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灭的村庄(上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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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灭的村庄(上部)- 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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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张调令不仅让挂儿俩受煎熬,也让振富一家遭受到一记闷棍的致命打击,更让全村人跟着着急上火。

  胡老师一旦撂下挑子走人了,全村的娃崽们可咋儿办,不能刚上了几年学识了几个字,就又没学上了呀。村人就齐了心地去找村干部,前脚出了酸杏的家门,后脚又溜进茂林的家门,再踏进木琴家的门槛儿。

  比村人更着急上火的,要数酸杏和木琴了。学校是他俩齐心协力搞起来的,本来挺红火的,猛然间把老师调走了,学校就得关门停办,这可是火烧眉毛的大事。

  酸杏主持召开了一个紧急会议,专门商讨学校面临停办的事。

  初时,茂林还有些幸灾乐祸的样子,心下暗想,你振富从来都是走高埂儿攀高枝儿的主儿。这回,可算是彻底掉进泥洼儿里,喝饱了泥水水儿咧。要多窝囊有多窝囊呢。脸面丢尽了不说,肚里的苦水也得自己偷偷舔净了,还得说这水水儿真好喝呢。他满不在乎地说,胡老师调走了,公社还不给咱再配上个老师么,咋儿就会停办呢。

  酸杏生气道,你是站着说话不嫌腰疼呢。当初我和木琴跑学校的时候,公社根本就不同意咱办,说老师紧张,连人毛儿也匀不出一个来。现是木琴求爷爷告奶奶地四处喊冤叫屈,抠窟窿挖门子,才把胡老师弄来。现今儿,胡老师这一走,谁还有本事再去挖来一个老师呀。

  茂林不敢再胡说话了,心里也跟着发愁着急。他家的棒娃和草儿都在学校里上学。要是学校真停办了,俩崽子上学的事可咋办呢。

  因为此事直接牵扯着挂儿的婚事,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振富不好表现得多么积极投入。但是,心内的焦急又促使他不得不趁热再烧上一把火儿。把火烧得旺旺的,迫使酸杏们想法子把胡老师挽留下来,借此来拯救挂儿的婚姻危机。

  他试探道,千万不能让学校停办咧。全村百十个娃崽儿,就指望能学到点儿东西,不再像咱这辈人似的个个都是睁眼瞎儿呀。能不能找公社领导,说说咱的难处。缓些时辰,待找到新老师后,再放胡老师走么。

  酸杏说,恐怕没这么容易哟。公社领导可不是只领导咱一个村的。全公社那么多的事情都要管到,咱这么个小村子,哪儿就放在了眼皮子底下呀。

  振富见几人一时拿不出个稳妥主意来,更急了。他瞥见木琴一声不响地坐在桌子一角,正皱着眉头想心事呐,猜测她可能有了啥好办法,就像捞到棵救命稻草似的,对了木琴说道,他嫂子,这学校可是你费心操办起来的。现今儿要停办了,你咋儿不说句话出个主意呀。

  酸杏也说,是哩,你也发发言嘛。

  木琴叹口气道,还能有啥主意可想。公社的意图很明白,宁可让咱村的学校停办了,也不会叫公社的学校缺了老师。这就叫舍小家顾大家,舍弃小利顾全大局吧。

  振富说,那也不能这么轻易就把学校给关了呀。要是这样,咱的亏儿可就吃大哩,娃崽儿们更是吃了大亏儿呢。

  木琴说,要不咱就先试试,跑公社找领导诉苦去。能留住胡老师更好。要是留不住,又挖不来新老师,咱也要求胡老师晚走些日子,好歹教到放暑假。假期的时候,孩子们也别放假了,就叫京儿和叶儿先给他们代代课,把下一学期的课程预先补习着。还有这么长的时间,咱再想法子跟公社要老师。

  振富又插言道,要是公社就是不给咱派老师,我看等明年叶儿和京儿毕业了,就叫他俩来当老师教娃崽儿,一样能教好哦。

  他的话让酸杏听着很受用。等明年俩崽子毕业回村时,不用自己操持,已经有人替叶儿安排好了工作。这可是酸杏早就谋划好了的。国庆在村里当赤脚医生,叶儿再当上民办老师,剩了二儿子人民和三儿子劳动,再想办法往公社或哪里塞塞,一家人也就没有啥顾虑了。

  酸杏道,咱就这么办了,还是先找找领导再说。还有这么长的时间,咱再想法子跟公社要老师噢。我就不信,公社领导真就眼里没咱这几百户人家几百口子人了么。

  他的话里,明显透露出两个信息,既是对木琴意见的肯定,捎带着又认可了振富因急于巴结众人替自己解忧而出的主意。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还是由酸杏和木琴负责去跑公社找领导。

  当天夜里,振富俩口子齐齐地来到了木琴家。

  振富道,他嫂子,我家的事都瞒不过你。挂儿的事,也是全村没有不知道的。你给琢磨琢磨,真要是把胡老师调走了,我家挂儿可咋办哦。名声也出去了,到头来弄个猫咬猪尿泡空欢喜,以后可咋儿嫁人呀。唉,唉,真是羞死人哩。

  豁牙子情急之下,插不上嘴,就坐在一旁一个劲儿地抹眼泪。

  茂生也说,大叔,咱别急,都想想法子,可千万不能委屈了挂儿哦。又催木琴道,不是让你和酸杏叔去找公社的么。你得找到领导好好讲呢,万不可把胡老师这么好的人给调走了。

  木琴说,我也知道挂儿与胡老师的事。可能这次调他走,与他俩谈对象的事肯定有牵扯吧。要不然,怎么教得好好的,连声招呼也不打,就径直调走了呢。胡老师恋着挂儿,肯定也不想走。我今儿遇见他的时候,见他都快急疯了。他还一个劲儿地央求我,叫我想办法把他留下来呐。

  振富知道不能再瞒木琴了,要是再瞒着,还有谁能替自己分忧解难呢。他终于扯开了脸皮,把近些日子里挂儿与胡老师的事,特别是胡老师爹娘坚决反对这门亲事的大概过程,一五一十地讲说了一遍,让木琴给参谋参谋挂儿的这门亲事能成不。要是不成的话,挂儿可咋办好。

  木琴说,肯定是胡家使上了劲儿,找人把胡老师调走的。要我说,只要挂儿与胡老师的态度坚决,任谁人也是拆不散的。现在是新社会了,早就不兴父母包办这一说了。要是胡家使硬法儿,非要拆散这门亲事,咱也不用担惊受怕。有政府撑腰,有政策保护着呐,看谁敢胡来。关键是,他俩人是不是真的情投意合,死了心地想过一辈子。

  振富回到家里,反复琢磨着木琴的话。琢磨来琢磨去,总觉得木琴的最后一句话是在向自己暗示着什么。

  他开动了大脑里的所有机器部件,狠着劲儿地转动了几天几夜,最后竟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就是挂儿只要与胡老师生米做成了熟饭,看他胡家还敢拒婚吧。

  得出这样的结论后,连他自己也吓了一跳儿,觉得自己的推断近乎荒唐透顶。木琴咋儿会让挂儿去做这种丢人现眼的事呢。不过,振富又在心里权衡了多时,认为木琴虽不会有这样的暗示,但这个路子未必走不通。就是挂儿承担的风险太大了些。要是胡老师在公社又结识了比挂儿更好的闺女,回头把挂儿一脚蹬了,那就是把挂儿往死路上逼呢。

  因了自己身上有过污点,他不敢拿这话与豁牙子说,怕招来豁牙子的愤恨和吵闹。但在心里,他却盼着挂儿能勇敢地迈出这一步,为自己的终身幸福冒一次险,争取一次挽救的机会。随之,他又叹息挂儿平日里表现出的软弱无能来,后悔自己平时把子女们管教得太紧了。弄得能的人敢打老子,像洋行那样的;弱的人,放出个屁儿也带不出个响儿来,像银行、挂儿之流儿。

  此时的振富已经无能为力了。他只能在心里念叨着酸杏和木琴公社之行的成功,更盼着挂儿能明了当前的险境,横下心来迈出那艰难的一步。

遥远的曙光(4·1)
一切的努力都是徒劳。

  公社之行,让酸杏明白了一个简单又深不可测的道理,什么叫官官相护,什么叫假公济私,什么叫过河拆桥。

  他站在公社大院里,对了杨贤德一个劲儿地唉声叹气,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申诉着自家的苦处和全村老少的强烈愿望。说到动情处,他的眼眶里竟挂上了一层薄薄的泪花。

  杨贤德同情地扎撒着两手,说:“老贺呀,这调令都开出去了,还有收回来的道理么。公家可不是娃崽子,拉摊儿屎尿还兴坐回去的。再说,这也是老胡一手操办的,我咋敢去惹那只母老虎呀。真要惹上了,她敢把我嚼得连屌毛也剩不下一根根儿。”

  酸杏又去找杜主任。杜主任外出开会没在家,他便失魂落魄地在公社院子里转圈圈儿,等候木琴的消息。

  木琴一到公社后,就与酸杏分了手。酸杏负责去找公社里直接管事的头头脑脑儿,她径直找文卫组具体办事的人。

  在文卫组里转了一圈儿,也见了组长,又跟办事员啦扯了一阵子,没有一点儿头绪。他们都说,这是公社的决定,谁敢违抗呀。末了,还是一个年轻点儿的人偷偷告诉木琴,这事你得去找老胡,她要同意胡老师不调走,也就调不走咧。

  木琴担心的事还是变成了现实。果真是老胡从中作梗儿,为了能叫侄子尽快切断与挂儿的联系,听从了胡家人的哭诉请求,不顾世面上的影响,硬是把胡老师调走了。但是,这事关人家私情的事,又如何向她开口呢。

  犹豫了大半天,木琴还是硬着头皮找到了老胡,把村里的现状和学校面临的困境和盘端出,腆着脸要求老胡再多宽限几日,等到暑假到了,再叫胡老师走。

  她苦着脸说:“大姐呀,这学校还是咱姊妹俩跑东跑西费尽心思地操办起来的,就跟自个儿生下来的孩娃儿,打断了骨头连着筋呐。真要是因此关门停办了,就像自家的孩子被活活掐死了似的,心里怎么也不是个滋味儿呀。”

  老胡也有些不好意思,说:“老哥老嫂见天儿蹲在我家里寻死觅活的,非要把娃崽儿调到公社的学校去。父母死得早,我就这么一个哥哥,自小把我当了宝贝儿供着,你说我不帮帮他,他还能依靠谁人呀。”

  木琴连道:“理解,我完全理解呀。就是村里暂时太困难了,实在没了办法,才来麻烦你的。”

  老胡挺给木琴面子,答应让胡老师完成这个学期的教学任务。还说,暑假期间她再帮着给物色个代课教师,不会叫学校停办关门的。

  酸杏得了木琴的消息,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他愤愤地骂道:“共产党都养了些啥干部呀,面上一个个都人模狗样的,说的大话能把天装下来,一牵扯到了自家身上,全变成了私利鬼儿,只有自家,没了大家。娘的,旧社会里的地主老财还想着办学架桥做善事,为自己积德呐。还没见过有这么缺德的,连替自己积点儿阴德的心思也没咧。”

  木琴急道:“大叔,你可得管好自己的嘴巴呀。这话要是让人听去,再捅到了公社里,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酸杏连忙改口道:“是气话,是气话哦。我也就是守着你这么说说,泄泄心里的火气儿,哪敢当着外人的面儿胡言乱语呀。这话哪儿说哪儿了咧,就当我放了个臭屁儿,自己熏自己喔。”

  说得俩人又偷乐了一阵子。。 最好的txt下载网

遥远的曙光(4·2)
学校终于有了一次苟延残喘的机会。

  全村老少听到这个准儿信后,都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起码娃崽儿们暂时还有学上。村人也都拥护大队的决定,暑假期间,也别想着叫娃崽儿们蹲家里替大人做啥活计儿了,全部赶进学校里,叫村里仅有的两个尚未毕业的初中生京儿和叶儿给教书。教得好孬先不管,起码有人管着这群崽子们别再四处疯野闯祸,捎带着也能学认几个字的。

  胡老师还是走了。

  他实在不想离开杏花村,离开这群朝夕相处的学生们。更主要的是,他不想离开挂儿,离开这个已成为自己一份子的亲亲的人儿。他把离开学校的时间往后拖了又拖。直到公社中学来了人,催他去学校报到,他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了村子。

  那天,去给胡老师送行的人很多,有大人,更多的是在学校上学的娃崽儿们。有些娃崽儿还哭了,纷纷雨下的泪滴把本就脏兮兮的脸弄成了个大花脸。

  酸杏特意安排茂青套上牛车,又给装上了几袋子米粮,把胡老师安安稳稳地送到公社去。

  临走,酸杏还说,胡老师,别伤心哦,全村老少都感念你的好哩。闲的时候,就多来看看,全村人都愿意你来呢。

  木琴也说,别担心这儿的孩娃儿,你就安心地在那里好好教书。要是不想在那里教了,就立马回来,村里随时随地欢迎你呀。

  送别的村人也都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一大堆儿或是感激或是挽留的话语,以表达自己对胡老师离去的惋惜之情。

  胡老师一直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坐上牛车后,他依然没有一句话,只是默默地听着村人七嘴八舌地抢说送别的话语。

  载着村人的千言万语和孩子们的失落眼神,茂青的牛车被晃晃悠悠地赶出了村子,辗上了出山的小径儿。

  振富一家子没有露面为胡老师送行,这是村人甚为理解的。一个就要登堂入室的乘龙快婿,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飞走了,放在谁人身上也都不会好受。更何况,胡老师还不是一般的人物,在杏花村人庞大的亲戚网中,有着不可比拟的身架和学识。他的离去,恐怕永远都不会再与杏花村有任何联系了。与挂儿的关系,也将寿终正寝了。因而,除了与振富家有些许纠葛或嫉妒眼红的茂林之流等极少数人暗自幸灾乐祸外,绝大多数人还是从心底替振富和挂儿惋惜。

  豁牙子躲进屋内独自落泪。振富闷闷地吸着烟袋,一语不发。洋行也跟着乖顺起来,不再对振富横眉竖眼,而是一声不响地进出在屋里院外,异常勤快地四处找活儿干。

  唯有挂儿不见怎样的哀伤,依旧坐在自己的屋里“刺刺”地纳着鞋垫儿。垫儿面上绣着一对在花草鱼虫间游水的鸳鸯。

  挂儿的镇定表情,让振富大感意外,随之又紧张万分。他怕挂儿经受不住这样的打击,心思迷糊了,要发生啥儿不好的事情。

  他叫豁牙子去安慰安慰挂儿。谁知,挂儿反倒把娘安慰了一通儿,说,都别替我焦心哦。我都不急,你们着哪门子急呀。该着是我的,不管跑到哪儿也是。合该不是我的,也是强求不得呢。

  这样的话,愈发让振富俩口子摸不着头脑。俩人对胡老师的心思早被放到了脑后,齐齐地把对挂儿的担心提到了嗓子眼儿上。

  振富暗地嘱咐豁牙子日夜好生看护着挂儿,千万别叫挂儿有个三长两短的。振富还跑到木琴家,对木琴说了挂儿的表现,让她抽时间好好劝解劝解挂儿。他眼巴巴地看着木琴说,他嫂子,你看事准儿,断事明儿,说出的话能叫人听进去。你得好好劝劝挂儿呢。千万别叫她做出啥样的傻事来吔。

  木琴倒显得很轻松,说你和大婶也别太紧张兮兮的了。要我看,胡老师走的时候,尽管不情愿,也不见得就与挂儿断了关系。挂儿又是那么安稳,不烟不火的,俩人肯定有了啥预先的决定,心里都有底数了。不过,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小心防着点儿也是对的,现在年轻人的心思,有时也叫人琢磨不透了。

  振富得了木琴的话,一时也摸不着头脑儿。看木琴的意思,俩人心里有了底数。这底数到底是啥儿,振富想疼了脑袋瓜子,也想不出个准确的说法来。后来,他又一次想到了前些日子自己瞎琢磨出的那条损路子,是不是挂儿真的与胡老师有了啥儿事体了。这么想来,他更加焦心了,深怕挂儿把自己往绝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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