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晚愕然,心中一片寒意。赵敏芝从来就像是一个旁观者,其实她才是裴家最工于心计的一个。看似对裴立业十分顺从,是典型的依赖丈夫的贵妇人,其实任何事,她都尽在掌控。
明晨追望着她的身影,神情动容。“明明知道裴家没有我们看到的那么光鲜温馨,你还是要去吗?”特别是赵敏芝,明晚不认为她会接纳明晨。
“每个人,有不同的活法。”明晨的嗓音,冷冷地飘了过来。“你要真把我当姐姐,就别阻扰我。除非,你不喜欢的,你不想要的,也不想让我拥有。”
明晚胸口被重重锤了一顿,她哑口无言,终于无法抑制心中沸腾情绪,起身追了上去,一把扼住她的手腕。
“小时候,我从没有跟你抢过一件玩具,一条裙子,你不能指责我不曾跟你分享过——”
“你是个好妹妹。”明晨顿了顿,嗓音低哑。“这几年,我不想跟你更亲近,那是因为我不想哪一日,必须因为个人感情,跟你决裂。”
明晚怔怔地凝视着她,明晨似乎也有犹豫,缓缓转过脸来,她只是看了明晚一眼,随即甩开明晚的手,扬长而去。
而她们,哪怕不决裂,也无法再热络起来。
明晚身心俱疲,无力地垂下眼睫,独自在甜品店坐了很久,但她并没太多伤怀的时间,工作室打来电话,她不得不及时返回。
“有个客人等了你很久,学妹。”学长张勤抱着文件,对着刚进门的明晚打招呼。
“找上门来了——”宋慧坐在办公桌旁,对着明晚努努嘴,神情有异。
明晚没去揣测到底是谁不请自来,推开自己的办公室,一人端正坐在沙发中央,翻阅着杂志,听到开门声,他当下就站起身来。
“楚北默,你怎么来了?”明晚出乎意料。
楚北默不是陌生人,但她却还是定定地看着他,跟上一次见面相比,他已经平静许多,脸色也不错,精神奕奕,整个人散发出来一种跟能力相当的自信和风度起来。
全市几千家设计公司,大中小全都有,就说这一栋楼就有十来家,明晚不觉得楚北默来这儿,算是巧遇。
他定是专程赶来。
楚北默也不隐瞒,面带笑意,开门见山。“几个月前,我买了一间房,刚拿到钥匙,想请你做个设计。”
明晚唇边有笑,却并不相信:“你也是建筑系的,我们算是同行,再说了,你的设计自然在我之上。”凤凰建筑公司的总监,哪里还需要一个名不见经传几个人的小工作室为他自己的房子出谋划策?!
他眼神清澈,语气中肯:“公司的事太忙了,最近常在加班。再说了,室内设计这方面,你常有奇思妙想,交给你的团队做,我相信比找生人可靠。”
明晚想了想,觉得他态度诚挚,被他说服。两人虽然不是情侣,但楚北默心底不坏,既然彼此都已经释怀,她就只需把这件事当成是一笔普通的订单。在这个竞争激烈的社会,多一笔订单,也是为整个工作室争取多一次机会,多一次经验。
她坐到自己的皮椅上来,拿起钢笔和便利签,公式化地询问。“那你说说,你对房子设计有什么要求?想要何种风格?需要我们有什么格外注意的地方吗?”
楚北默扶着沙发扶手,缓缓坐下来,他的眼底始终都有温和笑容,衬托的他更加亲近英俊。
耐心地听完了明晚的问话,他才说:“没有。”
“没有?”明晚蹙眉,一时没有领会到楚北默的意思。
“天马行空,自由发挥,全屏你做主。”楚北默双手一摊,极度大方。他素来理智又聪慧,懂得掩藏心里的炽热,眼神虽然凝视着明晚,却又不让人觉得太过咄咄逼人。
“我们这里,还没有接过没任何要求的单子呢。楚北默,你真让我难做。稍不留神,就把你的房子搞得面目全非,你可别来找我算账,看来我们先要签一份协议才行,免得到时候有理说不清。”明晚调侃道,但言语之内已经有了迟疑的意味。
楚北默不想她改主意,急忙说。“行,我只有一个要求。洗澡间用蓝色系,像是天空的那种蓝,像是海洋的那种蓝——”
明晚沉默着,目送着宋慧把楚北默送到电梯间。
她依稀记得,自己想过将来的家是什么样的,她曾经在设计图上画过,简约的欧式设计,白色厨房,阳台上摆放着花花草草,暖色的客厅,还有——蓝色的洗澡间。
泡澡的时候,会觉得自己置身于海洋,睁开眼的时候,会看到蓝天白云,多美呵……她曾经这么想。
那些自己的想法,难道在当初曾经在电子邮件里透露过给楚北默吗?时间久远,她记不得了。又或者,这些不谋而合的灵感,是他们依旧存于心中的一丝默契?!
“小老板,你最近都快把工作室当成你家了,怎么着,又接了一笔大订单?”宋慧抱着盒饭进来,笑着打趣。
明晚没隐瞒自己的闺蜜:“他要我帮他设计。”
“你就不怕两个人旧情复燃,破镜重圆?”宋慧面色一沉,摆出一副晚娘面孔。“明晚你胆子忒大了,小心裴少把你大卸八块!”
明晚毫无所谓地笑:“生意是生意,我没有混为一谈。”
宋慧阴阳怪气地“喔”了一声,才把盒饭放在明晚身前,突然挤到她身边,朝着明晚挤眉弄眼:“话说,你有阵子没在我面前提你们家男人了,裴少最近忙什么呢,也不喊我们去你家唱歌——”
明晚埋下头,筷子拨弄着便当盒里的青菜,咬了一口,油水不多,味道很是清淡。
……
004 你要回到穷小子身边去
更新时间:2014…4…28 13:45:06 本章字数:6975
宋慧一看明晚默不作声,更看不过去了:“吃吃吃,就知道吃……你当小老板是像模像样的,但裴家家大业大,哪里在乎你一年赚一万还是赚十万的?现在外面的诱惑多大啊,你专做事业女性,不好好管着你男人,真不怕又出什么事?你当放羊还是放牛呢,放纵自流可不行。 ”
“宋慧,鸡腿你吃不吃?”明晚话锋一转,夹了个油炸鸡腿到宋慧嘴边。
果不其然,这是阻止宋慧说话的最好方法。她毫不犹豫地拿手抓着鸡腿,不讲形象地啃了起来。
宋慧边咀嚼边叹气。“哎,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明晚已经把这件事拖在心里很久了,到现在,她也需要对人倾诉宣泄。拉过宋慧油腻腻的手,她轻声问:“宋慧,如果没有自由,你的一举一动都全在别人的掌控之下,你需要用十万分的精神来应付一切琐碎小事,好事坏事。任何时候,面对任何人都不敢松懈下来,哪怕在饭桌上一个话题都能让你食不下咽,说错一句话,便会令你失去庇护和照顾。但你在那里锦衣玉食,你愿意吗?”
“这个问题太深奥了吧,按理说,谁不想过好日子,谁想吃泡面便当,我也想顿顿大餐。不过,我最受不了别人对我指桑骂槐,指手画脚的,要我咬牙过这种憋屈日子,我可受不了。”宋慧苦着脸说,眉眼之间一派纠结,似乎当真有这么好的机会摆放在她的面前。
明晚但笑不语,继续吃便当。
宋慧脑子灵光,嗅到一些味道,才想起明晚的暗喻是什么意思。她神色大变,目光呆滞,受了很大的打击。
“真的吹了?你没骗我?”
“我看上去有这么好的兴致吗?”明晚收拾了桌子,神色不动:“来,帮我看看我的平面图。”
宋慧半响无语,怔怔然地望着她,“从大学认识你,我就很佩服你处乱不惊的本事,明晚,你真是拿得起,放得下。”
明晚听了,心中却越发的平静,她低着头,握着的铅笔却迟迟没有落在图纸上,幽然地说。“而我,最喜欢你身上的快乐。”
“对,没什么大不了的。”宋慧把手搭在明晚的肩膀上,丢出一通豪言壮语:“老娘最不喜欢强人所难的生活,裴少虽然长得帅体格棒家境好富得流油,但肯定还有一大堆毛病。乖,我们下回找好的。”
明晚笑着望她,眉眼之内却有一片无所遁形的黯然:“你这是夸他呢,还是损我呢?”
“都会过去的。”宋慧朝着她做了个鬼脸,试图逗笑她。“说实话,我也觉得你去了那里之后,心情挺压抑的,什么事都放在心里,没以前那么开心。”
“是啊,都会过去的。”明晚抬起眼,目光透过办公室的窗户望过去,厚厚的乌云背后,是否也有太阳?!
寒假转眼间就已经只剩下最后的两天。
明晚大半时间都在工作室度过,林筱雨把她约出来三个人一起过生日的时候,她才发觉自己竟然连这么重要的日子都遗忘了。
她们约在一家西餐厅,当服务员推来点着蜡烛的奶油蛋糕的时候,她的双目,情不自禁地濡湿了。
她合掌,默念着自己的生日愿望。
“往年给你过生日,总是下雪,路都难走。”
“可不是,今年太反常,一整个冬天也没下一场雪。”
明晚稍稍出了神,曾经有人问过她,何时过生日,她敷衍带过,说但凡下冬天第一场雪的时候,离她的生日就近了。
可惜,今年冬日,天上没有飘下一片雪花。
有些事,当真是命中注定。
她笑了笑,很快两个闺蜜争着把礼物塞给她,她无心去想别的事。
中途去了一趟洗手间,宋慧却在大厅等她,拉着她回座位,神色仓促紧张。
分明是两人有事隐瞒,偏偏宋慧的眼神又无法欺骗人,明晚顺着她阻扰自己的方向望过去,一眼就看到裴煜泽走向豪华包厢的身影。他的神色浅淡,以往唇角的张狂笑意一分不见,更显得清俊而冷漠,整个人的气质都被颠覆。
而他的身边,紧跟着一个女人,合身红色长裙,棕栗色直发,自信从容。那不是明晨又能是谁?!
明晚的心缩了缩,很快转过脸来,笑着对她们说。“又不是撞鬼,有必要躲躲闪闪的吗?我们的关系从没有曝光,现在逃避才更可笑。”
“我是为你不值,偏偏在今天这么个日子,才多少时间啊,他身边又有女人了。”林筱雨一脸同情。
明晚挖了一口奶油蛋糕,却没再开口,难道要她说,那个女人不是别人,是跟她一起生活二十几年的姐姐吗?!
“我们都能重新开始,不是挺好的?非要谁没了谁活不下去?那些不过是言情小说中的情节。”
“可他刚才过来跟我们问好,我跟小雨都挺尴尬,他却跟没事人一样,还好你没出来。”向来没遮拦的宋慧竟然也面有难色。
明晚眼神黯然下来,笑意不达眼底:“也许,我们眼睛里看到的裴煜泽,从来就不是真正的他。”要不是跟裴煜泽共同生活过半年时间,她也只会把裴煜泽当成是八卦杂志里宣扬的那个风流多情,不事生产的纨绔子弟。
不是只有她,才能故作无事发生。裴煜泽是巨商之子,生意人的公私分明,铁血无情,早已入骨,混合在他的血液之中。
别人对他狠,他可以更狠。
以后,她或许真该躲着他,尽量远离他。
林筱雨的私家车来接她,宋慧搭了顺风车,明晚独自走在地下车库,来的时间不早,车停在最里面的位置,要走一段不近的路。
耳畔传来隐隐约约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她定下脚步,身后的声音似乎也就停下来了。她心中划过一丝怀疑,转身过去,身后却没有半个人的身影。环顾一周,各色各样的大车小车停的整整齐齐,周遭安静的可怕。
她缓缓转过头去,正视前方,仰起脸,盯着面前的巨大反光镜里,却只有她一个人。
她握紧手机,并没有像是电视剧中所有遭遇相似情景的女主角一样,急速奔跑起来,按下110三个号码,静静站在原地。一旦真有什么特殊事件,她会当场拨通报警。
这条路上始终没有任何人走来,更没有一辆车驶来。
一切,都像是她的幻觉。
等待了五分钟,她才轻轻叹了口气,最近工作繁忙,休息不足,或许真应该早点回家泡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了。
她才安心地往前走了几步,眼看着车停在拐角处,耳畔的脚步声却又再度传来,一点也不假,是跟她同一个方向!
她的车已经碰到车门,用力拉开,马上坐了进去,发动了车子,一踏油门,车飞快地驶离原地,开向出口。
突然一人横穿出来,她一个急刹车,险些撞到那人。
她睁大眼,不敢置信站在面前的是裴煜泽,他双手撑在她的车头两侧,车前灯的灯光将他照的愈发陌生。
他趁着明晚怔然的空挡,不由分说,一个箭步,坐到副驾驶座位上。
明晚甚至来不及做出理智的反应。
“裴煜泽,这是你的车吗?”她蹙眉,狐疑地问,他才到西餐厅一刻钟的功夫吧,这会儿离开,未免太巧。
“开车。”他没正眼看她,语气冷漠,像是对付自己家里的司机。
明晚转动方向盘,车速加快,一个转弯,已经出了停车场。她靠边停车,沉默着等待,裴煜泽似乎没动静,只是半阖着眼休息。
她伸出手,推了推他的肩膀,他岿然不动,犹如雕塑。“如果你喝醉了,我帮你叫计程车,送你回裴家。”
他偏着俊脸,车内没开灯,整个人的表情沉寂在黑暗之中,声音低沉,像是低醇的美酒。“呵,分的真清楚。”
她没有在裴煜泽身上嗅闻到半分酒气,可见他并没有喝酒,但偏偏他说话的语气和神态,像极了微醺之人。
“老爷子手术之后,第一个想见的人居然是你。”他没有离开的意思,只是按下车窗,任由彻骨夜风一股脑贯彻进来。
明晚没答话,更无心去分析裴煜泽的话间,到底是讽刺居多,还是嫉妒居多。
“那天晚上,老爷子跟你之间,是不是有什么事。”裴煜泽突然转过脸来,哪怕在寂寥的昏暗之中,他的眼神炽热发亮,幽深莫测。
他终究还是问了。
在他如此沉重而炽燃的视线之下,明晚紧紧抓住方向盘,抿着红唇,可见赵敏芝有心瞒着裴煜泽,而裴立业还无机会对裴煜泽说明真相,抑或,他亦无法对儿子说出过往。
但,无论如何,那些话,那些事,她不愿由她开口。更何况,没有人有辨别真伪的能力。冷风倒灌到她的口鼻,她冷的瑟瑟发抖,却不顾一切的下了车,抱紧双臂,等待过往的出租车。
“行了,这个路段最难打车。”裴煜泽的神色淡淡,眉宇之间似有不太耐烦的痕迹,偏偏在车里看她在寒风中受冻打车的样子,他还是于心不忍,下了车,径自往前走。
既然她想断个干净,他也没必要不清不楚地拖下去。
明晚并没有坐回自己的车内去,目视着他往桥上走去,安安静静地凝望,她向来理智,知道在这个快节奏的社会上,定要学会取舍,权衡。
裴煜泽突然转过头来,他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看她,本以为她早已开车离去,正如她平日里的平静淡然。
但明晚还是站在原地。路灯下的光照亮了她,却无法照亮那双美丽的眸子,她的目光黯然至极,似乎有点倦,有点累,还有点惆怅——
她只是看着他,双臂环胸,脸色苍白而失去血色,分明倦怠颓废,却又紧紧抿着唇,神情倔强犹如一名少女。
只是一刻间而已,他的脚,已经不受控制地朝着她走去。
喧嚣的世界突然安静下来。
纵使身畔车流不息,刺耳的喇叭声,行人的说笑声,全都听不到了。
裴煜泽盯着明晚看,�