望大家都能坐下来谈,可你知道那不可能。”
“可是……你们还是动手了啊!他们说你们杀了雷特很多人……”
“是的,否则还有谁能阻止他?或者你希望他打过来?打下南珈?干掉这里的所有人?”
“可是……”贝吉一时语塞。
“告诉我,你的现在最大的愿望是什么?”陆臻扶住贝吉的肩膀。
贝吉有些疑惑:“最大的?”
“比如说安定!你希望大门外面那些人都能回家吗?我以为你会想要这个……”
“对,回家!回家,过好好的日子。可这跟你们杀人有什么关系?”贝吉愤怒地。
“当然有关系。你看,现在是谁在破坏你的梦想?北边的阿拉伯人已经滚回老家去了,吉卜里列早就在等着了,连雷特自己的兄弟都不跟着他……为什么?因为大家都累了,不想再打仗了。可是,雷特不愿意,他把炮弹打到我们身边来,他要杀到北方去。他也杀人,你知道的,他杀得比我们多得多!小伙子,我知道承认这一点很难,但,不是所有出生在这里的人都是你的同胞,你明白的!”陆臻目光如炬。
贝吉沉默下来,很显然他一时之间找不到可以反驳的话。
“你得想明白,你的期待是什么,然后再做选择。谁才是现阶段与你志同道合的人,你真正的朋友是谁,敌人是谁?当然,或者将来有一天,你我之间也会起冲突,但,至少现在,我们才是一国的。”
“是吗?”贝吉沮丧地:“可你们也不过是为了石油而已。”
“小伙子。”陆臻笑道:“我不想欺骗你,说这个世界上有天使……但是我想,你应该明白什么是更好的选择。路是靠自己走出来的,没有无缘无故的恩惠,而聪明人会让双方都得利。至于眼下,让我们先把这个国家安静下来,你不会希望它变成索马里的,对吗?”
贝吉心事重重地点了点头,当愤怒化为难以言说的苦闷,眼泪也随着怒火散尽静静地滑了下来。
陆臻摸了摸他的头发,贝吉仰起脸来看他,哭泣着问道:“为什么?大家都好好的,为什么我们要这样?上帝不公平!”
“嘿,小伙子,能听我先说个故事吗?”陆臻自顾自坐了下来:“以前有个国家,很倒霉,全世界排得上号的国家都来揍过他。今天被他打,明天被你打。单挑,群殴……自己的右手捅左手,好东西都被糟蹋了一个精光。后来,好不容易活下来了,也只剩下一口气。再往后,被老大欺负,被人算计,被兄弟背叛……有人拿着他的枪粮背后捅刀子。穷得连饭都吃不上了,还得省下口粮去喂狗;身边没一个图他好的,个个都跟他干过架,都等着他病的时候来要他命,好扒开院墙抢东西。”
“然后呢?”贝吉抽了抽鼻子,物伤其类,他没法儿不难过。
“然后,这个国家就是中国。”陆臻微微笑道。
“这不可能!”贝吉脱口而出。
“但这是事实。”
“这不可能。”贝吉下意识地重复着。
“当我爷爷还很小的时候,他觉得明天还能活着就很高兴。当我爸还很小的时候,他觉得没什么比白米饭管饱更幸福的事。当我刚刚出生的时候,我的表姐仍然会为了午饭有一大碗肉而感到很高兴。这就是中国……其实大家都这样过来,谁都有落难的时候,只是有人挺住了,有人没有。”
“可是我爸爸说你们很有钱,很厉害……”贝吉蹲下来,夸张地做着手势。
“现在好一些了,但也没有很厉害。”陆臻拍了拍贝吉的肩膀:“所以,小伙子,别沮丧……这个世界很残酷,但充满了希望。你甚至可以在那么短的一生里,就看到奇迹发生在自己身边,天翻地覆的改变。所以不要绝望,你要冷静更冷静,你要学会怎么和这个世界相处。不要放弃,因为这是你的国家;不要抱怨,因为没人会关心你的抱怨;不要愤怒,因为愤怒只会剥夺你的理智。”
贝吉眨巴着眼睛看着他,没有再出声。
陆臻觉得自己有点不厚道,扯得太远,都快把这孩子给扯晕了。如果交给夏明朗,这事儿会怎么办呢?先浓墨重彩地声讨雷特,再拍着胸口保证我们永远心连心?简简单单几句话,便可以哄得人心满意足……
大概吧……陆臻甚至怀疑贝吉想要的只是这个。
可是,人终究还是会长大的吧?
陆臻温柔地看着贝吉,这孩子恐怕永远都不会相信,此刻他是真心想帮他,真心实意地想要告诉他,这所有的关于现实和家国的感悟。那是一种切肤的痛,物伤其类地怜悯,就好像在回望历史,看着曾经同样彷徨无措的中国少年。
彼时山河破碎,民不聊生,饿殍千里,神州陆沉……国破家亡这四个字有多重,陆臻在这些日子里才真正透彻地了解。
一寸河山一寸血,在最危险的时候,长辈们挺下来了,这让陆臻无比庆幸。可人是多么善于遗忘的生物,天下才太平了不到六十年,人们就以为……这会是永远了,却忘记了贪婪才是人类最原始的本性。
那个年少时就燃烧在陆臻胸中的梦想,此刻已融化在他的骨血里。
有生之年,决不让乱世之苦重现。
落日燃烧着天际,满目血似得霞光,陆臻把贝吉送回去,海默的同伴们正忙着给他们的“货物”分发食品。
雷特封死了通向国境的路,这让海默非常头疼,这些日子以来,从全国各地流进来的“货物”越来越多,都快要挤不下了。
查理见色心喜,拉着陆臻各种吐槽各种抱怨,陆臻不得已安抚了一会儿,转身正想离开,却敏锐地感觉到一次不正常的光闪,好像瞄准镜的反光,而且近在咫尺。他瞬间出枪瞄准,把查理拉到身后,便看到断墙边有一个男人正在把什么东西往怀里揣。
“拿出来!”陆臻冷然喝道。
男人用一种茫然无辜的眼神看着他。
“把东西拿出来,你怀里的!”陆臻道。
榴弹注意到这边的冲突,悄无声息地从身后贴近,轻而易举地把人压到了地上。
“给,是这个吗?”
出乎陆臻意料的,那是一台相机,很不错的莱卡。陆臻接到手里,匆匆查阅了一下存档照片,语气更冷了三分:“你为谁工作?”
男人犹豫不决地沉默着。
陆臻把储存卡拿出来,做势要折断。
“嘿,你不能这样,我叫坎普,我是记者!你不能这样……”男人终于嚷了起来,即使肤色黝黑,一口带着英腔的英语也完全出卖了他,这绝不是一个喀苏尼亚人。
“把他的行李拿给我。”陆臻低声叮嘱完查理,向坎普招了招手:“你跟我来。”
50。
图片是一种存在的记录,视频也是……它们无疑是客观的;然而,记录者却是有立场的,他的立场显然不善。陆臻面无表情地翻看着从坎普那里搜来的东西,房间里是死一般的静,只有陆臻点击鼠标时的轻响。
冷气机呼呼地送出风来,被汗水沾湿的衬衫紧紧地贴在背上,坎普已经开始觉得冷了。
“你为谁工作?”陆臻忽然问道。
坎普沉默不语。
“记者?”陆臻翻看着他的各种证件。
坎普仍然没有说话,神色越发傲慢了起来。
“很抱歉,我必须限制你的行动。”陆臻说道。
“不,你不能,你没有权利这么做。我为新闻集团工作,我是个合法的记者,而且这里只是个难民营不是吗?”坎普喊道。
“很抱歉。”陆臻把所有的储存卡抽出来,逐一排在桌面上:“我必须销毁这些东西。”
“不!”坎普终于跳了起来,可是还没跨出去一步就僵住了。
“坐下!”陆臻的神色平和,好像掌心里握着的不是手枪,而是只是一支打火机,又或者别的什么。
坎普固执地站着,厚嘴唇紧紧地抿在一起,敢闯战地的记者,总是有几根傲骨的。
“我可以杀了你,没有人会知道,所以冷静一点。”陆臻压了压枪口。
坎普终于重重地坐了下去:“你没有必要这样,我只是在拍一些照片,这里发生了大事情,我要与新闻同在……”
“然后呢?”
坎普又一次紧紧地抿起嘴唇,似乎他也意识到了,在这种时候得罪这位年轻的军官是很不明智的。
“然后它们会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