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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由自主地叹了一口长气,其音调儿语声儿活脱脱像从茂生的胸腔里发出来似的。他恶狠狠地向远处莫名其妙地大骂了一句:娘的!便起身向北山坡上走去,渐渐掩没在煞白煞白的雪地里。
第二天夜里,酸杏家的院子里重重地响了一声,似乎是什么东西被扔了进来。国庆赶忙跑出去查看,竟是一只肥胖的野兔子,已经被套死了。野兔被冻得硬梆梆的,像块结实的石头。国庆大惑不解,又跑到院外查看是谁扔进来的,院外除了雪地里反射出的白灿灿的雪光,就是寒冷猛硬的呼呼夜风,连个人魂儿也不见一个儿。
国庆把野兔拎进屋里,一家人顿时惊呼起来,说是谁这么好心,把自己辛苦套住的兔子平白无故地送了人,还不让人知道呀。一家人琢磨了大半天,最终也寻思不起来。
叶儿心里透亮儿,知道是京儿扔进来的,意思也非常明显,就是冲着她扔的,想是要给她补养身子,或是好生喂养金叶的。看来,京儿的心里始终有自己,都两年了,还没有放下哦。一想到自己面临的家庭困境,叶儿的心里就酸酸的,胸口也堵堵的,想哭却又不敢哭。
她没有说出是京儿,只是茫然地看着一家人欢喜的场面,心下一片黯然。
寒冷的冬天(7·2)
京儿回到家时,家里人早就吃过了晚饭,且都回到了各自的屋子准备睡觉。
他跑进锅屋,见冷锅冷灶的,便自己动手剥了棵葱儿,抹上大酱,卷进了两张煎饼里,像捧着根木棒般放在嘴里狼吞虎咽地咀嚼着。又四处寻暖水壶找水喝,弄出了声响,把茂生惊动了。
茂生进了锅屋,见京儿才回来,就问去哪儿嘞。
京儿回道,去起兔子套儿哩。
套着咧。
连个兔毛儿也没见,净见了兔爪印印儿。
说这话时,京儿脸不变色心不慌,像个惯说谎话的油角儿。
东屋里传出钟儿和杏仔一连声地叫喊声,说他俩也想再吃块煎饼。就听木琴呵斥道,想吃自己下地去拿,别在床上吃。屋里立时没了动静,想是钟儿和杏仔愁着屋外寒冷,不想再费事地穿衣穿鞋。况且,刚刚吃过了晚饭,他俩未必就饿,不过是听见京儿吃饭,俩人肚子饱了眼睛不饱罢了。
茂生想生火给他温饭,叫京儿拦下了,说我这就吃饱嘞,甭忙乎呀。说罢,边啃着煎饼边出了东院,转身就进了西屋。
屋里的灯光很明亮,煤油灯的灯芯有意被旋大了些,照得满屋子一片光明。灯影下,秦技术员紧裹着那件黄色军大衣坐在床沿上,斜倚着靠床头的那张大八仙桌子。柱儿趴在桌子的一角,翻看着一本书。满月则端坐在秦技术员对面的杌子上,正与秦技术员讲得起劲儿,眼睛光亮亮的,脸面上泛着红润润的光泽。与一个多月前相比,满月的精神状态有了极大地好转,想是柱儿的进步让她看到了生活的希望,穿戴衣着不再邋遢,而是从头到脚收拾得齐齐整整的,整个人大变了样儿,完全走出了几年来一直缠绕紧裹着的家事阴影,甚至已经恢复到了喜桂生前那种神采奕奕的状态。
见到京儿进来,满屋的人都与他打招呼,并追问他咋儿这时才回来。京儿愉快地回道,到北山去起兔子套儿哩。柱儿急问,套着了么。京儿依旧编道,连兔毛儿也没见一根儿,尽见了一堆堆的兔屎和一串串的爪印嘞。柱儿说,你把兔屎捧回来点儿,也强起这么空手打板儿地回来吔。京儿笑道,把兔屎拿来,你要吃呀。惹得一屋子人全笑了。
秦技术员问京儿,吃饭了么。京儿说刚吃了张煎饼。秦技术员立即指着桌角上的一个白包袱说,柱儿娘带来了饺子,还热着呐,再趁热吃点儿。京儿立即上前打开了包袱,果真有一碗温热的水饺,散发着久违了的香气。京儿问你们都吃了么。秦技术员说我刚吃的饭,也不饿,你都吃了吧。京儿闻言,老实不客气地抓起饺子就往嘴里塞,又与柱儿一同趴到桌子上看书,并就书中的一些问题小声地嘀咕着。看得满月眉角一耸一耸的,想说又不好意思说,只得眼睁睁地看着一碗饺子一霎儿的工夫就被填进了京儿的肚皮。
在技术小组里,京儿与柱儿一直很合得来。柱儿勤快乖巧,遇事眼疾手快,替京儿多揽了许多的活计,颇得京儿欢心。特别是在人民、公章和夏至退出技术小组后,京儿好像一下子长大了许多,懂得看事思考了,明白了娘的艰难处境。因而,对未退出的洋行和柱儿竟有了莫名的感激,与他俩的友情更进一步地加深了许多。他心里明情,若是在这么关键的时候,洋行和柱儿再退出了,娘的台面就会被彻底地拆毁了,指靠着自己和秦技术员俩人的力量,是万万撑不起这个摊子的。平日里,他无形中就把洋行和柱儿当作了自己的贴己伙伴儿,比往日亲近了许多。因了这层关联,京儿对满月的看法也有了很大地改变,见她一个女人家,整日独自支撑着家业,拉扯着柱儿,的确不容易,便很同情她,见了她也就客气了许多。
秦技术员与京儿有着同样的看法,特别是对满月的身世处境,更是同情加怜悯,甚至有时在心里暗暗佩服这个脾性绵和身体单弱的农家妇女,怎么就能独自支撑起这么个残破的家园的。而且,秦技术员很喜欢听她说话,那种幽幽的语调,伴杂着平缓的语气,让他有一种发自胸腔的亲近犹怜的欲望。这或许是长时间没有听到过这样富有柔和温情特色的女性言辞的缘故吧,自己的老婆远在几百里外的市里,一个多月都未曾谋面了,而整日与他接触交流的唯一女性又是个说话比男人还要硬还要冲的木琴,这种心理依托上的缺失,恰恰是满月在不自觉中及时地予以弥补了。
满月原来以为秦技术员是个大知识分子,自己一个农家女人,哪会有跟他说话闲扯的资格吔。但是,随着几次不经意间地接触,她发觉秦技术员比村里任何一个男人都好相处,甚至比死鬼喜桂还要心细和善些,愿意听自己说话,愿意替自己的困境出主意想办法,是天底下难寻的大好人。于是,满月由原来战战兢兢地巴结探问,渐渐放开了心胸,把自己所思所想的一股脑儿地倒出来,让他帮着自己掂量琢磨,每每都会有意想不到的结论。慢慢地,秦技术员成了满月在杏花村里唯一贴己的倾诉对象,同时又是满月生活中的重要精神依靠。
屋子里,除了京儿与柱儿的嘀咕声,就是满月独自幽幽缓缓的说话声。满月说的都是些乡村里的日常事务,像四季生产、饮食烹调、喜丧礼仪及鬼怪传说等类,秦技术员津津有味地听着,很少插嘴说话。这样漫无边际地闲扯聊天,让俩人都受益,秦技术员收获了更多从未知晓过的乡村知识见闻,满月得到了倾诉后身心轻松的快意和满足。
直到夜静更深了,满月才意犹未尽地住了嘴,边连声道歉着影响了秦技术员的休息,边扯着柱儿轻松地离去。
京儿呵欠连天地滚进了自己的被窝里,还想着细细回味一下昨天以来与叶儿不期相遇后的重重感受,才刚刚开了个头儿,便身不由己地迷迷糊糊睡去,并打着响响的鼾声。
秦技术员用暖壶里的热水把手脚洗了洗,也急急地脱衣上床准备睡去。但是,爬山越岭劳累了一天的京儿发出的响亮鼾声,把他的睡意震得一时没了踪影。他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因了今夜满月讲的这些家庭生活琐事,一种想家的冲动溢出胸腔。他想念起城里的家,以及家中的老少妻娃儿,更多的是想念妻子了,这是他来到杏花村的一个多月里第一次想念自己的老婆。想念俩人独处时的种种细节,心中充满了愉悦,充满了对异性的饥渴和焦躁,并随之连带起生理上的阵阵反应,下体胀硬起来,弄得他越发睡不着觉。直到鸡叫头遍了,他才昏昏沉沉地合上了眼睛。 。。
寒冷的冬天(7·3)
他终于回到了城里的家中,满屋狼籍一片,到处堆满了孩子的脏衣服和他俩口子的内衣内裤。俩人的裤衩乳罩凌乱地堆放在沙发上,上面沾满了夫妻作业时流出的脏兮兮的粘液,并散发出阵阵浓郁的栗子花气味。只有卧室里的大床上整洁一新,妻子脱得一丝不挂,以她惯常的姿势斜倚在床头上,手里捧着本语文书,在认真地为她的高中学生备着课。她的乳房高耸如两座微颤的肉山玉岭,暗红色的乳头像峰尖上巍峨耸立的崮子顶,并有白色的乳液从中渗出,缓缓地流淌在山岭上,像杏花村村西的那条溪水。最扎眼处则是微凸的腹部下茂盛的毛草,如杏花村遍野茂盛的丛林。丛林间那条隐秘的洞穴赫然大开着,如一扇洞开的家门,等待着自己的回归。他想急切地解衣上床,却发觉自己并没有穿衣服,与妻子一样地一丝不挂,而腰间的大物早已昂然怒起,虎视着那扇业已洞开的本属于自己的巢穴。没有任何的犹豫,他双腿一登楼板,身子顿时凌空飞起,稳稳实实地把妻子扑入自己的身下,并准确无误地钻进了那洞巢穴里。他双手抱住妻子白皙的脸庞,用舌尖轻添着妻子的眼眉,竟然发觉身下压住的不是妻子,而是满月,正在笑盈盈地看着他。这一惊非同小可,自己尚未来得及做任何的惯常动作,便随着一阵轰然地崩溃决堤,悚然醒来。他发觉自己连头带身子被紧紧缠裹在棉被里,浑身冒出细细的热汗,鼻孔里充斥着栗子花的气味,而腿裆间早已温热滑腻一片,下体也不再如睡前那般胀硬了。
他惊讶自己怎么都这样大的年纪了,还会遗精,而且是在离开妻子仅仅一个多月的时间里。相当初,离家的那夜,他把吃奶的劲儿都用上了,就像潜水泵一样把体内的精液淘得干干净净,似乎一年内都不会再有啥念头了。谁知今夜竟偷偷地作下了自结婚以来从未再作的业障,
他把被头扯下,紧张地看了看另一张床上的京儿,见他依然在憨憨地熟睡着,便放下心来,悄悄地褪下已经脏湿的裤衩,把身上的粘液擦净,又悄悄地塞进床席底下,留待白天没人时尽快洗净晾干。屋里很寒冷,特别是到了快要天亮的时辰,冰冷的寒气弥漫在屋子的每一寸空间。只要稍微露出一丝肌肤,就有寒气立时侵入。秦技术员懒得去翻箱倒柜地找干净的裤衩换上。他就这么静静地躺在温潮的棉被里,静静地品味儿着刚才梦中的景象,惊讶自己梦见的妻子怎么会一下子就变成了满月呢。由此,他随着对梦中的追忆,竟围着满月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展开了种种揣测和丰富的联想,直到天光大亮,京儿光腚拉叉地起床穿衣为止。
待京儿手忙脚乱地提着裤子跑到屋外去小解的空当儿,他来不及翻找裤衩,赶紧蹬上衬裤,穿上衣服,把泛着栗子花气味的被褥胡乱地叠起,也急急地出了屋子。
此时,沉寂了一个冬夜的杏花村已渐渐开始沸腾了,到处响着钩担磕碰水桶的声音、门扇嘎嘎吱吱开合的声音和大人呵斥娃崽儿起床的声音。
掩映在群山雪野里的杏花村开始醒来,伸着懒腰,打着呵欠,睁开惺忪的眼睛,打量着周边熟悉的世界,琢磨着一天里的劳动计划,哪些是应急的,哪些是稍缓的,哪些是留待日后再做的。家家户户的烟筒里次第冒出缕缕乳白色的烟气,随山洼里回旋的寒气袅袅飘升,凝聚在村落的上空,形成了一层薄薄的云层,又渐渐融入四野白茫茫的色调里。清晨的阳光悄然漫过东山顶,斜斜地洒满村落,四处的雪白中透着红润的光泽,给了村人一次全心身的洗浴,洗掉了残存的睡意,展露出十足的精气神儿。
此时,凝聚于村落上空的那层薄云在不知不觉间四下散去,不见了一丝影踪儿。 。。
寒冷的冬天(8·1)
年关渐渐逼近,村人迈出的脚尖已经搭到了春节的门槛儿上。
转眼之间,已是腊月二十了。家家户户开始忙碌地操办着过年的各项准备工作。腊月二十前要做好够一个正月里吃的煎饼,二十四要恭送灶王爷上天为各家言好事,二十五开始蒸馒头,二十六宰猪杀鸡,二十八做豆腐,二十九打扫屋墙院落。一直到了腊月三十,待过年的各项筹备工作准备就绪后,每个人都会沉浸在过年的喜庆气氛里,静候着除夕夜里把自己的脚步从旧年岁月迈进新一年充满着希望的时光里。
雪娥在家里忙着摊煎饼,鏖子临时支在锅屋的锅灶旁。屋子的上半截迷漫着烟雾蒸气,对面说话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只有很低的下半截空间里还清明些。若要对脸说话,得低头弯腰地把头贴近屋地,才能看清对面的眉脸儿。她早早把棒娃打发出去往家里抱麦秸,待够用后,又叫棒娃领着草儿去山上砍干枯的树枝,以备过年时好炒菜下饺子用。村人摊煎饼用的柴草一律是麦秸,此物松软,易燃易灭。鏖子太热了,用烧火棍一拨即灭。若是凉了,只需用嘴吹一口气,便自行燃烧起来。使用起来,得心应手。此时,雪娥已经摊好了一大摞煎饼,身边还有两大盆地瓜糊糊,等待她一勺一勺地摊成一张一张的薄煎饼。
正忙乎着,茂林吸吸哈哈地钻进锅屋,见家里只有雪娥,便肆无忌惮地把冰凉的爪子掖进雪娥的前胸襟里,使劲儿揉搓着她柔软的奶子。雪娥被冰得直吸冷气,一连声地叫骂道,死鬼,快放手,冰死我哩。茂林一脸的谄笑相儿,就是不松手。雪娥两手都是地瓜糊糊,不能腾出手去抓茂林的胳膊,怕把手上的糊糊粘到他的衣服上,而且鏖子底下的火苗正旺,也腾不出空儿来避让,只得任他肆意地轻薄放浪。
俩人正闹着,院外响起一阵脚步声,随之又有酸枣婆娘的问话声。话音刚落,门前闪进一个高大的身影,吓得茂林遭了烫似的赶紧抽出爪子来,俩人尴尬得要命。幸亏屋内上方的热气浓重,婆娘又是人高马大的,未看清俩人在捣鼓什么,还以为俩口子在紧张地忙着摊煎饼呐,便挑着嗓门儿道,哟,正忙着呐,咋不吱一声儿,我好早来搭把手吔。雪娥以为她看见了俩人的不轨举动,满脸通红地连声回道,不忙,不忙呀。茂林也以为婆娘看见了,不好意思地应付了几句,赶忙钻出了锅屋,躲进了堂屋里不再露面。
婆娘想帮着摊几张,见雪娥坚决不让自己动手,便主动地帮她烧火。雪娥知道婆娘进门,肯定有事,就静下心来听她要讲些啥儿。
婆娘闲扯了一阵子后,果然把自己前来想说的话题挑了出来。她说,你不知道吧,满月和秦技术员好上嘞,俩人亲近得像俩口子,比俩口子还亲热呢。
雪娥吓了一大跳,手中摊煎饼的尺子脱手掉到了地上,沾满了一层脏兮兮的草屑。雪娥赶紧用清水洗涮着,回道,哪儿会呀,秦技术员是个城里的大知识分子,怎会做出这样的事体来呢,再说满月也不是放荡的人,这么多年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咋会跟人家秦技术员好呐。
婆娘见雪娥不信,便低下头,把脸贴近雪娥的耳根子上,盯着她的眼睛悄声道,是真的哩,我亲眼见满月夜里常去秦技术员那儿,回回都带着好吃的送给秦技术员,要是骗你,我就不是人呢。
雪娥瞪大了眼睛,仍然不相信地看着婆娘,替满月圆道,可能是满月见秦技术员帮了她家的大忙,对柱儿照顾得好,想报答吧。
婆娘撇撇嘴,断言道,哪儿呀,就是俩人好哩。满月还时常给秦技术员洗衣叠被的,见了他就像见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