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计把玉儿带出去,陈掌柜抹了一把汗,心中又转了千般念头,回身才发现被自己忘记的白衣男子。
白衣男子也看着陈掌柜,见到他一时间脸色变个不断,此时有些似笑非笑。
陈掌柜蓦地领受到一股尴尬,拱手说:“实在对不住这位公子,今日恐怕是……”
白衣男子微微一笑:“无妨,是在下耽搁的太久了,误了掌柜闭市的时间。在下三日后再来。”
说着放下金锭子,转身便走。
料不到对方如此通情达理,陈掌柜连忙又是作揖又是赔礼,看到白衣男子撩起帘子离开了铺面,才算是松一口气。
那玉儿一直在外头候着,陈掌柜就算想拖延时间都不可能,只得匆匆收拾了手边账簿,就赶紧和玉儿一起坐了店铺的马车赶往孔家宅子。
☆、006章 当家立威
陈掌柜看着面前的女子,也是很感慨。
他已是有许久没有来过这里,自从从孔老掌柜手中接下店铺,认可他是可以独当一面的大掌柜。自那以后,他似乎就再也没来过孔家的宅院。
从进入孔宅起,他就感到了一阵久违的亲切,宅院中一草一木都没有变化,尤其当见到孔玲珑这张、和孔老掌柜有三分相似的脸孔,他这份感慨,就更加深刻了。
没有及笄的孔玲珑明显还是有一种稚气未脱的感觉,叫少女其实更贴切。只是陈掌柜一想到眼前这个少女,身份已经是自己的主子时,就有种微妙的违和感。
虽然孔玲珑无论从衣着,或是神态,都称得上泰然自若四个字。
只是陈掌柜跟了孔老爷子一辈子,习惯了孔老爷子威严的一张脸,再看到面前清秀的少女,那落差真不是言语可以形容。
“陈掌柜。”
面前的少女已经叫了一声自己,陈掌柜立即端坐好。
孔玲珑端着账簿,一边笑了笑:“陈掌柜的账目清清楚楚,每月的营收都有增长,难怪祖父时常说,陈掌柜是他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
面对猝不及防的夸奖,陈掌柜有些老脸微红,孔老爷子并不时常夸人,更难以想象他说出左膀右臂这样的话来。
“不过。”话音陡转,孔玲珑指着账目中的一处,凝眸说道,“唯独这一处,麝香虽和人参鹿茸一样属于名贵药材一列,但用处并不及其他名贵药材广泛。何以连续三月,麝香的出货量,都较往年更多?”
陈掌柜一愣后,立刻低头,说道:“是,我回去一定严查。”
居然连这个都看出来了……怪不得,怪不得她一定要让他闭市以后立刻来,就是不让他有时间重新检查账本,现在即便账本有什么不对,也只有这样了。
孔玲珑放下了账本,含笑道:“陈掌柜一定觉得,店铺已经实现了盈利,我却还挑出药材来说事,实在是鸡蛋里挑骨头。”
陈掌柜心头一紧,立时说道:“少当家说哪里话,况且孔家的商铺,从来都不是把盈利放在第一位的。”
孔家的商道,不把盈利作为第一,却总能成为天下盈利的第一。
孔玲珑笑了起来,有些赞赏地看着陈掌柜:“不把盈利放在第一,才能一直保持真正的盈利而不亏,这是祖父一直以来的训言。陈掌柜能够把祖父的话放在心里,实在是很好。”
陈掌柜的头就没抬起来过:“陈家世代为孔家效力,绝对不违背孔门的规矩。”
孔玲珑点着头,看着正襟危坐的陈掌柜,笑得更柔和:“陈掌柜不用这么拘束,不谈生意的时候,我还希望能像往常一样,唤您一声陈叔才好。”
陈掌柜背一挺,“陈某感谢少当家的厚爱,日后定竭尽全力辅佐少当家。”
这算是表明态度了。
孔玲珑微微一笑:“听说陈叔的手下有个伙计叫李三,出身穷苦,大约也是三个月前来的,负责分管药材,对吗?”
陈掌柜这下是真的有些坐不住了,但他到底是大掌柜,明白这个时候他最不能慌,于是沉声回答:“是的,少当家明断。”
孔玲珑点到即止,笑着把账簿递过去:“今日辛苦陈叔跑一趟了,眼看快到晌午,陈叔用了饭再走吧?”
陈掌柜哪还敢用饭,接了账簿说道:“铺子里还有事,就不叨扰少当家了。”
看到陈掌柜起身,孔玲珑仿佛不经心,慢慢说道:“我知道陈叔为人宽厚,为人着想,不过,不讲任何策略的善良,有时候未必真能帮到人,尤其我们经商之家,在善这个字上,一定要守应守的度,如此才不会损及自身。陈叔认为我说的对吗?”
淡淡的一行话,好像只是随口而说。但陈掌柜知道,这番话一点也不随意,这是特意对着他说的。
本来他已经转过了身,即将走出门,听完这番话以后,他感到脚下沉重,慢慢再次转过身,面向孔玲珑,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陈某多谢少当家的教诲。”
孔玲珑在帘子之后,慢慢露出了一丝笑。
离开孔家后,陈掌柜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孔玲珑说的每一句都扼住了要害,麝香确实连续三个月出货量异常,偷偷将麝香带走的,正是那个三个月前来的伙计李三。
而陈掌柜之所以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乃是因为这个李三,家境确实贫寒,家有卧床病重的母亲,已经到了药石罔效的时候。
李三是个孝子,即便如此也想尽办法减轻母亲的病痛,麝香的药用价值没有人参那么广,但麝香的镇痛效果,却是其他药材不可企及。
麝香名贵,李三的贫寒之家买不起,所以,他选择拿走铺子的麝香,缓解他母亲的病痛。
说起来,是一个让人落泪的无奈现实。
陈掌柜经营的铺子,是孔家在药业这个产业中,很出类拔萃的一家,所以区区麝香,当然损伤不了药铺的盈利。
而新任少当家孔玲珑,没有被漂亮的账目蒙住双眼,她一抬手,就指出了陈掌柜的铺子隐藏在细微处的问题。
应该说,从陈掌柜进门起,孔玲珑就已经布好了一手棋局,运筹帷幄,恩威并施,让陈掌柜深刻感受到了,她这新任少当家的魄力、也让陈掌柜知道,孔家的当家,真的是换人了。
送走了陈掌柜,孔玲珑松了松有些酸痛的四肢,玉儿端来了一杯冒热气的清茶,孔玲珑喝了一口。
刘家那些事说到底只不过是烂摊子罢了,最要紧的,还是孔家的生意。她这个当家新上位,要处理的事情,明里暗里肯定不知要多少,这些问题才一点差池也不能出。
玉儿见孔玲珑稍稍放松了一些,绕到她身后一边为她揉额角一边说:“小姐,明天约了东城铺子的掌柜钱松,让他带来了今年一年的营收账目,好给小姐过目。”
孔玲珑“嗯”了一声,先见的都是一些大掌柜,好处就是能最短时间里熟悉孔家门面最大的几个铺面,顺便了解到孔家近期在什么生意上最受益处。
想到祖父生前便是这样把孔家上百号大铺和底下数不尽的分铺管理的条条不紊,孔玲珑心中就升起对祖父的钦佩。她不指望能成为祖父那样的商业大家,只求能不辜负孔家的这份家业,至少在她手中,能好好地传承下去。
但是第二天那位钱松掌柜还没来得及来,一位不速之客就已经抢了先机。
“小姐,刘家大夫人来了。”玉儿脸色有些不虞,这刘家还真是阴魂不散。
见孔玲珑一时沉默,玉儿忍不住问道:“小姐,您见不见?”
孔玲珑笑了笑:“见,当然见,要是我不见,不知刘家这位夫人,又要在心中怎么编派我这个没教养的孔家小姐了。”
可不就是嘛,反正自从这桩婚事确定了以来,她孔玲珑在刘家那些个夫人的嘴里头,就是粗鄙的攀附权贵的一个低贱商户女罢了。
孔玲珑转了转有些酸疼的脖子,才说道:“把刘大夫人请到偏厅里坐着。”
玉儿说道:“小姐,要换身儿衣服吗?”
孔玲珑看了看自己一身青裙,接见陈掌柜那样的下属很合适,但见一个女眷长辈,就显得有些素了。
不过孔玲珑收回目光,笑了笑:“不必换衣服,我穿的什么,并不在刘家大夫人考虑之列。”
玉儿心领神会,在前头给孔玲珑引路。
刘大夫人在偏厅里坐着,这是她第二次来到孔家,第一次是跟随老太爷和老爷给这家人递婚书的,当初她看着孔家这有些陈旧的宅子,心里那股子嫌弃就没消失过,虽然刘邵不是她的亲生子,但她潜意识觉得,这样人家出来的女儿,根本配不上她们刘家的公子。
这第二次来,刘大夫人嫌弃的感觉少了,但是厌恶的情绪却与日俱增。就是这样一个商户人家的小姐,居然敢把婚书退回,打了她们全体刘家的脸面。
她真的很想,当面质问那个孔家小姐,是不是真的是脑袋被驴踢了。
但是想起刘老夫人的嘱咐,刘大夫人知道,她只能拿出最温和的态度,绝不能有分毫失控。
刘大夫人不知道的是,孔玲珑已经站在门外有一会儿了,之所以没有立时走进来,因为孔玲珑一直在看着刘大夫人变幻莫测的脸色,深觉有趣。
但还好孔玲珑没打算一直看戏,只在觉得刘大夫人已经酝酿好了情绪,孔玲珑才体贴地出现在了她的视野中。
刘大夫人打眼只觉得进来一个极明艳的少女,眉眼唇齿直如墨画一般,也幸好少女身上穿的衣裳素净,这要是再穿一身鲜艳些的衣裳,怕是真要夺尽了人眼球去。
这,这难道就是孔家小姐吗?反应过来的刘大夫人难掩震惊。
孔玲珑没有在意刘大夫人的神情,她礼节地露出一笑来,说道:“刘大夫人来此,不知道所谓是何事?”
信中正式邀请她不来,今天倒是不请自来,问一声有何贵干倒真是给她面子。
☆、007章 不就是钱
刘大夫人神情有些复杂地看着孔玲珑:“孔,小姐?”
孔玲珑已经自然地在主位上坐下来,看向刘大夫人:“我是孔玲珑。”
我是孔玲珑,自然不带修饰的自称。却也是极少有女子能有的坦荡。
毕竟在外人面前能轻易说出自己名讳的女子,在这男子为尊的时代,能有多少。
刘大夫人袖中的手紧握,尽管已经做足了准备,但这孔小姐的开场还是扰乱了她的平静。
“孔小姐,”酝酿片刻后她才不失慎重地开口:“今天来,是想和你谈论昨日,我家五夫人拜访的事情。”
不明说是什么事,毕竟就算刘大夫人,被人退婚这件事也真是说不出口来。
孔玲珑淡淡笑了笑:“昨日的事情,应该已经跟刘五夫人说清楚了。”
在来之前,刘大夫人想过一个可能,就是这孔家小姐没准得了什么失心疯,毕竟,哪一个正常的女孩子,会明目张胆地拒绝她们刘家这门婚事。
可是瞧一瞧现在,这孔小姐哪有半点刘大夫人猜测的样子。正因为一点儿也没有,才让刘大夫人连仅剩下的侥幸都没了。
刘大夫人一边也握紧了袖子里的婚书,说道:“孔小姐,我家那五夫人只是庶子的正妻,并没有当家之权,无论她和孔小姐承诺了什么,都是做不得数的。”
果然又是来这招,孔玲珑一点也不意外,她挑了挑眉,说道:“哦?可是昨日,刘五夫人可是信誓旦旦,说了一切她来做主。”
要不是这样,孔玲珑昨日怎么会逼着刘五夫人头脑发热说出来。
所谓覆水难收,既然说了,就要做到。
刘大夫人看着眼前这少女,忽然就明白刘五夫人昨天栽了跟头一点也不冤,没准就是这孔家的丫头故意挖着坑让她栽的。
刘大夫人板着脸:“孔小姐,你也是受过书礼训教的,你认为一个庶子的夫人,有资格代表我们刘家吗?”
孔小姐心里笑了笑,竟然开始这么贬低刘五夫人,这刘大夫人看来也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孔玲珑慢慢笑出来:“这些我当然也想过,所以在信中,延请的人,才是刘大夫人你。只可惜,昨日刘五夫人说大夫人您持家繁忙,若要见到您的面,起码也要提前三个月送帖子才行,奈何我等不了那么久,也只能麻烦刘五夫人了。”
什么叫狠狠自打脸,刘大夫人现在恐怕是体会很深。想要端着高姿态不肯来见孔玲珑,却料不到孔玲珑送回去的毒药毒的她全家都哑口无言。
孔玲珑接着说道:“也正因刘五夫人不能当家,所以,我才让她把婚书,直接交还给你,刘大夫人。”
既然话都摆到了明面上,也就不必遮遮掩着了。她约莫已经猜到,今天来的刘大夫人,已经把婚书也带来了。
刘大夫人脸色变得极为难看,袖子里的婚书捏的更紧:“孔小姐既然都直说了,那我也就不掩着了,一年前,孔小姐和我们刘家的亲事就已经定下,此事即便孔老爷子已经遗憾仙逝,但我家老爷子也绝不会否认亲事的存在,孔小姐现在一言不合将婚书退回,可有顾虑过两家的脸面?”
刘大夫人的手在颤抖,应该说是她整个人都在压抑着怒气。
孔玲珑抬起了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有一点不对,退回婚书,只会对刘家脸面有失,对我孔家,并没有损失。”
看着刘大夫人骤然变色的脸色,孔玲珑有些同情,谈生意总要双方都有筹码才可以,然而刘家现在,根本没有和她孔玲珑对谈的资本。
刘大夫人现在想的,正刘老夫人之前分析的孔家种种所占优势的话,那都不是假的,原来这个孔家女早已经看透了这一切、才有恃无恐地来威胁她刘家!
刘家大夫人颤声说道:“孔小姐,你就不怕你这样做,会污了孔老爷子一世英名吗?”
孔老当家箜祠先生,虽为商者,但是济世大道,在民间也是享有极高的声望。刘家和孔家的亲事,说到底,即便孔玲珑现在说破天去,那也是孔老爷子和刘家老爷子亲自商定过的事情,孔玲珑现在矢口否认,根本就是在打破她祖父曾经定下的诺言。
刘大夫人心想,但凡这个孔玲珑还有一点敬长之心,都该知道她做的事是大逆不道。
孔玲珑的神情,在听到孔老爷子的时候,出现了一丝伤感,但她随后看着刘大夫人,露出一抹安心的微笑来:“那您就更不必担心了,刘大夫人,祖父这一生,最看重的,除了孔家家业,便是我的幸福与否了。”
简言之,只要她孔玲珑过的幸福自在,孔老爷子就绝不会有一丝遗憾。
可是这话却更深地打了刘大夫人的脸,这孔家丫头,是在说嫁到她们刘家来,是根本不会幸福吗?
如此折辱,刘家大夫人一辈子也没遇到过。她真的是要气死了。
刘大夫人紧握成拳,她认为今天索性把什么都说开了为好,说什么也不能让刘家被一个商门之女看轻,她从袖子里把婚书拍到了旁边的桌案上,看着孔玲珑的眼睛说道:“孔小姐,你可知道,匹配给你的刘家长公子刘邵,是登科的榜眼,不管从品貌,还是才学,匹配你,都犹过之无不及!”
终于还是把真心话说出来了,孔玲珑嘴角一弯,对刘大夫人道:“大夫人想不明白,其实玲珑自己,也很想不明白。既然在刘大夫人看来,刘家公子都是如此的优秀,足以匹敌任何一位世家的闺秀,那么,何必又非要盯着我这个、你们根本看不上的商门之女呢?”
刘家大夫人本以为一番话能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孔家女醒悟,没想到对方居然反过来堂堂问了她一道,这让刘大夫人感到又难堪又气愤。
瞧不起孔家女这回事,就像是窗户纸外面的事一样,尽管人人都知晓,但却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